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秋那天，爸爸給我打電話：
「挽挽，你記不記得今天是媽媽生日？怎麼沒回家看看？」
「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
那頭，傳來媽媽惱羞成怒的聲音：
「不記得，怎麼給你小姨定三層的生日蛋糕，給她買昂貴項鏈，還送她一套小公寓？」
媽媽跟小姨的生日相差三天。
我的厚此薄彼，終於徹底激怒媽媽。
「周挽，知不知道自己的親媽是誰？」
「很重要嗎？」
「我隻是遺傳了你的性格，把愛留給自己最在意的人。」
我細數她為了當無國界醫生，十六年來隻見過親生女兒一面。
我斥責她丟下被燙傷的我不管，隻為趕去拿一個無國界醫生慈心獎項。
我諷刺她打腫臉充胖子，
收入不是特別高，但為了讓許綿接受更好的教育，連親生女兒的學費都不肯給。
媽媽氣得拍桌子：
「你口口聲聲說失憶，這不全記得嗎？」
「那是日記本寫的。」
主打一個S活不認賬。
隻要我裝失憶到底，她就無可奈何。
爸爸不S心，請了七大姑八大姨來圍攻我。
「挽挽，你媽當年是迫不得已。她多有大愛，為了當無國界醫生，才把你放在國內。」
「為人兒女，少斤斤計較。」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輕描淡寫：
「你們說她無私，可是連親生女兒都能舍棄的人，能偉大到什麼地步？」
過去二十幾年，我的爸爸媽媽沒有給我過過生日。
唯一的蛋糕，是小姨買的。
對我來說，她才是親媽。
我把車禍當天醫院監控的視頻發到群裡。
親戚們啞然：
「月蘭怎麼回事？挽挽傷得那麼重，她居然跑去照顧養女。」
「聽說醫生最好別給親屬做手術，她也有苦衷。」
「苦衷個屁！陳月蘭就是不愛親生女兒，嫌她在鄉下養大，不如帶在身邊的養女貼心。」
向來跟媽媽不對付的表舅媽親嗤。
媽媽惱羞成怒。
「周挽，就因為我沒有先給你做手術，你就裝作失憶，離開這個家？」
「這位女士，你今天忘了吃核桃吧，腦子這麼不靈光。」
「明明是你把我趕出家門的，怎麼能怪我不回家？」
自從車禍後，我養成隨時隨地錄音的習慣。
把她將我趕出家門的視頻一發。
群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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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找到我時，我剛帶著小姨和工作室的伙伴，玩了一圈新疆回來。
「挽挽，你以前不是說過，賺了錢就帶媽媽去嗎？」
媽媽是一個很要強的女人。
眼裡嫉妒得要S，卻不肯親自來質問。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
「都說我失憶了，哪裡知道你們想去哪裡？」
爸爸簡直要被這個借口氣S。
「失憶失憶，你都說了多少遍？」
「難道作為親生女兒，不應該孝敬親生父母嗎？」
「你說得挺對的，但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讓我善良，好讓你得寸進尺。」
從我大四那年開始，爸爸的身體愈發不好。
他積極動員我回來，
不過是想起高中時期的我，非常懂事。
明明學業很緊，還是早早起來給他們準備豐盛的早餐。
家裡的碗是我洗的，被褥是我換的，地是我拖的。
媽媽愛吃面食，我就調好四點半的鬧鍾起來拉面。
爸爸生日那天，我用攢了好久的零花錢給他買了一雙皮鞋。
可他們隻對許綿沒營養的甜言蜜語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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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醒悟需要經歷真正的痛苦。
父母身份的光環曾讓我迷失過一段時間。
身邊的人都說：
「你媽給你取名周挽，就是希望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我曾經為媽媽和爸爸的無私奉獻感到自豪。
世俗意義上，他們是好人，善良、熱忱。
人和人之間最強的濾鏡，不過是一雙偏愛的眼睛。
我們習慣性仰望那些站在頂峰者的璀璨，卻難以窺見他們光環之下不為人知的褶皺。
隻要是人，就會有弱點、有私心。
有人性的幽暗面。
經歷一次次失望後，尤其是高考志願被改。
爸爸媽媽不訓斥許綿，反而指責我無理取鬧。
我就對名人光環徹底祛魅。
後知後覺發現，把我生下來不養的父母，跟遺棄有什麼區別？
