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喚了一聲,他轉過臉來,我才發現他容貌這般俊美。


他呆了一呆,也不問我是誰,忽然指著我說:「你別動。」


 


我有些納悶,隻見他又瞧了我一眼,隨後便提筆伏在案上畫了起來。


 


好一會兒工夫,他才滿意地直起腰來,瞧著我笑道:「姑娘勿怪,我方才正在畫嫦娥圖,就是這臉,怎麼也畫不出來,直到看見姑娘,我才有了靈感。」


 


這話說得我心裡甜滋滋的,我穩住不過於得意,緩緩走了過去,「先生這般投入,我怎麼會怪呢,讓我瞧瞧。」


 


我走到案前看他的大作,隻見白紙上畫著一個細胳膊細腿兒的生物,脖子上頂著一張大餅臉,那五官,就跟隨手撒上去的芝麻粒兒似的。


 


我笑笑,哗地一下就給他撕了。


 


他瞪大了眼睛,「你怎麼平白無故撕人的畫?」


 


「這叫畫?

你怕是有那個大病,我拿大餅蘸墨往紙上一按都比你這個嫦娥漂亮!」


 


他被我嚇得後退半步,「好小子,你是什麼人,敢這麼囂張?」


 


「我是皇後!」


 


陸沉淵定了定,眨眨眼,連忙抱起一堆畫塞我手裡,「皇後駕到有失遠迎,來,再撕幾張,別客氣。」


 


我正火大,抬頭想跟他理論理論,沒想到他變臉比翻書還快,此刻已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眉目含笑地瞧著我。


 


他來這麼一出,我倒不好再跟他計較了。


 


我丟開滿懷的畫,想著畢竟是有求於人,將來沒準還是親家,便壓下火氣,瞪著他問道:「你是陸沉淵吧?」


 


「正是,不知道皇後娘娘造訪,所為何事?」


 


他雙手交疊在身前,我掃了一眼,卻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一般文人墨客的手,

那都是細皮嫩肉吹彈可破的,而陸沉淵的手顯然粗糙了些,虎口和指腹處還生著肉眼可見的繭子,倒像個武夫。


 


這是個什麼宮廷畫師?總不能是畫畫太用力,把手磨成這樣的吧?


 


「皇後娘娘?」


 


他喚了一聲,我連忙移開目光,輕咳一聲,「哦,也沒什麼大事,隻是聽聞令妹姿容絕豔,想要一張令妹的畫像。」


 


「姿容絕豔不敢當,不過是小家碧玉罷了。」他有些好奇地瞧著我,「不過,皇後娘娘要她的畫像做什麼?」


 


「我愛看美人圖行不行?」


 


「娘娘愛看美人圖,我這裡多的是啊。」他拿出一幅畫遞給我,一打開,與那嫦娥圖差不了多少。


 


我看著他,「陸沉淵,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畫得很好吧?」


 


他瞧了瞧畫,又瞧了瞧我,不甚甘心地收了起來。


 


「娘娘請等我兩天,兩天後,我親自把妹妹的畫像給您送過來。」


 


我滿意地點點頭,「那就有勞陸先生了,沒什麼事了,我就先回去等先生消息了。」


 


「我送您。」


 


他恭恭敬敬地領著我出門,沒走幾步,容妃那兒的大宮女便迎面走了過來,瞧見我們,先行了禮,又轉而笑盈盈地問陸沉淵:「陸先生,那嫦娥圖可畫好了嗎?我家主子都念叨一個月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果然,陸沉淵面帶遺憾地對宮女說道:「畫好了,又被人撕了。」


 


小宮女瞪大了眼睛,「什麼!什麼人敢撕我家主子的畫?」


 


陸沉淵瞅了我一眼,面不改色道:「皇後娘娘撕的。」


 


「皇後娘娘……」宮女瞧著我,欲言又止。


 


我是沒想到那嫦娥圖是容妃請他畫的,

我看著宮女,訕笑道:「是我撕的,容妃要那玩意幹啥,掛屋裡闢邪嗎?」


 


宮女眼眶一下就紅了,低眉順眼道:「主子說屋裡空曠,想要張畫來裝飾裝飾,歡歡喜喜等了一個月,沒想到……既然是皇後娘娘撕的,那撕了就撕了吧,想來主子也不會說什麼。」


 


嘿,我成惡人了。


 


