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怔怔抬眼,陸沉淵汗淋淋的臉映入眼簾。


「跟我走!」他又叫了一聲,我這才回了神,將哇哇亂哭的小太子推給他,「別管我了,快帶他走!」


 


小太子連忙伸手抓我,「母後!嗚嗚母後……」


 


「你說什麼呢!」


 


陸沉淵抱住他,揮刀斬了一個刺客,隨即丟下刀,一把拉起我,朝黑暗處跑去。


 


有人追了上來,他右手抱著小太子,左手牽著我,竟也不落下風,一面躲避,一面將刺客踢得吐血。


 


陸沉淵帶著我們甩開了刺客,在暗處躲了很久,直至遇見增援的羽林軍,這才松開了我的手。


 


羽林軍勢如破竹,很快便拿下了所有的刺客。


 


這一晚,刺客行刺的不僅僅是我們,更是早早就回房休息的皇帝,好在他身邊守衛眾多,

這次隻是受了點輕傷而已。


 


一切塵埃落定時已近四更,我在坤德殿裡後怕不已,小太子驚魂未定,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卻還得強打起精神哄他。


 


陸沉淵安頓好我們,便要往外走,「我去看嫣嫣。」


 


我心中有惑,想問他為何會武功,奈何坤德殿此刻人多,便隻能先壓在心裡。


 


他一開門,忽然頓住了,畢恭畢敬行禮道:「寧王殿下。」


 


我抬起頭,撞上了容時的眼睛。


 


他一身的汗,衣衫都被浸湿了,此刻眼睛裡滿是關切,錯開陸沉淵快步走來,「母後,你怎麼樣?」


 


他現在才來,在這之前,是一直在保護陸嫣嗎?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抬眸淡淡瞧著他道:「我好得很,寧王不必擔憂。」


 


他一怔,眸子裡的關切變成了茫然,許是因為我從未這樣生疏地叫過他。


 


「母後……」


 


他瞧了我許久,見我面色仍舊冷淡,緩緩走到跟前,問道:「母後可是怪我來遲了?我方才,四處尋你尋不到,都快……」


 


我抬抬眼皮子,打斷了他,「寧王不必解釋,你一片孝心,我是知道的,何況我現在又沒事,怎麼會怪你呢?」


 


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因為中秋宴這一場刺S,所有參與的人,隻要還活著,都被囚在宮中調查。


 


我聽內侍說,那天晚上,寧王容時臨危不亂,保護了許多人,無數刺客被他斬於劍下,現在大臣們都對他感激不盡。


 


不僅如此,他S完宮宴上的刺客後,第一時間趕去皇帝的寢宮,侍奉左右,皇帝又是感動又是欣慰,把羽林軍交給了他調動,還讓他負責調查此事。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無從得知,因為那晚的刺客,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容時查了幾天,從刺客們的刀劍衣物等推測,他們可能是前朝餘孽,至於其他細節,人都S光了,也查不出太多了。


 


調查到後兩日,寬松了些,我便將陸沉淵傳喚到了跟前。


 


他知道左右躲不過我的盤問,一副難辦的表情,好半天,才道:「我確實不是什麼正經畫師,我本來,是個江湖劍客。」


 


「江湖劍客?這不是闲書裡才會出現的東西嗎?」


 


「你生在深閨,如今又活在高牆裡,不曾見過外面的世界,自然不信。」


 


他這麼一說,顯得我很沒見識一般,我心中不悅,又不願被他看輕了,便不再質疑,隻問他:「那你為何又進了宮?」


 


他笑笑,眼底盡是無奈,「厭倦了打打SS,

便回京城,託舊友謀了個宮裡的闲差,說好的天天睡覺打牌,我也沒想到那麼多人來找我要畫。」


 


原來如此,之前就覺得他的手粗糙,像是拿刀的,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果真不是正經畫師,虧你能騙這麼久。」


 


他揚揚眉,問道:「那皇後娘娘意欲如何?要把我趕出宮去嗎?」


 


「你好歹救了我,我哪有過河拆橋的道理,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打算啊……」他望著遠處,思緒萬千。


 


我總覺得,他定是經歷過什麼不能為外人道的事,才會一朝頹廢,歸隱京城。


 


我不知道他曾經是什麼樣,但做過江湖浪客,又怎麼會甘心囿於京城這方寸之地呢。


 


「罷了,管你有什麼打算,你救了我,可想要什麼賞賜?」


 


「黃金萬兩。


 


「你覺得我有這麼多錢?」


 


