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我,則長得像她的哥哥。
巧合得像兩家抱錯了孩子。
我們都因為食物中毒入院,不同的是……
她是因為幸福的負擔。
而我,是因為高額的意外S亡B險。
1
這是一個月內,我第四次因為食物中毒住院。
同樣是我自己用偷藏的備用機喊的 120。
護士姐姐半開玩笑地問我。
「需不需要法律援助?」
我輕輕衝她搖頭。
然後問她,「最新的檢查結果出了嗎?」
護士小姐姐看了下時間。
「下午給你送過來。」
我對她道謝,然後看向了隔壁病床。
隔壁床的女孩子程佳寶,
她與我一般大,出生日期也相同。
此時,她的爸爸媽媽和哥哥都圍坐在她床前。
媽媽喂她粥,爸爸仔細盯著吊瓶餘量,哥哥點著她的額頭,任由她撒著嬌。
真是有愛的一家人啊。
手機叮咚一聲。
我戴上耳機,點開「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聊裡媽媽新發的語音。
「葉草,沒S就趕緊回家幫忙。」
「吃了碗剩飯剩菜就要S要活去住院,真是丟人。」
我沒有回復,隻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隔壁床的熱鬧不住地傳進耳中,我又索性蒙進被子裡。
「草兒,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姐姐勝男氣喘籲籲地坐下,拿出她煮的南瓜粥。
「今天爸媽又在吵架,鍋碗瓢盆摔了一地,我收拾好了才得空出來。
」
「媽在群裡發的消息你別太在意,今天水產延遲到貨,貨損了五百多塊,她心裡不痛快。」
她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像是被玻璃碎片扎的,臉也紅紅的。
「他們打你了?」
姐姐搖頭,隻將勺子遞給我,沉默了。
可我們都心知肚明。
沉默著吃完這一餐飯,姐姐要出門幫我打熱水。
隔壁床的女孩媽媽恰好也要一起。
中間的隔簾拉開,姐姐和她都怔在那裡。
她看姐姐,姐姐則看著病床上的那個女孩。
姐姐的容貌,和病床上的那個女孩太像了。
彎彎的眉眼,小巧的嘴巴,偏方形臉的臉型……
忽略姐姐偏瘦的身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們是雙生姐妹。
對上角落一雙探究的目光,我偏過頭去,默默戴上了口罩。
下午,送走姐姐後,我去取檢測報告。
直接翻到檢測結果那裡,我的心沉了一瞬。
和我預料中的一樣。
胃癌晚期。
按照我的情況,大概活不過三個月了吧。
我將檢測報告藏進口袋,轉身時,險些撞上一個男生。
是隔壁床程佳寶的哥哥,程子聞。
我垂下眼,默不作聲想繞路走。
可他卻叫住了我。
「葉草。」
我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他盯著我的臉看,問我:
「能請你喝一杯果汁嗎?」
我渾身的刺仿佛都在這一刻立了起來。
我想要拒絕。
可拳頭握起又松開,我還是答應了。
坐在咖啡廳裡,空氣裡都是沉默。
送果汁的服務員驚奇地看了我們一眼。
「你們兄妹兩個長得好像呀。」
我看著程子聞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直,甚至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不……我們不是兄妹,隻是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
他向服務員解釋著。
他甚至不敢再看我。
等到我實在沒有耐心,起身要走。
他卻又問我:「葉草,你家人對你好嗎?」
對於一個陌生人來講,這個問題實在是沒有邊界感。
「挺好的,你是想聽到這個答案嗎?」
我歪著頭問他,他又變得沉默起來。
真的挺沒勁的。
於是我卷起了寬松的衣袖,將胳膊遞到他面前。
上面遍布著陳年暗紅的痕跡和交錯醜陋的疤痕。
程子聞的眼睛瞬間瞪大。
我滿意地看著他的神色,放下衣袖戴好口罩轉身離開。
2
我們一前一後回去。
在聽到病房裡熱鬧的聲音時,我停住腳步。
透過門縫,看到了我住院期間從未出現過的爸媽。
此時,他們正穿著過節時才穿的體面衣衫,坐在程佳寶那裡,與她的父母相談甚歡。
看來姐姐一回家就把程佳寶的事告訴了他們。
我媽問程媽媽程佳寶的出生醫院。
在得到答案後,又特意說著我是在另一個醫院出生。
可我的出生證明分明寫著和程媽媽口中相同的醫院。
她誇贊程佳寶可愛優秀,說我性子野不服管教,仗著自己有點漂亮,整日隻知道與狐朋狗友的小混混一同墮落。
說到開心時,她還提出想認程佳寶做幹女兒。
她說這是難得的緣分。
醫藥費都不願給我出的她,還送給了程佳寶一千塊的見面紅包。
臉上忽覺冰涼,我抬手一擦,才發覺自己哭了。
胡亂擦完眼淚,我無視身後遞過來的紙巾,推門走了進去。
爸媽看見我的一瞬間,臉上就沒了喜色。
在看到身後的程子聞時,神色就更凝重了。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馬上上前來將我扯過去,拉上遮掩的圍簾。
「葉草,爸爸媽媽不過說了你的混混朋友幾句,你怎麼能鬧脾氣離家出走呢?」
「你怎麼能逃學,
怎麼跟那個混混早戀呢?你這樣怎麼對得起我和你爸!」
莫須有的罪名扣在我頭上,但我知道,這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自甘墮落的人,她想讓程家人都厭惡我,遠離我。
這樣,就不會有人因為好奇我,去探究那個秘密。
「媽。」
我打斷她。
「我沒有離家出走,您不給我生活費,不給我住院的醫藥費,我隻能去打工,還趙醫生的錢。」