我咬牙看了看陸沉淵,他也低眉順目地站著,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他一個月就畫出來一張大餅,哪是什麼正經畫師啊,怪不得他叫我多撕幾幅。


 


罷了,還指望跟他結親呢,犯不著置氣。


 


我安慰了一番那宮女,告訴她我會送幾幅名畫給容妃賠罪,這才事算了結。


 


過了兩天,容時被封為寧王,賜府邸於城南。


 


他來時,小太子嗚嗚哭了小半天,說以後不能天天見哥哥了。


 


容時哄他:「隻要平兒想,哥哥每天都進宮來看你。」


 


我在一旁坐著,說不上是喜是憂,容時野心太大,他雖未曾表露,可我也知道,他最想要的,還是皇位。


 


如今他與小太子兄弟情深,會不會有一天,他為了皇位,對小太子下手呢?


 


「母後怎麼滿面愁容?」容時俯身抱住我,低聲問道。


 


我嚇了一跳,連忙去看向容平。


 


「平兒睡著了。」他咬了咬我的下巴,誘道,「母後,天黑了。」


 


……


 


陸沉淵前來送畫時,我正滿面潮紅地被容時壓在窗邊,他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惡趣味,偏要開著窗,好在開的是後窗,沒人看得見。


 


「母後,真想去前面,讓他們都看著,看著我怎麼欺負你……」


 


我想了想那場景,

便羞惱得頭皮發麻。


 


「別說這些渾話了!」我喘著氣,等他低吼一聲,驟雨停歇,便一把推開他,開始整理衣裳。


 


「怎麼這麼急?」


 


「有人來了。」


 


「哪有什麼人啊,天都黑了。」他靠窗站著,半露著胸膛。


 


「我聽見外面的聲音了。」我說著,又把他把衣服整理好,剛完事,便聽見內侍通傳道:「娘娘,敬文軒的陸先生求見。」


 


「你瞧,來了吧。」我拍拍容時的胸膛,領他去外屋,讓他和容平待在一起,這才開門出去。


 


陸沉淵換了身墨色衣衫,頭發高高束起,拿著畫負手而立,與那日又有些不同了。


 


我被他驚豔了一下,問他:「先生今日怎麼打扮成這樣?」


 


「出宮一趟,換身衣服方便行路。」他淡笑著,把畫遞給我,「這是您要的畫。


 


「有勞了。」我接了過來,想了想,又不太放心地打開看了一眼。


 


果然,嫦娥 2.0。


 


「陸沉淵。」我的笑容垮了下來。


 


他被我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小心道:「我妹妹她,就長這樣。」


 


我點點頭,卷起畫啪啪揍他,「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沒幾下,畫便破了。


 


陸沉淵撿起來護在懷裡,辯解道:「我特意回去了一趟,結果那個母老虎她不讓我畫,我盡力了……」


 


「擱我我也不樂意讓你畫呢!沒有現成的嗎?」


 


「沒有啊。」


 


「你不早說?」


 


「你也沒問。」


 


還挺有道理,我的火氣戛然而止,跟他面面相覷。


 


覷了一會兒,

我踹了他一腳,讓他趕緊消失。


 


罷了,下月中秋宴,把陸嫣請進宮來就是了。


 


陸沉淵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其實我可以重新畫……」


 


「你再不走今晚就橫著出去了!」


 


他麻溜地走了。


 


我瞪著他,看他消失才回屋,一進門才發現,容時正在窗邊,他剛剛應該是透過縫隙觀察外面。


 


「我還是第一次見母後這種樣子。」


 


我有點蒙,「什麼樣子?」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語氣涼涼的,「說不上來。」


 


我頓了頓,走過去拍拍他的胸膛,「想什麼呢,剛剛那人是陸嫣的哥哥,他過來,是為了給我陸嫣的畫像,你不是想娶她嗎?我總得知道她長得是圓是扁,才能跟皇上提吧?」


 


「嗯。」他垂下眸子,

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容時,陸嫣長得好看嗎?」


 


「沒你好看。」他脫口而出,像是早已練習過千萬次的敷衍。


 


我送了好些請帖出去,邀請各家女眷進宮參加中秋宴,給容時選妃一事並不是什麼秘密,稍稍有點眼力見的人,都能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各家有各家的算盤,中秋那晚,入宮的女眷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唯獨陸嫣遲遲未到。


 


陸沉淵也在宴上,宮裡年年辦中秋宴,也年年請畫師作中秋宴圖,今年陸沉淵就混在一堆畫師裡面。


 