從「失憶」那天開始，就選擇忘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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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苦口婆心，勸我讓許綿進入工作室。
這些年，為了培養許綿成才。
他和媽媽花了很多錢讓她學美術、學舞蹈，學鋼琴。
重金聘請的老師沒有斷過。
但許綿沒啥天賦，學什麼都是三分鍾熱度。
好不容易進了市裡的舞團。
卻因基本功很一般，不受重視。
需要有流量抓取眼球。
當爸爸意外得知，我在大學就運營了一個賬號。
五十萬粉絲。
就想把我哄回來，給許綿抬轎子。
可惜，她滿腦子都是雌競，想跟我爭寵。
我剛回來那天，就搞出個車禍。
原本是想搶方向盤嚇嚇我，逼我自動離開。
誰知道我傷得那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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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斷拒絕。
爸爸不甘心：
「你和綿綿都是我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互相拉扯一把才是應該的。」
「我和你媽年紀大了，最想看到一家人和和睦睦。」
小姨舉著鍋鏟追出來：
「周洋，
你個孬種戀愛腦，什麼都隻想著我姐姐和她那個養女。」
「親生女兒得了肺炎快S的時候，你在哪？」
她說的是我十歲那年。
我高燒肺炎，奶奶不肯送我去醫院。
爸爸和媽媽接走了許綿，帶她到歐洲旅行，安撫她失去親生父親的痛。
要不是小姨，寧可跟前小姨夫爭吵，也要送我去醫院。
我大概已經S了很多年。
爸爸灰溜溜走了。
小姨見我沒有原諒，松了一口氣：
「善良是對的，但是不能慣著不知好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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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綿不知道是不是從爸爸那裡聽說，我的工作室規模很大。
每個月流水很高。
粉絲更是突破了一百萬。
她妒忌到眼紅。
完全不敢相信，
當年隨手一個志願，把我發配到兩千公裡外的西北。
我居然能逆襲。
許綿纏著我媽，找人拍了一段視頻。
內容是關於感人的無國界醫生，慘遭親生女兒拋棄。
她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無國界醫生的身份，給媽媽帶來了很多的贊譽。
旁觀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智者」。
他們指責我當了大網紅，就無視親媽的付出。
爸爸站出來為她們說話。
字裡行間是我的偏心，隻要小姨，不要父母。
多可笑。
他無視我在這個家的窘境，經歷過的痛苦。
在我稍微獲得點成績後，恨不得馬上分一杯羹。
23
我找許綿談話。
問她為什麼我父母在她身上付出那麼多，
還要跟我作對。
「因為你媽虛榮！」
「她打著照顧戰地醫生遺孤的旗號，得到很多人誇獎。」
「為了維持這份虛榮，逼著我學這學那，還說是我爸爸的遺願。」
「我隻想輕輕松松過享福的日子，有什麼錯？」
許綿冷笑：
「我沒見過你媽那樣自戀又愚蠢的！」
「大學時，她就暗戀我爸！要不是我爸去當戰地記者，她哪裡舍得丟下國內和平的環境。」
「可惜了，我爸心裡隻有我媽，她追到國外，還是沒有得到我爸多看一眼。」
「最可笑的是！當年出了意外，我爸根本沒想著救你媽。」
「是她自作多情幻想著我爸為了她犧牲，哈哈哈哈。」
許綿笑得像腦仁打了除皺針，一點褶都沒有。
我無語仰天。
「我回來就遭遇了車禍，是你幹的吧！」
「沒錯！」
她歇斯底裡：
「你媽發誓一輩子對我好，大學四年見你不在家，絮絮叨叨說你勤快幹家務。」
「她跟你爸吐槽我懶，花那麼多錢沒砸出結果，還把你的志願改了。」
「說愛我，就應該把什麼都給我，別食言啊！」
「那天是我故意搶你的方向盤，也是我找人弄壞行車記錄儀。」
「你怎麼沒S？要是S了，家裡的房子和錢都是我的，你也不用在我面前礙眼。」
眼前的女孩越說，表情越猙獰。
農夫與蛇的故事，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24
我把高中的日記，連同這些時日收集到的錄音和對話，剪輯成視頻。
