第1章
「趕緊把家裡收拾下,一會我同事過來聚餐。」
不想他落了面子,我硬撐著把垃圾倒了,把地掃了,又泡了壺茶放在茶幾上。
正要回屋,下一條消息又蹦了出來:
「你今天沒化妝,就別出來了吧。」
我一愣,他緊跟著道:
「我是說,我們同事聚餐,你又不熟,就別摻和了吧。」
1
小腹絞痛著沉沉地往下墜,連帶大腦的運轉都有些遲滯。
我眨了眨眼,回了個「好」字。
消息發過去如石沉大海,沒了回音。
我愣愣地抱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會兒,屏幕亮了又滅,置頂的那個人依舊沒有消息。
算了。
我起身給自己衝了杯姜糖水,
回臥室躺下。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嗓子幹渴得厲害,我習慣性地去推身側:
「李遇……」
手掌摸了個空,我猛地驚醒過來。
客廳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過來,顯得有幾分寂寥。
我打了個冷顫,這才發現竟然連窗簾也沒拉。
客廳裡很安靜,好像來的人已經散了。
我握住屋門的扶手,正要旋開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一把脆生生的女聲:
「學長,你不會是怕了吧?」
女聲嬌嬌軟軟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下一秒,李遇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他特有的懶洋洋的聲調,像根羽毛落在人心尖:
「我有什麼好怕的?」
心突然緊緊提了起來。
我站在門後,攥緊了扶手。
客廳裡時鍾走動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漫長。
我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盯著眼前牆壁上的倒影。
小姑娘聲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帶著微微的喘意:「學長,親都親了,真不考慮給我個名分?」
「知道我和你嫂子認識多久了嗎?」
李遇將手裡的香煙按滅在煙灰缸裡,聲音微啞:「七年了。」
他淡淡道:「程念,玩玩可以,別當真。」
「那個老女人有什麼好的。」
「我比她年輕,還比她漂亮……」
小姑娘放軟了語調,尾音上揚,帶著點不甘和委屈的質問。
李遇松了松領帶,聲音微冷地警告:「行了,人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
反正我也和普通同事沒什麼區別!」
「好了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我老家看看嗎?改天我出差帶你一起……」
我忽然就沒了再聽下去的興致。
好像這麼些年過來,都沒意思透了。
2
那天李遇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
他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湿氣,長臂一伸攬了過來,含糊道:「老婆,你還沒睡……?」
我語氣很平靜:「剛醒,半夜起來想喝水。」
「我去給你倒。」
他打了個呵欠,狀似無意地解釋:「他們幾個喝了點酒,我去送人,回來太晚了。」
「還有個女同事,肖嵐想追人家,也一起叫來了,染得我身上都是香水味。」
他甚至都給自己找好了借口。
我點點頭,忍住了衝到嘴邊的質問。
李遇抱過來,滿臉都是愧疚和歉意:「老婆,你不會生氣了吧?」
「我擔心你今天不舒服,就沒讓你出來,不然還要招待他們。」
「我這麼漂亮的老婆,給他們看一眼都是便宜了那些小子。」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我的臉色:「不然老婆你要是想去的話,過幾天我再叫他們組一局?」
我搖搖頭,蓋上被子:「算了,睡覺吧。」
我本以為自己會失眠,沒想到這一夜竟睡得很平靜。
第二天醒來時,李遇睡得正熟。
我推開門,客廳裡一片狼藉。
地上的瓜果紙屑到處都是,茶幾上紙牌和啤酒瓶堆作一團,沙發上還濺了幾點油漬。
李遇不喜歡外人來家裡,他工作又忙,
所以家裡的衛生向來都是我動手。
隻是以往看來隻是順手的事情,如今我卻不願意了。
我視若無睹地跨過一地凌亂,轉頭去了洗手間,卻在看見洗手臺前的口紅時驀地笑了出來。
……
從大學到工作,我和李遇的戀愛談了整整七年。
我們見過彼此的父母,知道對方所有的朋友,兩個人熟悉到了好像隻差一張紅色結婚證的地方。
可我們又好像隻剩了時間。
大學畢業時,李遇拍著胸脯向我保證,一定會好好努力,靠自己給我一個夢中的婚禮。
可眨眼間,身邊的朋友都結了婚,李遇依舊沒有半點求婚的意思。