我瞧著,他是一筆也沒畫。


 


因為我提過要求,參加宴會的女孩們都要獻上一段才藝,這會兒,正是她們爭奇鬥豔的時候。


 


可惜陸嫣不在,我對她們都提不起興致。


 


沒興趣的不僅我一人,容時默默喝著酒,看也懶得看她們。


 


等到最後一個彈曲兒的演奏結束,皇帝早就困了,他年紀大,又患了一身的病,經不起折騰,三兩杯酒後便打著呵欠回去休息了。


 


皇帝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內侍領著陸嫣過來了。


 


她一身黑衣,頭發束得高高的,幹淨利落,從頭到腳唯一的裝飾,便是一對小小的耳墜子。


 


走起路來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步子邁得很大,腳下生風,內侍幾乎跟不上她。


 


容妃拿起帕子掩了掩面,低聲道:「這就是陸家那個被退婚的丫頭?打扮得怎麼像個男孩似的,太不成體統了。」


 


說完,陸嫣便已行至跟前,不卑不亢地行禮,「皇後娘娘萬安。」


 


走得近了,我才發現她長得果然俊俏,就是皮膚相比其他士族女子來說,

黑了點,不過,也絲毫不影響她的出眾。


 


容時在這時候才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有些心酸,收回眼神,淺笑著問陸嫣:「陸姑娘怎麼來得這麼晚?」


 


陸嫣撓撓頭道:「來的路上,我們的馬車撞了別人家的豬,耽擱了。」


 


此言一出,坐在我旁邊的小太子便哈哈大笑起來,隨後席上眾人也都竊竊笑了起來,像看著個傻子一樣看她。


 


容時也忍不住笑了笑,不過瞧那眼神,絕不是在取笑。


 


我強忍住心中的酸澀,笑著問她:「那豬怎麼樣了?」


 


「豬沒事兒,就是馬車輪子壞了,我是一路跑過來。」


 


她說得坦然,好像絲毫不覺得大家在笑話她。


 


我又問她:「你可知道今日來宴會,是要獻藝的?」


 


她兩眼放光地回我:「知道知道,

我新學了一個戲法,這就給您表演!」


 


她拿出一塊布,變了碗水出來,又逗得大伙哄堂大笑,那笑裡,譏諷恐怕佔了大半。


 


容妃笑罷,嗑著瓜子道:「姑娘家家的,怎麼學這不入流的東西,我算是知道她為什麼被退婚了。」


 


這樣想的不止她,別的人大概也這樣覺得,隻是不敢說罷了。


 


陸嫣未嘗察覺不到,卻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落落大方地坐了下來。


 


我瞧著她,卻笑不出來,我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明明是出了醜,明明大家都在笑話她,可我卻覺得她明媚灑脫,光彩照人。


 


真奇怪。


 


宴會至此才到一半,我們賞月、祝酒的時候,庭下仍有歌舞助興。


 


我無心觀看,一顆心都在容時身上,雖隻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但無法否認,我是喜歡他的。


 


入宮兩年,他是唯一給過我慰藉的人,即便是虛情假意,於我而言都彌足珍貴。


 


而今夜,我卻在為他選妃,更辛酸的是,自打陸嫣出現,他便一個眼神也沒給過我。


 


我低下頭,悶悶地倒酒。


 


就在我伸手拿酒壺的時候,耳旁忽然傳來嗖的一聲,猛一頓,一支飛刀便兇狠地扎在了桌上,隻差半寸,那刀便扎到小太子了。


 


「有刺客!」


 


場上一下混亂起來,我連忙抱住嚇蒙了的小太子往後躲,許多侍衛衝出來,眼前人影綽綽,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刺客衣著各異,甚至有混在侍衛中的,一時打得亂糟糟的,分不清敵我。


 


嗖嗖幾支箭迎面而來,我在地上滾了一圈,僥幸躲過,下意識去看容時,想向他求救,卻見他看也不看我,飛身撲向陸嫣,為她踢開一支冷箭。


 


我在這一刻頓住,心好像沉到了谷底,沒有再掙扎的欲望了。


 


嗖的一聲傳來,面前的侍衛倒了下去,我徹底暴露在了刀劍之下。


 


冷光一閃,我以為自己就要沒了,未料有人一腳踢開那刺客,伸手來拉我。


 


「娘娘,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