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天正是周末。


 


呵,我一個編外護士,不過是請假兩天,科裡就要翻天,這話領導說出來也不嫌寒碜。


不過我也實在是怕丟了工作,所以還是按時到了崗。


 


誰知道我和同事交接了班,剛接手第一個病人,就出事了。


 


病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說是得了急性腸胃炎,需要輸液。我按照正常流程操作,給他扎了針,貼好膠布,本以為這就完事了。


 


不料他一轉身,高聲叫喚起來。


 


「疼!疼S我了!這他媽給我扎得什麼針?!根本沒扎進血管,直接扎到肉裡去了!」


 


護士長聞訊趕來,病人手上的針頭已經歪了。


 


我大驚失色,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自問剛才的操作全部都是正規的。


 


他一個大小伙子,血管飽滿,彈性好,我很確定,

我看見針頭扎入了血管。


 


憑著我十幾年的業務經驗,我不可能扎歪。


 


就在我覺察到一定有什麼不對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哎喲喲,大家都看看了啊,扎針都能扎歪了,這到底是白衣天使,還是奪命S手?」


 


是孔祥媽媽,她淺淺笑著,還拿著手機錄視頻。


 


「來來來,小伙子,我給你拍清楚了,回頭讓他們醫院給你賠償!有這份證據,我不信他們敢不認賬!」她把手機懟到「病人」手背處,故意放大了拍攝,然後又把手機懟到我臉上,近距離拍攝我的表情。


 


很明顯,「病人」是她找來的,她要整我。


 


我反應過來。


 


一時間輸液室裡炸了窩,所有人都議論紛紛,還有好幾個患者舉起了手機對著我拍攝。


 


很快,我就被護士長拉到了領導辦公室。


 


跟我一起去的,當然還有那個被我「扎」壞了的「病人」。


 


「病人」不依不饒,堅持說我業務不精,扎壞了他。


 


領導問他想怎麼解決,他說要麼他跟媒體曝光,醫院護士故意傷人,走巨額索賠;要麼醫院把我開除,他解解氣。


 


領導一臉憤怒地看著我,好像我該S。


 


我揪著「病人」,質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病人」不跟我說話,執意讓領導二選一。


 


領導則讓我自己選,要麼自己走人,要麼去賠禮道歉,自掏腰包,該賠償多少賠償多少。


 


「這事兒你必須自己解決,鬧大了,對單位、對你個人,影響都不好,你趕緊處理。」


 


我一言不發,掏出手機,扔下一句「愛怎麼曝光怎麼曝光,他這是陷害,我要報警」,

就走出了領導辦公室。


 


剛走出領導辦公室,我就被孔祥媽媽堵住了。


 


她衝我搖搖手機:「商量商量?」


 


我知道,她想讓我撤回對她兒子的暴力指控。


 


屈辱和不甘、窩囊和憤怒,一齊湧上我的心頭。


 


我一把打掉她的手機,告訴她:「不要以為你用這麼卑劣的手段,我就會屈服!你兒子的事兒,沒得商量!」


 


孔祥媽媽的眼神也狠辣起來:「看來,你是不打算要你這份破工作了?你一個S了老公的中年婦女,帶著個半大孩子,沒了工作,怕不是娘倆都要去喝西北風?我給你機會,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怒極反笑,不準備再和她有什麼牽扯,手機界面本來就撥好了 110,我摁了撥打鍵。


 


誰料,她在背後跟我說了一句話,令我徹骨生寒,

不得不停下腳步,把電話掛斷了。


 


那句話是:「你不怕丟工作,難道你也不怕你閨女在放學路上出點什麼事?」


 


8.