他兩手揣在袖子裡,嫌棄道:「你這皇後當得怎麼這般窮酸。」


 


「皇後也是按月拿俸祿的!我要是有那麼多錢,我還當個什麼……」話說到一半我哽住了,這要是傳出去可不得了。


 


陸沉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見我瞪他,這才收斂了點,說道:「舉手之勞,要什麼賞賜,隻求皇後多照拂著我,多撕點畫。」


 


「你還想繼續當畫師啊?」


 


「好歹是個鐵飯碗,況且……」他掃了我一眼,悠悠道,「別處也不見得比皇宮有趣。」


 


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


 


陸沉淵離開的那個下午,內侍傳消息說,關女眷的元德殿裡出了點事,有幾個人哭鬧起來了,想來是關了太久,

恐懼積壓在心頭,受不住了。


 


其實事情已經查得差不多了,隻等皇上下令,便能放她們回家,我作為皇後,自然有前去安撫的職責。


 


到元德殿後,卻並未見有人哭,倒是陸嫣,正站得高高的,興高採烈地講故事。


 


「你們知道野豬有多大的力氣嗎?就這麼說吧,十個壯漢也未必攔得住!我們當時,一百多個獵戶,幾十條獵狗,從山上把野豬群往山下趕,一路上設的圍欄好些都被撞壞了,得虧我們準備充分……」


 


這姑娘跟豬較上勁了是不是?


 


不過,這一次那些女眷看她的眼神,卻不再是嘲諷,反倒多了幾分佩服與向往了。


 


我輕咳一聲,陸嫣住了嘴,瞧見我,連忙跳了下來,恭恭敬敬行禮,「皇後娘娘。」


 


我點點頭,瞧著女眷們,她們神情雖有些緊張,

但總體是好的,看來陸嫣把她們安撫得很好。


 


「這幾日辛苦大家了,畢竟事關重大,將大家留在宮中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隻要自己清清白白,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等到案件查清,皇上便會放你們回家。」


 


眾人騷動起來,有人問道:「娘娘,什麼時候才能放我們走呢?」


 


「最遲明天,我估計,今晚就能放,所以大家不要過於擔心。」


 


「謝娘娘!」女眷們一下有了希望,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點點頭,讓身邊的宮女把備好的茶點給大家分了,本想要走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和陸嫣說說話,便揮手讓她到身邊來,她眨眨眼,小跑著過來了。


 


許多人看了過來,我不願讓她們盯著看,便領著陸嫣往門外走了些。


 


「這幾日辛苦了,她們鬧事的時候,都是你在安撫嗎?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沒有啦,隻是講講故事,變變戲法而已。」


 


「你都是從哪聽的這些故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大大的,「這可不是聽來的故事,娘娘,我講的都是我在外遊歷時發生的事,都是我親眼所見的!」


 


我有些不信,疑道:「當真?可你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怎麼了!」她鼓鼓腮幫子,有些不服氣,「我走過好多地方,雲南、西域、長白山,我抓過野豬,跟熊瞎子打過照面,還S過狼呢!」


 


我怔住了,這一切,都是我不敢想象的。


 


我自幼生在京城,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京郊,她說的那些地方,我都隻在書上看過,她做過的那些事,對於女子來說,簡直算得上是離經叛道了。


 


難怪她身上自有一種光彩,

她的經歷和見識,是我羨慕不來的。


 


難怪容時喜歡她,像她這樣驕陽一般惹人注目的女子,誰不會為她心動呢。


 


「娘娘?」


 


她喚了一聲,我抬抬眼皮子,勉強笑笑,「你真是厲害,你們陸家兄妹兩個,都這麼與眾不同。」


 


她眼睛亮了亮,「娘娘您認得我哥哥?」


 


「何止認得,你哥哥他那天可是救了我的命呢。」


 


「他救您?我哥哥一向不愛管闲事……」


 


她瞧瞧我,連忙解釋:「啊,我不是說救您是闲事,我的意思是,我哥哥他是個懶鬼,向來能不動就不動……」


 


她有些惶恐,後悔自己剛剛說錯了話。


 


我笑笑,「沒事。」


 


她放下心來,補充道:「您不知道,

他這個人啊,隻怕別人把刀砍到他腦門上了,他才肯挪挪身子呢。」


 


「是嗎?那得懶成什麼樣啊。」


 


笑了一會兒,我回到殿內,又跟女眷們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在外面的回廊上走了一會兒,迎面碰上一隊羽林軍,我頓住腳,這才發現走在前頭的是容時。


 