「我也沒有早戀,蘇瑤隻是個喜歡中性著裝的女生,她是我的朋友,是個很好的人。」
「我更沒有逃學,我隻是在家中吃完您留的剩飯,食物中毒。」
我很少會解釋的。
因為說得越多,身上挨的皮鞭木棍就會越多。
解釋就是頂嘴,是對他們的不順從不尊重,
是白眼狼欠管教。
我快活成了一個啞巴。
可現在……我用力捏著口袋中的檢測報告。
最後的日子裡,我不想再做一個啞巴了。
我媽沒料到我會解釋,她張著嘴站在那,一時之間竟找不出新的編排我的話。
爸爸下意識罵了句,抬起手想打我,媽媽攔住了他。
她非常怕給程佳寶一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眼珠子一轉,她蹲下哭了起來。
她哭訴家裡之前條件困難負債累累,她養我十八年,費勁供養我讀書,盼我成才。
我卻因家庭蒙難時拿不出太多的錢給我,對她心生怨念。
最後她總結,說她很後悔因為生計無法陪伴我,又因為沒有文化不懂如何教養我,導致我們母女離心。
病房裡靜得可怕,
隻剩她的哭聲。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吃著過期面包,在菜市場自家的水產攤咬牙搬著比我還要重的貨箱,按照一天二十塊工資給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的自己。
還有多次食物中毒時,落了鎖的家門,從外面卡住的窗口,掐斷的電話線,和被偷拿走的手機。
程家夫婦上前去安慰她,程子聞靜靜看著我,眼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麼。
方女士的話他信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就站在那冷眼看著,沒想到程佳寶走了過來,扯了扯我的手。
她是肉眼可見的那種被養得很好的女孩子。
聽說之所以住院,是因為家人太過疼愛她,每個人都費盡心思滿足她的口欲,吃得太雜,傷到了脾胃。
她自信大方,就算此時方女士說了再多有歧義的話,她也隻是笑著看著我,
然後把方女士送她的紅包放到了我手裡。
她說,「一家人,不管發生什麼事,總歸都是最親近的人。」
她轉過身笑著去挽程女士的手,撒著嬌。
「媽媽,我們該去辦理出院了。」
方女士聽到這話,一時之間連哭都忘記了。
「出院?那你們的家在哪裡?有時間了可以常聯系的啊。」
看到那紅包在我手裡,方女士又著急地一把奪回去,塞回程佳寶口袋裡。
「這是給你的見面禮,你快收好,葉草她用不到的。」
方女士實在是太著急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不妥。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她這般熱情討好上趕著,隻會讓人猜忌。
程女士神色漸漸狐疑,變得不悅。
「阿姨。
」
程佳寶嚴肅地看著方女士,「我們今天隻是第一天見面,隻是陌生人。」
「我有我的家人,所以並不需要什麼幹親,您也不該對我好,該對葉草她們好。」
說完,程家人收拾東西走了出去。
方女士蹲在地上,低聲嗚咽起來。
我識趣地走出病房。
「她不想認我……她也不需要我……」我聽到方女士說。
程先生則沉著臉踢了下病床。
「白生了她個丫頭片子,送她去過了好日子,倒是想和我們劃清界限了,哪裡有這麼好的事。」
我嘆了口氣,摘下了口罩。
程家人走了,我也不需要藏著這張臉了。
3
可我沒想到,程女士會在這時折返回來。
「你……」
她是回來還方女士的紅包的。
看到我的臉後,程女士抿著唇,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則偏過臉去。
我和程子聞生得有七分像。
差的三分,在於程子聞其他的地方生的是像程爸爸。
而我這三分,則盡數像了……程女士。
「你是葉草?」
程女士聽見了病房裡的哭聲,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但聲音還是因為驚奇有些變調。
「嗯。」
我想程女士大概在腦中快速地過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和程佳寶容貌相似的葉勝男……
和程子聞容貌相似的我……
一見面就對程佳寶熱情的我爸媽……
她應該很難不會生出猜疑吧?
她應當和我第一次看見他們時生出了一樣的念頭——
這世間真的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程女士神色有些慌亂,她匆匆把那一千塊的紅包再次塞給我,落荒而逃。
而她走後,程子聞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他將我拉去天臺。
他問我:「你早就懷疑你和我們的關系了是不是?」
「是。」
我從十六歲起,就知道自己不是爸媽的親生孩子了。
倒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麼不愛我。
是因為十六歲時,我才知道自己和他們血型的不同。
他們都是 O 型血,可我卻是 AB 型血。
該怎麼形容那時候的感受呢……
渾身冰冷,最後一絲希望和羈絆,
都被扯得粉碎的絕望。
我原本隻是覺得自己是一個女孩,所以他們才心有不喜。
即使會打會罵,可我們怎麼說都是親密的一家人。
可發現真相後,我才發現家裡真的隻有我一個外人。
我和姐姐都會挨打挨罵,可媽媽隻在姐姐挨打時手軟,家裡被打到骨折的隻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