 


如果說在此之前,我還留有一點理智,那麼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徹底失去了理智。


 


她可以僱人來害我,當然也可以僱人去收拾我閨女。


 


我知道她在激怒我。


 


很可惜的是,明知道她在激怒我,可我還是打了她。


 


我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以這樣的理由誹謗我的閨女。


 


我閨女清清白白的一個小姑娘,我不允許她被惡人這樣惡心。


 


因憤怒至極,我一拳搗在孔祥媽媽的面門上,她的鼻子立刻流了血。


 


我才不管她流沒流血,一拳一拳又一拳,把她打成了豬頭。


 


成為豬頭,是她付出的代價,

而我付出的代價,則是被拘留了。


 


但是說來可笑,在拘留所裡,我居然遇到了我這十年最重要的貴人。


 


我隻能理解為,這是老天給我的,最好的安排。


 


七天後,我從拘留所出來了,跟我一起出來的,還有一份經過我深思熟路的復仇計劃。


 


但首先,這個計劃要徵得我閨女的同意,我才能實施。


 


辦完手續,我拿到了我的手機,打開後,唯一一條信息,來自醫院人事科。


 


人事科通知我,因為被拘留,我已經不再適合繼續為單位服務,他們已經做出了解聘的處理。


 


說真的,這個結果,還真的一點都不意外。


 


但其實,在裡面我都想好了,就算他們不辭退我,我也要自己提出辭職。


 


當我走出拘留所,一眼就看見我閨女在門口等我。


 


陽光刺眼,

我閨女向我奔來,她甚至還帶來了一束玫瑰花。


 


就好像我不是從不光彩的拘留所出來,而是從什麼地方凱旋。


 


我心裡一慟。


 


如果是從前,我肯定會批評她亂花錢,但是今天,我明白,她是在迎接我,迎接屬於我們母女的新生活。


 


她久久地抱著我,把頭埋在我肩膀上,不斷地喃喃:「媽,我想你。」


 


為了洗洗身上的晦氣,也為了調整好情緒跟我閨女談我的計劃,我先是帶著孩子去了澡堂,舒舒服服給我們娘倆搓了泥,緊接著又問她想吃什麼,今天想吃什麼我都請客。


 


她說她想吃肯德基。


 


以前,我覺得那是垃圾食品,不讓孩子吃,但現在,我點頭了。希望偶爾,她也能從垃圾食品裡得到快樂和幸福。


 


閨女吃著薯條,我小心翼翼地跟她講了我的計劃。


 


「娟兒,從現在開始,媽媽要跟你說的所有話,都是商量,如果你有一絲一毫的不舒服,媽媽就立刻停下,再也不提,出了肯德基的門,咱們倆就當沒說過這件事,你覺得可以嗎?」


 


閨女喝口可樂,點點頭同意了。


 


「我想——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孔祥欺負你的音頻,適當地曝光出來?」很艱難,但我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在拘留所的幾天裡,我一直在琢磨如何能委婉的提出這件事。


 


就像孔祥他爸說的,曝光音頻,當然可以向外界公布孔祥的罪行,讓孔祥和他全家社S,但是,同樣的,作為受害人,我閨女也要面對所有人,起碼是周圍人的眼光。


 


我不能確定,她是否能承受住來自外人的審視,甚至是不善意的議論。


 


我也不能確定,我閨女是否希望我永遠再也不提這件事。


 


所以,我要聽聽我閨女的心裡話,如果她不願意,我絕不會勉強,我會選擇其他計劃。如果她同意曝光視頻,那我就要把這件事捅到微博熱搜、全國婦聯!


 


我閨女稍稍愣了幾秒,就這幾秒,讓我非常後悔提出了這個建議。


 


但沒想到,幾秒之後,她又拿起一隻雞翅膀咬了一大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媽,你想啥呢?這有啥不同意的?他們欺負人的不怕丟人,我怕啥啊?曝!上流量最大的那幾個 app 爆!」


 


原來,剛剛那幾秒,我閨女在猜測我的想法,她完全明白,我是怕她心裡不舒服,才如此小心翼翼。


 


我的閨女啊,看著還像個小孩,其實已經長大了。


 


不等我細細體味這種欣慰,我閨女瞪著兩隻星星眼問我:「媽,我能再吃一份薯條麼?」


 


呵,我的閨女啊,

我以為她長大了,其實她還是個小孩。


 


回家路上,我問閨女為什麼那麼爽快就同意了曝光音頻,難道不怕別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她,或者在背後議論她麼?


 


她好像還真的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回復我說:「可是,如果不曝光,孔祥豈不是以後還會作惡?萬一,以後他上了高中,再欺負別人,而別人的媽媽不是你,不願意給孩子出頭,那那小孩該怎麼辦?我現在隻有一個心願,就是讓孔祥得到懲罰,讓他再也不能欺負別人!」


 


9.


