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是無國界醫生。


 


我和她同事的女兒同時受傷。


 


她選擇給養女做手術。


 


可醒來後,我失去了記憶。


 


回到十六歲,爸爸媽媽剛從戰地回來的那一年。


 


1


 


「挽挽,堅持住,我們到你媽媽醫院了,她一定會救你的。」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耳邊,是小姨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心裡閃過一絲慶幸。


 


媽媽是無國界醫生,在炮火紛飛的地方救過很多人的生命。


 


口碑很好。


 


可下一秒,比我後到的許綿抓住護士的手大叫:


 


「陳月蘭醫生是我媽媽,趕緊告訴她。我撞到了頭,眼睛好痛,有可能失明。」


 


我的心一涼。


 


許綿跟我一起出車禍,受傷程度遠不如我。


 


隻是,跟我爭搶母愛,成了她來到這個家後樂此不疲的事。


 


每一次,我都輸得徹底。


 


可媽媽是醫生。


 


她說過,患者無論身份親疏,隻看傷情,誰更嚴重先為誰搶佔一線生機。


 


我不想S。


 


心中隱隱期盼。


 


應該會先救我的。


 


然而,見到許綿受傷的那一刻。


 


媽媽當機立斷,讓人把她送進手術室。


 


小姨慌忙上前拉住:


 


「姐,挽挽傷得話都說不出來,快去看看。」


 


媽媽聞言,朝著我的方向看過來。


 


一張布滿鮮血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哪怕是外行人,都能看出外表幾乎毫發無損的許綿和我,誰傷得更重。


 


十秒鍾,過得跟一個世紀那樣長。


 


媽媽深吸一口氣:


 


「綿綿的眼睛在戰地受過傷,我不放心。周挽就交給別的醫生,一樣的。」


 


最後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昏迷前,我聽見小姨啜泣:


 


「你媽這樣對你,遲早都會悔青腸子的。」


 


2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我好像回到童年。


 


那時,我在村裡跟著奶奶生活。


 


她是個偏心眼的老太太。


 


天天罵我是拖油瓶。


 


讓我穿堂哥不要的舊衣服,頭發絞得很短,像個假小子。


 


吃飯不能上桌,我眼巴巴看著堂弟霸佔了所有零食。


 


六歲開始,幫奶奶在灶臺做飯。


 


堂弟頑皮,一腳踹翻我站的小凳子。


 


害我整個人栽倒在地,

額頭冒出血,手臂燙起一大片紅色的水泡。


 


我跌跌撞撞站起身,疼得暈了過去。


 


醒來時,一雙很溫柔的手把我抱在懷裡。


 


是媽媽。


 


她身上有獨特的香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見爸爸媽媽。


 


她小心翼翼地幫我處理好傷口,嘴上說著這些年的歉意。


 


爸爸看著我身上髒兮兮的衣服,對奶奶大發雷霆。


 


指責她把他寄回來的錢,全用在二叔一家身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孤兒。


 


我有一對有出息的父母。


 


媽媽是無國界醫生,救S扶傷。


 


爸爸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出國當非政府綠色和平組織成員,操心國際大事。


 


但很遺憾,

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能把我帶在身邊。


 


爸爸給了奶奶一大筆錢,讓她照顧好我。


 


媽媽收拾行李時抹淚:


 


「這次回來太匆忙了,挽挽的傷口一定會留疤,隻能等她長大再解決了。」


 


她對我訴說著救人的神聖使命,在我心裡播下一顆種子。


 


「挽挽,等你長大了,一定能明白媽媽的良苦用心。」


 


3


 


或許是我天生懂事。


 


我默默把媽媽的話記在心裡,努力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我開始刻苦學習,決定沿著爸爸走過的路,一步步走出大山。


 


奶奶罵罵咧咧,認為女孩子沒必要讀太多書。


 


她讓我做很多家務,給堂哥堂弟洗內褲。


 


我想打電話告訴爸爸媽媽。


 


他們總是很忙,

電話經常無法接通。


 


好不容易等到除夕。


 


我以為全世界都要過新年。


 


於是借了村長家的電話撥過去,爸爸很無奈地說:


 


「周挽,你在奶奶家已經很麻煩他們了,多做點家務沒什麼的。」


 


我心裡酸澀。


 


想說奶奶不肯給我買輔導書,聽見那頭媽媽的聲音:


 


「周洋,你來看看綿綿的畫怎麼樣,羅伯特先生應該會滿意吧?」


 


我聽見一個小女孩嬌俏的聲音:


 


「爸爸,我這次作業一定會拿 A 的,對不對?」


 


電話被匆匆掛斷。


 


那是爸爸媽媽的新女兒嗎?