隨著他的年薪水漲船高,他回來的身影也越來越晚。
雙方父母催了幾次,他總說沒準備好,
於是我也幫著他打掩護。
可這次,我不想再等了。
……
從醫院出來時,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想著醫生特意吩咐不要受涼,我給李遇打了個電話。
他似乎還沒睡醒,聽我提到醫院急得不行:「你生病了?哪裡不舒服?我馬上到。」
我攥緊了手裡的藥袋:「沒事,就是老毛病了,來拿點止痛藥。」
李遇頓時松了口氣:「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正香,我就一個人來了。」
那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李遇把手機放在床上在穿衣服。
他聲音含笑,一如往常:「天大的事也比不過老婆去醫院啊,不然要我幹什麼?」
「你等等,我馬上到。」
好像這七年間,他對我的愛意始終如一。
好像昨夜的那個女孩子從來沒有出現。
3
我掛了電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著李遇過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手機屏幕上忽然彈出來一個好友申請。
頭像是個挺漂亮的女孩子,微信名字叫做小念。
下意識地,我想到了昨天那個女孩子。
猶豫了下,我點了忽略。
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好友申請又彈了出來。
有點煩。
我通過後,給對方發了個消息。
「你好,請問你是?」
對方一直沒有回復。
走下醫院的臺階時,李遇的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滿是焦急和愧疚:
「對不起老婆,公司突然有點急事,上次合作的項目出了點問題,
甲方一直在催……」
我沒說話。
他放軟了語氣:「老婆,你先打車回去好不好?」
「晚上我爭取早點回來陪你……」
我抿抿唇:「能不去嗎?」
「這個項目真的很重要,關系到我們後期和客戶的合作……」
算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已經恢復了平靜:「你去吧。」
……
李遇在撒謊。
鬼使神差的,我點開了那個叫小念的女生的朋友圈。
對方最新一條消息發在五分鍾前:
「今天太倒霉了,剛出門電瓶車就壞了,還好有學長幫忙。」
配圖是男人的背影,
白襯衫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肌肉,正蹲著在粉色的電瓶車前檢查輪胎。
下面評論清一色的羨慕,有人問她是學長還是男朋友,她心照不宣地回了個偷笑的表情。
說實話,拍照技術真的很好。
我也覺得很甜,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李遇的話。
我手指顫抖著關了手機,看著窗外飛速滑過的高樓大廈。
前座的出租車司機頻頻回頭眺望,欲言又止,我摸了把臉蛋,才後知後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4
回到家,屋裡早已沒了李遇的身影,客廳裡還是走時的模樣。
這些年,好像總是我照顧他多一些。
李遇工作很忙,常常回家已經是半夜,更甚一次,犯胃病住院時還在忙著處理工作。
出院後為了更好地照顧他,我幹脆就搬了過來。
搬家那天天氣很好,明晃晃的日光灑在潔白的床單上,好像我們的未來一樣讓人充滿了期待。
晾衣服時李遇從身後抱過來,像隻樹袋熊一樣賴著我不放:「老婆,有你在真好。」
我心頭跳了跳,幾乎以為他就要求婚了。
可他什麼也沒說。
……
開始收拾東西,才發現原來行李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麼多。
一個行李箱足夠了。
至於餘下的,大多是些生活的共同用品,鍋碗瓢盆的,也都不重要了。
臨走時,我把掛在客廳牆上的十字繡摘了下來。
十字繡上的兩個小人繡得並不精美,甚至還有些粗糙,卻是李遇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我一直很珍惜,拉著他跑了好幾家影樓,
左右對比,最後才定下了這個邊框。
隻是現在看來,也用不到了。
我把十字繡高高舉起,用力擲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就像我們支離破碎的七年。
我蹲在地上,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
出門時外面的雨還在下,風纏著雨絲吹過來,冷意直往人骨縫裡鑽。
我裹緊了風衣,遠處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層大霧籠罩在高樓大廈間,讓人心裡無端壓抑起來。
