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終於站起身來,要走時,又回頭問我:「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我能有什麼話跟你說?」


他苦笑了一下,說:「起碼,讓我活著回來啊。」


 


我欲要趕他,將開口時又閉了嘴,好歹是為國S敵,我總不能咒他S在戰場上。


 


我嘆了口氣,不耐煩道:「那你活著回來。」


 


「嗯。」他笑笑,像是很高興似的,又看了我一眼,這才翻窗走了。


 


容時出徵時下著小雨,我借口身體不適,沒有去送他。


 


送行的人回來以後說,寧王臨走前在城門外待了許久,像是在等什麼人。


 


若換作以前,我或許會心疼他,可如今聽人說起這些,心裡頭一點波瀾也沒有。


 


這都是他自己選的。


 


他離開一個月,捷報頻傳,滿朝文武都對他交口稱贊,

說看這架勢,寧王說不定在新年之前就能回來。


 


他們不說,我都沒注意到,又到一年末尾了啊。


 


小時候我會高興自己又長了一歲,長大後呢,會煩惱覺得自己老了一歲,而如今隻會想,這沒有希望的歲歲年年,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皇帝暈倒在了龍椅上,他老了,病也漸漸重了。


 


過了幾日,聽聞青山寺裡的和尚醫術高明,皇帝便決定去青山寺修養一段日子,我作為皇後,自然也要跟著去,侍奉左右,而小太子,鬧著一定要去,便也隻好帶上。


 


這一次出行浩浩蕩蕩帶了數百人,因為皇帝向來有讓畫師記錄重要場面的習慣,敬文軒也來了幾個畫師。


 


其中一個,就是陸沉淵。


 


他是主動來的,他說得看著小太子練功,功夫這東西啊,得天天練,不能斷。


 


我真為他捏了一把汗,不過,前些日子他教小太子練功的時候,小太子也教他畫畫了,談不上有多大長進,但好歹能勉強應付應付。


 


自上次他說要帶我離開皇宮之後,我和他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有些微妙,兩個人相處,若是沒有旁人,便常常會尷尬,像是都在等對方說話。


 


有時候我無意間回頭,還會發現他在看我,氣氛總是有幾分難以言明的曖昧。


 


可是,我又總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他是玉一般的人,怎麼會存那種心思。


 


一定是我,想多了。


 


青山寺雖是清淨之地,可相比宮廷,卻還是更有生氣。


 


尤其山下就坐落著一個鎮子,站在寺邊,還能聽見下面商戶的吆喝聲。


 


好熱鬧呀,我已經好多年沒有上過街了。


 


陸沉淵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問我:「想下去走走嗎?」


 


我心頭頓時燃了個小火苗,又很快熄了。


 


我搖搖頭,「我是皇後,我怎麼能私自下山。」


 


他說:「你可以暫時不當皇後。」


 


我不解,他瞧著我淺淺笑了笑,「隻要你想,我總是有辦法的。」


 


這一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點頭了。


 


陸沉淵找來了男子的衣裳給我,換衣服時,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陸琦藍,你怎麼敢的呀。


 


從後門出去,陸沉淵早就在等候了,他穿了一身素色衣衫,風吹起來的時候,江湖氣十足。


 


「還有帽子。」他將鬥笠扣在我頭上,順手扶住我的腰,帶我翻出了青山寺。


 


從小路下山時,他一直抓著我的小臂,我與他之間雖隔著一層布料,

可他手心的溫度還是灼燙著我。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山路太險,還是我太緊張,還是,他的手太熱。


 


喧鬧聲越發清晰了,陸沉淵松開手,淺笑道:「到了。」


 


我的心撲通撲通跳著,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這樣大膽,瞞著旁人下了山。


 


我有點怕,湊到陸沉淵身邊,一邊好奇地打量熱鬧的民間市集,一邊問他:「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我帶著你,不會有事。」


 


他的笑真的讓人很安心。


 


街道上人來人往,我與陸沉淵保持著一拳的距離,一左一右地走著。


 


我被熱鬧的街景迷花了眼,看什麼都新奇。


 