 


所以,他們不要我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4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了奶奶家,

倒頭就睡。


 


奶奶把我揍了一頓,罵我不幫忙做飯洗碗,盡給臉色。


 


我發高燒得了肺炎,她不肯送我去醫院。


 


小姨回隔壁村拜年時得知,心疼得不行,把我從奶奶家接到身邊。


 


她讓我放寬心,電話裡的女孩是媽媽同事的孩子。


 


那位醫生犧牲了,他的妻子很多年前得病走了,許綿才會被我父母收養。


 


我天真地想,許綿父親這麼善良,她一定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可惜,事與願違。


 


十六歲那年,為了讓許綿得到更好的教育,爸媽決定帶著她回國定居。


 


他們在市裡買了一套房子,把我從小姨家接過去。


 


我本來不情願的。


 


但小姨父嫌棄她沒有生孩子,還在我身上亂花錢。


 


我害怕連累小姨,

加上對親生父母仍有一絲期待,努力擠進這個三口之家。


 


爸爸買了一套三居室,他們分給我最小的房間,裡面擺著許綿的鋼琴和漂亮的裙子。


 


媽媽說:


 


「綿綿有幽閉恐懼症,不能住太小的房間,你讓讓她。」


 


可是,許綿每次都在我復習的時候練琴,故意彈錯的音符炸得我腦門嗡嗡響。


 


過年那會,車釐子賣得極貴。


 


媽媽買了一盒,我和許綿都很愛吃。我剛拿走一顆,她就把剩下的全抱到房間。


 


我有些生氣,想勸她別這樣,至少留點給爸爸媽媽。


 


不等我開口,媽媽訓斥:


 


「綿綿陪我們在槍林彈雨的時候,你就在和平的地方待著,為什麼一顆車釐子都要跟她搶?」


 


我被訓斥了一頓不懂事,格局小。


 


爸爸為了安撫許綿,

從外面帶回一盒海參,專門給她補身體。


 


他語重心長:


 


「綿綿爸爸是很好的醫生,無懼炮火,英雄的孩子應該得到善待。」


 


可是,我的爸爸媽媽,也是別人口中的英雄。


 


為什麼從小到大,我吃盡的都是苦頭呢?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不在身邊長大,更無法建立親厚的親子情。


 


何況,那時的我,讀書不是特別突出。


 


卯足了勁才考到市二中,不能給他們帶來榮譽。


 


不像許綿,被爸爸媽媽用每年十萬的贊助費送進私立後。


 


同事和朋友紛紛誇她善良,有情義。


 


5


 


我緩緩睜開眼睛。


 


小姨驚喜的臉出現在面前,

她的眼睛很紅,看起來哭過。


 


眼底還有一層烏青。


 


「挽挽,你終於醒了,差點嚇S小姨。」


 


她說我顱骨受傷嚴重,失血過多,差一點救不回來。


 


小姨一直在盯著門口,似乎期待誰突然出現。


 


見我安靜躺著,她趕緊說:


 


「你爸有事去了外地,在趕回來的路上。你媽手頭的事多,忙完馬上來看你。」


 


不等我開口,聽見門外的小護士討論:


 


「VIP 病房的小姑娘,是陳醫生的親生女兒吧?」


 


「肯定是!親媽就是親媽,看起來隻有皮外傷,都緊張得親自給她做了一系列的檢查。」


 


「這會,哄著她別一直玩手機,多點休息呢!」


 


小姨怕我難過,連忙解釋:


 


「你媽擔心綿綿腦震蕩,

別想太多。」


 


我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媽不是在國外嗎?綿綿又是誰?」


 


小姨手中的蘋果滾落到地上。


 


很快,給我做手術的醫生過來查看。


 


在一番仔細檢查後,發現我失憶了。


 


記憶回到爸媽回國之前。


 


媽媽是在一個小時之後趕來病房的。


 


我平靜地抬起頭看她。


 


眼裡無波無瀾。


 


隻有陌生和疏離。


 


媽媽看著我頭上裹著厚厚的白色紗布,聲音裡帶著幾分慌張。


 


「挽挽,知道我是誰嗎?」


 


我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著她,疑惑地開口。


 


「你是這裡的醫生?」


 


她僵硬地走到我身邊。


 


「我是你媽!」


 


我微微垂眸。


 


「我不記得了!」


 


「印象中,隻在六歲那年見過媽媽一次。」


 


「我隻記得小時候在村裡長大,後面都是小姨在照顧我。」


 


「對我來說,小姨才是我的媽媽。」


 


媽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她在慍怒。


 


其實,我不是真的失憶。


 


十六歲的時候,我見到父母是驚喜的、惶恐的、欣喜的。


 


生怕他們不愛我。


 


第一次見面,我激動得流下眼淚,訴說思念之情。


 


但現在,我不想再維持這段虛偽的親情。


 


這一次,就讓我來揮刀斬斷吧!