 


為閨女的心願,也為為我們討回公道,我不但民事起訴了孔祥,還將音頻曝光到了網上。


 


一時間,轉發者眾,唾罵者眾。孔祥一家,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老鼠!


 


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此事曝光後,竟然有更多受害者站出來發聲。


 


這些孩子,無一例外都是弱勢家庭裡的孩子。


 


他們要麼是父母在外打工,要麼父母離異,要麼家庭條件不好......


 


總之,孔祥在挑選霸凌對象的時候,有一套嚴格的篩選標準。


 


他隻挑那些他認為「被欺負了家長也不會管」的孩子下手。


 


就像曾經的我那樣。


 


得知此事之後,我的內心五味雜陳。


 


我回想當初自己因為生活不如意,就將自己的壓力轉嫁到閨女身上,不但對她的生活疏於照料,還一味要求她聽話、懂事,體諒自己。


 


我的這種態度,才是我閨女被霸凌的根本原因。


 


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因為孔祥的爸爸在我們當地大小是個官員,所以這件案子經過廣泛傳播、迅速發酵,引起了紀委的重視。


 


孔祥爸爸被停職調查。


 


順藤摸瓜,

他的經濟問題也被揪了出來。


 


原來孔祥家裡有錢,是因為孔祥爸爸媽媽一直在進行違法犯罪活動。


 


他媽媽靠開茶葉店,替他爸爸收受賄賂。


 


有網友說,孔祥媽賣的茶葉動輒幾萬塊錢一斤。


 


購買的主力都是求孔祥爸爸辦事的人。


 


就這樣,孔祥媽終於把他們夫妻倆送進了她動輒要把別人輸送進去的監獄,也讓他們的孩子陷入了獨自面對生活的困境。


 


不知道在今後的鐵窗歲月中,她會不會後悔。


 


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對我趕盡S絕,原本她還有機會繼續苟延殘喘的。


 


不過,仔細想想,對於向她這樣「高貴」的人來說,向我這樣一個小老百姓低頭道歉,或許是永遠的恥辱。


 


所以她要不惜一切代價,將我推入深淵。


 


隻是她的傲慢與偏執,

最後葬送了她和她全家。


 


而我,憑我十幾年的一線護理本事,找到了一份可心的新工作。


 


關於我是如何開竅的,還是要感謝我在拘留所裡認識的那位貴人。


 


貴人是一位面善的大姐,當時我倆同時被拘,又一起排隊被檢查了身體,然後被分到了同一個房間。


 


進了號房,大姐告訴我,她是因為反抗家暴,把老公打壞了進來的。


 


然後又問我是咋進來的。


 


也許是大姐太面善,也許是太久沒有人關心我,大姐一問,我就把閨女被欺負、孔祥他媽找人陷害我、一直到誣蔑我閨女清白等等事情,都一股腦說了。


 


講述的過程中,盡管我一忍再忍,但還是幾次都流下了淚水。


 


誰知道大姐聽完我說的,連著問了我五句話,一下把我點醒了。


 


她問的是:「大妹子,

你這一身的本事都白長了?為啥非得要那個破編制?你有這麼多護理經驗,找個有錢人家做個高級保姆不行?一個月掙不到七八千塊錢?實在不行,你等閨女上高中了,你就去大城市找活兒唄?」


 


茅塞頓開。


 


我當時就是這個感覺。


 


是啊,在醫院,我也是照料病人,而且還不止一位,整天日夜顛倒,跟閨女話都說不上兩句。


 


如果有機會找到那種隻需要照顧一個人的工作,我就能騰出更多時間陪伴閨女。


 


新工作比我想象中來的還要快。


 


經朋友介紹,我決定護理一位家境優越卻車禍癱瘓的老姐姐,不住家,朝八晚六,雙休,到手每月六千五,B險自己交。


 


雖然不可能再有「編制」,但是,本事長在自己身上,這本身,就是一個母親能安身立命,能保護孩子的最好鎧甲。

不是嗎?


 


我現在就期待著,等閨女考上高中,等疫情徹底過去,我們娘倆能一起出去看看這個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