走了一段,我的心情從興奮漸漸變得低落。


 


真好啊,真好啊,可惜我隻是個過客,隻能投下短暫的一瞥。


 


陸沉淵察覺到我不開心,

低頭問我:「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說話。


 


路邊有捏糖人的叫賣聲,陸沉淵瞧了瞧,道:「你隨我來。」


 


我們到了糖人鋪子,老板笑盈盈地問:「二位想捏個什麼樣式的?」


 


陸沉淵問他:「我們能自己捏嗎?我的……我的弟弟想試一試。」


 


老板笑,「當然可以啊。」


 


我訝異片刻,連忙搖頭,「我不會,我捏不好的。」


 


「試一試吧,難得出來,要高高興興地玩一場,做點沒做過的事。」


 


他這麼說,我猶豫了一下,便點了頭,同他一道捏糖人。


 


糖的溫度很高,燙得手紅紅的,我想捏個兔子,可是手笨,弄得很醜,即便是這樣,我卻很有成就感,瞧著我的醜兔子,心情都好了許多。


 


我用一根竹籤將醜兔子串了起來,

又去看陸沉淵,他捏好了,是一個,戴鬥笠的小人兒。


 


我怔了片刻,不敢多想,也許他隻是隨手捏的呢。


 


「你捏的什麼?」他問我。


 


「兔子。」


 


「哦?拿過來我看看?」


 


我把兔兔往他面前送了送,他看了看,一口吃掉了兔子頭。


 


我看著殘缺的小兔子傻了眼,「陸沉淵!」


 


他哈哈笑了一聲,丟下幾枚銅板,腳底抹油地跑了。


 


「站住!我好不容易捏的!你給我吐出來!」


 


我追了他兩條街,上一次這樣不顧形象,放肆在大街上跑,是什麼時候呢?恐怕自及笄之後,便再也沒有過了吧?


 


真好啊,真好啊。


 


我想通了,為什麼要傷春悲秋的,我現在隻是個普通人,我隻要開開心心地玩,管他以後如何呢。


 


我逮住陸沉淵揍了一頓,最後,他把他自己捏的那個小人兒賠給了我。


 


這哪夠,我瞎逛起來,買一大堆東西,要他跟在身後付錢,他好像不覺得虧似的,甘之如飴。


 


路過一家打鐵鋪子的時候,我忽地想起來,小太子都沒有稱手的劍,他太小了,拿不動劍,用的還是陸沉淵給他削的木劍。


 


木劍,這怎麼當劍客嘛。


 


即便將來,我和他都是困在深宮裡的命,我也希望他現在,起碼現在,還能做做江湖劍客的夢。


 


我站在門口,請老板鑄一柄輕便的小劍,又加了價錢,讓他們鑄好以後,送進京城。


 


從鐵鋪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能留在這裡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們的話也越來越少。


 


用過飯後,陸沉淵在櫃前結賬,我在門口等他,一個渾身酒氣的大漢忽然推了我一下,

隨後瞧了瞧自己的手,色眯眯道:「軟,真軟啊,哪家的小娘子?怎麼打扮成這樣?」


 


「登徒子!」我又羞又惱,一巴掌扇過去,卻被他捉住了手腕。


 


「小娘子,陪哥哥喝一杯呀?」


 


他淫笑著,眼見那惡臭的嘴巴要湊過來時,身後一隻手忽地搭上他的肩,將他往後一拉。


 


他竟也是有幾分功夫的,松開我,打了個轉,從那手下逃開了。


 


是陸沉淵,我一喜,得救般地躲到了他身後。


 


「什麼人敢動老子!」那大漢怒目圓瞪,瞧見陸沉淵,猙獰一笑,一拳揮了過去。


 


陸沉淵身子側了側,隻用一隻手便擒住了他,幾乎將他手腕捏碎。


 


「你哪隻手碰了她?」他冷著臉,眼神涼涼的。


 


那大漢吃痛苦叫,仍硬著脖子問:「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啊!