他風頭正盛,如今換上一身戎裝,更顯得意氣風發,隻是看見我時,神色間一下變得有些猶豫。


 


「母後。」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想要錯開他往前走。


 


他見狀跨了一步,擋在我身前。


 


我不想理會他,眼睛看著別處,冷冷問他:「寧王有事要說?」


 


「母後……」他的手握著劍,大拇指不安地摩挲著劍柄,想了一會兒,猶豫著說道,「父皇下令釋放關押在宮中的女眷,

我來安排送她們回府的事宜。」


 


「哦,那你去吧,這種事不用跟我說。」


 


我正要走,他又攔住,我有些不耐煩,嗆道:「放心吧,我見過那姑娘了,你的事我會跟皇上提的!」


 


「我不是想說這個,等我辦完這事……」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也懶得聽,撞開他走了。


 


走出去老遠,過轉角時,他的眼神還黏在我身上,我忽然有些鼻酸,不敢停下,迎著風快步離開。


 


回坤德殿後,我便稱病,關門謝客了。


 


容時夜裡來過一趟,小太監前來通報:「寧王殿下在門外呢,說是好幾日不曾來了,想陪陪太子殿下。」


 


小太子聽見這話,嘟著嘴拉我衣袖說:「母後,您就讓哥哥進來吧,

我想跟哥哥玩。」


 


「平兒,去練字。」我示意宮女把小太子拉走,心裡窩著一團火,問小太監,「沒告訴他我不舒服,不想見人嗎?」


 


小太監嚇得頭都不敢抬,聲音頓時小了許多,「說,說了,可寧王殿下他不肯走呀,娘娘,您看……」


 


他這算什麼意思?後悔了?還是覺得我仍有利用價值,他所以才放低身段,想哄回來?


 


我知道我和容時是互相利用的關系,可哪怕隻是工具,也起碼會有一點點愛惜,我實在沒想到,那晚他會把我放棄得那麼幹脆。


 


若沒有陸沉淵,我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他現在來有什麼用?


 


若我不是皇後,若我對他已經沒有價值,他還會來嗎?


 


我越想越難過,沒好氣道:「讓他走,他不肯走就關門,不要再理會了!


 


「是!」


 


小太監得了令,不再再逗留,連忙跑了出去。


 


我坐了片刻,將門開了個小縫往外看。


 


小太監正點頭哈腰地勸他回去,容時眉頭微微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那便讓母後安心養病吧,我改日再來。」


 


說完這話,他忽地抬眸往裡面瞧了瞧,我知道他看不見我,便沒躲避,直到他失落地轉身離開。


 


我喜歡的少年郎,他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拋下我,去救了別的姑娘,這怪誰呢?


 


隻能怪我自己動了心。


 


等我辦好他和陸嫣的事,便從此與他斷了吧。


 


容時這次走後,好幾天都沒再來,他住在宮外,又諸事纏身,很難再有時間與我糾纏,坤德殿一下清靜了許多。


 


不過這清靜沒維持兩天,便被打破了。


 


小太子那晚被陸沉淵救下之後,

便一直鬧著要向他學功夫,書都不好好念了,我本來沒放在心上,可有一天,小太子竟牽著陸沉淵回來了。


 


我瞧著花園裡一大一小玩木棍的兩個家伙,還有些發蒙。


 


「你怎麼來了?」


 


陸沉淵道:「別這麼看著我,是殿下把我拐來的,可不是我自己想來的。」


 


小太子也連忙求我:「母後,我想跟陸先生學功夫,您就別趕他走吧,好不好?」


 


他巴巴地瞧著我,看得我心軟乎乎的,卻還是板著臉道:「你身子不好,學什麼功夫?可別傷著自己。」


 


小太子委屈巴巴道:「平兒想變得很厲害,平兒也想保護母後。」


 


他說這話,我心都快化成水了,我雖並非小太子的生母,但自皇後病逝後,我跟他朝夕相處這麼久,是真的拿他當了親人。


 


陸沉淵在一旁幫腔道:「就是身子不好才需要練,

你總把他拘著,反倒對他不好。」


 


「母後,求你了……」


 


「皇後娘娘,你看殿下多可憐。」


 


兩個人,四眼巴巴地瞧著我,我本就不是能硬下心的人,皇帝讓我對小太子嚴加管教,我卻常常呵斥都舍不得,怎麼可能受得了他們這樣求我。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對陸沉淵說道:「你注意著些,他身子弱。」


 


「放心!」


 


他拍拍小太子的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瞧著,他比小太子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