一部關於勵志少女的成長史，
橫空出世。
小時候的我，被父母遺棄在奶奶家裡。
媽媽打著救人的高尚旗號，追逐著愛情。
爸爸是個徹頭徹尾的戀愛腦，幫著妻子養男神的女兒。
可怕的是，他們用重金砸出來的養女，想用車禍害S我。
一石激起千層浪。
「天啊！這是什麼極品父母，親生女兒受那麼多委屈，還好意思罵人家偏心。」
「女兒失憶是對的，換了是我，一定跟他們撇清八輩子關系。」
許綿生氣地跑到工作室：
「周挽，你敢陰我？」
沒錯！
車禍後，許綿抹除掉一切痕跡。
我沒有錄音，沒有證據。
爸媽隻會相信她的話。
隻能暫時放過她。
但同樣的錯誤，
我不會犯兩次。
警察前來把她帶走時，媽媽氣得手抖。
「許綿，我養了你十幾年，你就這樣想我的？」
「憑什麼你這樣的蠢人還活著，我卻成了孤兒？」
媽媽一直以來的偏心，讓她有恃無恐。
「陳月蘭，要是你還愛著我爸，就找人把我弄出去。」
回應她的，是媽媽痛苦的嗚咽聲。
隻能用一句話形容。
戀愛腦怎麼長得跟二維碼似的，不掃一下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25
爸爸跟媽媽大吵一架。
「我真心對你，你心裡惦記的卻是別的男人？」
媽媽高傲慣了。
出了這檔子事，沒臉在醫院待，申請提前退休。
她跟爸爸兩個人在家裡，天天吵架。
某天，
爸爸跑來找我：
「挽挽，以前是爸爸不好，我想跟你媽離婚，以後跟著你生活好不好？」
「這位大叔，您心眼多，腦細胞少，裝備不配套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叫我什麼？叔叔？」
我諷刺地一笑：
「我出車禍那會，你早就看出是許綿幹的吧！」
「為著她的名聲，也為了你們十幾年的心血不被破壞，硬是逼著我吃下暗虧。」
「像你這樣的戀愛腦，活著真是浪費糧食。」
爸爸把買的一大箱車釐子，以前我很愛吃的那種,當成寶一樣獻給我。
我當著他的面全扔進垃圾桶，看著他的臉色從期待到絕望。
「有些過錯，這輩子都沒法再補回來了。」
「以後別再在我面前晃眼,
就算是對我的彌補。」
他不S心,堅持買以前我喜歡過的裙子、喜歡吃的蛋糕。
「晚來的父愛母愛,是發臭的糟粕，隻會讓我的胃直犯惡心。」
26
媽媽也跑來找我。
她說她錯了,不該為了別人的女兒,犧牲我。
我一言不發,始終沉默地注視著她。
在我疼得最厲害的時候,痛經和紅糖水沒有一塊來。
痛經和暴雪天倒是一起來了。
媽媽說我矯情,命令我給許綿用手洗衣服。
隻因那條裙子，用洗衣機容易壞。
當初,我的志願被改。
為了逼我就範，她不願意提供金錢和物質支持。
我扛著行李，坐上火車,獨自來到兩千公裡之外。
讀著不喜歡的偏門專業。
幸虧我遇到了三觀一致的姐妹。
一起學習拍女大宿舍搞笑視頻。
沒有放棄自己。
不然,可能人生就毀了。
我的冷漠,讓媽媽痛哭流涕。
「你是我生的,怎麼能因為一點小事，不愛媽媽了？」
沒有被認真愛過的孩子，如何學會愛人？
他們認為我答應回來，以前的事就會一筆勾銷。
失憶後，更容易忘掉從前的龃龉。
變回那個懂事又聽話的女兒。
做夢去吧！
對著他們，我隻會永遠年輕,永遠講話難聽。
27
爸爸得了漸凍症那年，我的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媽媽再次想用道德綁架我。
可我早已拒絕精神內耗，有事直接發瘋。
把媽媽是戀愛腦,為了暗戀對象不要女兒的視頻，買熱搜送她上熱門。
一把年紀被人指指點點。
她不敢出門。
隻能在家跟爸爸日夜相對。
他們想找我要赡養費。
我寧可把錢拿去給律師，按照最低標準,每個月給他們幾袋陳米，也不願多給一點。
許綿出獄後，因操勞和焦慮老了十幾歲的媽媽找到她,讓她回家伺候爸爸。
「憑什麼？」
許綿斷然拒絕。
媽媽沒想到,為了這樣一個沒良心的人,耽誤親生女兒十幾年。
她把安眠藥混在飯裡。
半夜擰開了煤氣爐。
一場大火，把一家三口緊緊捆綁在一起。
一S一傷一殘廢。
全身被燒傷百分之八十的許綿咒罵媽媽是瘋子，
媽媽不遑多讓。
等養好身體，就得因縱火罪入獄了。
28
收到消息時,我帶著小姨在國外旅遊。
外面的天，沒有這麼藍，風景也沒有爸媽描繪過的漂亮。
但認真活下來的我，心滿意足。
小姨喊著我拍照：
「挽挽,你的鵝黃裙子，跟這片草地很搭。」
看著身姿輕盈的小姨,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
我無視媽媽給我寫的懺悔書。
迎了上去。
蒲公英的種子,弄得鼻子很痒。
小時候打噴嚏，總以為有人想我。
後來明白了,那是現在的我。
穿越時空，我仿佛抱住幼小無助的小周挽：
「糟糕的日子熬過去了，剩下的就是好天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