 


6


 


媽媽不肯相信我忘了她。


 


要求一遍遍重新檢查。


 


可她無法喚醒一個裝失憶的人。


 


注定失望。


 


無論問多少遍。


 


我的答案,都是不記得她是誰。


 


媽媽氣得緊緊捏住拳頭。


 


轉身離去。


 


夜裡,許綿跑來我面前炫耀:


 


「我受了點皮外傷,媽媽就擔心得不行,用特權給我申請了 VIP 病房。」


 


「周挽,你擠在六人病房,不覺得吵嗎?」


 


「你是莎士比亞的妹妹珍妮瑪士多吧?我住哪,關你什麼事?」


 


她想不到逆來順受的我會頂嘴。


 


故意上前,想觸碰我的傷口。


 


我又不傻。


 


一腳踹了過去。


 


許綿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我隻是想幫你調整枕頭的位置,為什麼踢我?」


 


「人家減肥減屁股,

你為什麼從腦細胞開始?」


 


「我渾身是傷動都難動,你來砸我腦袋,我還不能還手了?」


 


查房的媽媽,一臉陰沉:


 


「周挽,綿綿是你妹妹,怎麼能傷害她?」


 


「媽媽,姐姐一定是氣你先救我,咽不下這口氣,才把火撒在我身上的。」


 


她轉向我,委屈地說:


 


「姐姐,媽媽在醫院工作很辛苦了,你能不能懂事點,別讓她煩心?」


 


我面色很平靜:


 


「你倆能不能別像猴子一樣,在我面前表演母慈女孝?」


 


「我壓根記不得你們是誰,有必要跟陌生人計較嗎?」


 


媽媽不可思議地望著我,臉色不由得青了幾分。


 


「周挽,我是你媽。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從前的我當然不會。


 


為了討好她和爸爸,

一直是乖順的、聽話的。


 


受了委屈,不敢埋怨。


 


可我失憶了呀!


 


管得了她是誰。


 


我拉過被子,緩緩躺下。


 


把她們當成空氣。


 


媽媽還想發作,看到其他病床的人都在盯著。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怄了一肚子的氣。


 


7


 


爸爸趕到醫院時,手裡提著一箱車釐子。


 


許綿開心地接過,甜甜地說:


 


「謝謝爸爸!」


 


爸爸看向我,習慣性開口:


 


「挽挽,你是姐姐,讓給妹妹先吃好不好?」


 


他知道許綿一吃就是一大箱。


 


停不住嘴。


 


也不愛分享。


 


我目光冰冷,甚至帶上幾分警惕。


 


「無所謂!

我跟你們不熟,不會吃你帶來的東西。」


 


爸爸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往日,哪怕我在家遭遇不公平對待……


 


眼裡還是會流露出對父母的渴望。


 


希望他們說句公道話,處事更公正些。


 


然而此刻,他在我眼裡看不到一絲波瀾。


 


仿佛眼前的親生父親,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遠房親戚。


 


見過,不熟。


 


沒印象。


 


一臉莫挨老子的樣子。


 


爸爸覺得有些挫敗:


 


「挽挽,你以前不是很崇拜爸爸媽媽嗎?」


 


「怎麼丟了幾年記憶,就把我們當成陌生人?」


 


外人眼中,他們擁有崇高的職業。


 


一個心懷天下,關心地球氣候變化;


 


另一個冒著槍林彈雨,

致力於治病救人,收養同事的女兒。


 


我曾為這樣的父母驕傲。


 


重逢後,我表現出濃濃的孺慕之情。


 


讓他們很受用。


 


但我今天的表現,完全超出爸爸的想象。


 


他痛心疾首:


 


「挽挽,你怎麼可以忘了爸爸?」


 


8


 


住院期間,爸爸來回跑了很多次。


 


在家翻找老照片,想勾起我的回憶。


 


卻找不到一張我的合照。


 


隻有他們跟許綿的全家福。


 


爸爸媽媽帶著她一起去動物園、遊樂場、流行歌手演唱會。


 


唯獨把我留在家中。


 


大抵是不甘心。


 


爸爸給我送了一束粉色玫瑰。


 


那是許綿最喜歡的。


 


小姨給我送排骨湯時看見,

連忙扔到垃圾桶。


 


「周洋,你連親生女兒對花粉過敏,都忘了嗎?」


 


爸爸一時怔住。


 


回國第二年,許綿穿上漂亮裙子,準備參加鋼琴比賽。


 


她明知我花粉過敏,故意拿著爸爸送的花,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我的身上起了很多紅疹子。


 


媽媽看出來了。


 


為了不耽誤許綿比賽,她讓我在家忍忍,說過敏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