將行李箱放在一邊,我蹲在站牌下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得很快,兩個人似乎正在為爸爸偷喝酒的事情爭執,媽媽很有些憤憤不平,鬧著要找我告狀,爸爸趕忙擠眉弄眼地告饒:
「給我留點面子吧,閨女還聽著呢——」
媽媽噗嗤一笑,
轉過來問我:「年年?」
我握緊了手機,心裡忽然溫暖起來:「媽,我今天回家吃飯。」
媽媽答應得很痛快:「成啊!小遇一起過來嗎?我和你爸現在去菜市場買肉去,給你們包豬肉白菜餡的餃子,你不是最愛吃大蝦了嘛,正好你爸今天在家……」
「媽,」我深吸了口氣,鼻腔有些酸澀,「不用管他了。」
「今天就我自己,咱們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5
快到家的時候,李遇發了消息過來。
一個可憐兮兮的小熊蹲牆角的表情包,後面緊跟著最近很火的一家甜品店的小蛋糕。
「老婆,我回來了。」
「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小蛋糕。」
「你不在家嗎老婆?」
我定定地望著手機屏幕,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在對話框裡打出了「分手」兩個字。
退出來的時候,聊天頁面顯示有個新私信。
對方很快點了撤回,我順著點進去,頁面顯示的對方半小時前新發的動態:
「謝謝學長的投喂!嗚嗚,有學長在真是太好了。」
修理好的小粉電瓶車上並排放著兩個頭盔,後座上是同一家的甜品店的草莓蛋糕。
我覺得自己真的挺有冷幽默的天分,這種時候心裡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居然連口味都懶得換一個。
明明我更喜歡吃的是芒果蛋糕……
很低劣的手段,不過效果顯著。
關上手機之前,我給她點了個贊。
……
到家時爸媽正在廚房裡忙著包餃子,
餐桌上剛炸好的。
大蝦還冒著熱氣。
好像在美食面前,失戀也沒那麼重要了。
隻是總免不了要聽幾句嘮叨。
媽媽摘了圍裙,在桌邊坐下:「怎麼這次小遇沒跟著一起回來?」
「我多包了些餃子,趕明你回去給小遇帶著點,別總在外面吃,不健康……」
我吸了吸鼻子:「媽,你怎麼總惦記他啊,我是親生的還是他是親生的?」
「多大個人了,還要吃醋。」媽媽笑著點點我額頭。
「不是我說,你們倆都老大不小的了,是時候該定下來了……」
我垂下眼,沒再說話。
……
晚上打開手機的時候,李遇又發了好幾條信息過來。
他好像終於意識到我在生氣,末尾小心翼翼地試探:
「老婆,你回家了?」
「你不是一直想回學校去看看嗎,我訂了學校旁邊那家火鍋店的包廂,明天天咱們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
隔了良久,他又發了一條:
「老婆,你生氣了嗎?」
6
我滑著屏幕的手指頓了頓,大學時我和李遇一個在南,一個在北,課業很重,可他總能擠出時間來找我。
那時候最常去的,就是學校旁邊的火鍋店,便宜量大,兩個人擠在角落裡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眉梢眼角都是蒸騰的愛意。
回憶好像裹著毒藥的蜜糖,糖衣化了,裡面的毒藥開始一點點侵蝕著心肺,讓人連呼吸都開始困難。
「沒有。」
消息回過去的瞬間,
李遇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緊張兮兮地雙手合十告饒,好像還是從前全心全意愛我的模樣。
「老婆,今天真的是有急事走不開,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發誓,以後每次去醫院我都陪著你,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我定定地看著他:「你今天是去公司了嗎?」
「是啊。」李遇沒有半點遲疑,「你知道的老婆,這次項目真的挺重要的……」
我看著他,也看著他眼中的自己。
就像在審視著我們過去的七年感情。
我從來不知道,他的演技竟如此的好,而我,竟也能忍住不去質問。
那天的最後,我隻問了他一個問題。
「小念是誰?」
……
電話掛斷後,
我給領導發了消息確定好出差的事宜。
然後在第二天早上八點,登上了前往 C 市的飛機。
為期三天,是我給自己最後的分手時限。
李遇的胃不好,總是時時需要人照顧著。
偏偏他的工作又很忙,總是忘了吃飯,重油重辣的東西一吃就吐。
確定關系後,他的一日三餐往往都是由我做好了他再帶到公司,隻是也耗費了我許多精力。
這次出差,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我竟有種久違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