 


咔嚓一聲,陸沉淵擰斷了他的右手,陰沉沉地問他:「是右手嗎?」


 


那大漢大叫一聲,揮著左手又要來打陸沉淵。


 


「哦,還有左手。」陸沉淵捉住他揮過來的左手,借勢將其按在桌上,用我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拿過一根筷子,狠狠刺穿那人的手掌,將他釘在了桌上。


 


我被這血腥場面嚇了一跳,跟著那大漢一起尖叫了一聲。


 


那大漢的同伴跑了過來,我連忙拉拉陸沉淵的衣袖,「怎麼辦啊?」


 


他瞧了瞧那些人,低聲道:「跑。」


 


我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拉起手,飛快地跑了。


 


他大概做慣了這種事,很快就甩開了那些人。


 


天快黑了,他拉著我跑到了山下,大口喘著氣。


 


手仍牽著,兩個人手心都出了汗,湿湿的,

貼在一處,他似乎沒想放開。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肩頭,暖光融融的,讓人生出想靠一靠的錯覺。


 


我心裡悸動得厲害,可還沒忘了自己的身份,便抽了抽手,「可以放開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才松開,靜默片刻,問道:「你今日開心嗎?」


 


我點點頭。


 


「那便好,你還有沒有想……」


 


我打斷了他,「該回去了。」


 


不能再逗留了,再逗留,我怕我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失落地點頭道:「是,該回去了。」


 


他在前,我在後,兩個人一路默默無言,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他保護我的模樣,心跳得自己都能聽見聲兒了。


 


不可以,不可以,他是那麼好的人,我怎麼能肖想他。我能有機會看看牢籠之外的世界,

就足夠了,不要再想更多,不要把別人拖入泥潭。


 


我低著頭,不敢再看他。


 


他護送我回到了房間,臨走時,他站在窗前,猶豫著回頭,「琦藍……」


 


我連忙打斷,「你不能再叫我的名字了,陸先生,我現在是皇後。」


 


你快走吧,什麼也別說了。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想要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你早點休息。」他扭過頭,自嘲似的淡笑了一下,翻窗走了。


 


皇帝終究是老了,青山寺的治療起效甚微,眼見年關將至,他也不再堅持,想開了似的,帶著我們啟程回宮。


 


邊關捷報頻傳,容時打得西涼節節敗退,估摸著,他在過年前就能回來。


 


我沒功夫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如今皇帝的身子一天天敗了,

我得照顧他,喂藥喂水,換衣擦身。


 


他腦子也糊塗了,總是發脾氣,總是喊胡話,有一次還用花瓶砸傷了我。


 


小太子看到我滿腦袋血地回去,哭了小半夜,後來他便頂替了我,小小的一個孩子,每天迎著風出門,踩著雪回來。


 


臘月底的一天,剛剛入夜,我在房中剪梅枝,窗戶突然大開,我以為是風,一轉身,卻看見了容時。


 


他穿著太監的衣裳,裹挾著一身寒氣,迅速將我還未出口的尖叫捂了下去。


 


「母後,是我,我想你想得要瘋了。」他松開手,呼吸曖昧滾燙,低頭探尋我的唇。


 


我連忙避開,「怎麼是你?不是說過兩日才能回來嗎?」


 


「想你,所以快馬加鞭趕回來了,你可有想我?」


 


我偏開腦袋不看他,掙扎道:「你真是越發大膽,不怕被人發現嗎?


 


「發現了就一起S啊。」


 


他右手扶住我的腰,猛地將我撞進他懷裡,迫使我與他緊緊貼在一起,左手將我的腦袋掰回去,餓狼似的銜住我的唇,沙啞著聲音道:「母後,我打了勝仗,你不誇誇我嗎?」


 


「放,放開……」


 


「乖一點,別推我,我想你想得要命。」


 


他呼吸急促起來,右手向下,忽地撩起我的裙擺,順著腿向裡面探去。


 


我身子一僵,止不住地掉眼淚,「不要,容時,我求你放了我吧!」


 


「母後,賞給我吧。」他急不可耐地將我推到桌邊,力氣大得嚇人。


 


「容時!我不想,你放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貼在我的耳邊,沉沉問道:「是不想,還是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