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不能跟她走,我不能再當她的拖累,她該一直發光發熱,拼盡所有熱情奔向未來。
而不是帶著快要S掉的我,束手束腳,一直為我所困,為我分心。
還不等我開口,她卻像早就知道我的答案一樣,緊緊拉住我的手。
「早早,我放心不下你。」
「我需要你,我很害怕我一離開就失去你。」
蘇瑤哭得像個孩子,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肩膀。
我抱著她,也忍不住哭起來。
但我還是拒絕了她。
蘇瑤拿著新買的果啤,一邊喝一邊講著我們兩個之間的往事。
直到我們兩個都有了醉意。
有一束光打在我們兩個身上,是前來接我的程子聞。
蘇瑤怔怔地看著程子聞,然後將我推向他。
她哭著讓程子聞好好照顧我,
她求他能好好做我的家人,求他努力走進我心裡。
她很怕我沒有牽絆,她走後,會再也沒有人留得住我。
程子聞背起喝醉的我,竟也鄭重地答應了蘇瑤。
「好,我一定會做好葉草的家人,照顧好她。」
程子聞背著我走在路上,他為白天發生的事向我道歉。
他說是他太著急了,關心則亂,說他不該懷疑我。
我抬頭看著我們前方的明月。
又向後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蘇瑤。
我的眼淚滴在程子聞脖頸上。
「程子聞,我快S了。」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蘇瑤了。
程子聞輕聲安慰我,他以為我隻是太過難過了才會這樣說。
他說以後會帶我去看蘇瑤。
他說為了彌補我,要在後天帶我和程佳寶去旅遊,
去慶祝我們的十八歲生日。
8
我很排斥過生日。
但是程家人不知道這件事,他們熱情地準備著衣服、禮物和吃食。
程媽媽給我擁抱和祝福,牽著我出門的時候,我發現我根本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那天在車上,程媽媽說會把我當成他們親生的孩子。
她看著我的臉忽然就哭了,莫名其妙說了句對不起,程爸爸也哭了。
車內氣氛很尷尬,我隻打開車窗看向窗外,沒有出聲。
因為坐在我身旁的程佳寶也哭了,程子聞沉默地給她遞著紙巾。
我們去了海邊度假村。
程家人的氛圍一向很好,親密又熱鬧。
隻是遊玩過程中出了些小插曲,程佳寶和程子聞不知道為什麼吵了一架。
程佳寶負氣離開,
受了傷。
程爸爸背著程佳寶回酒店,程媽媽幫他們撐著傘,程子聞則焦急地去了附近的藥店。
我追了幾步,車子快速駛離我的視線,隻剩下我一個人留在這突如其來的大雨中。
形單影隻,像隻狼狽的孤雀。
我在路邊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輛出租車回酒店。
等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程媽媽看著渾身湿透的我,這才後知後覺將我忘在景區,快步走上來小心翼翼和我道歉。
即使我說著沒關系,她神情依舊內疚,眼眶也紅紅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這樣的氛圍,隻好找換衣服的借口離開。
隻是我沒想到,葉勝男會在這時候聯系我。
她說,「葉草,不要再去海邊。」
雨打在窗上噼啪作響。
我下意識想起了那天去葉家後,
葉勝男說的那句:珍惜你生命的最後一周。
那句話,像是暗示。
她說不希望我活,但又矛盾地不斷提示我。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沒有再去海邊。
程家人以為我是傷心,鬧情緒,變著法地想著補償。
程爸爸送了我一把吉他,因為在逛商場時,我盯著那把吉他看了很久,他以為我喜歡。
程媽媽借廚房給我做了很多種甜品,都是我從未吃過的種類。
程佳寶也找我談心,其中說了幾次要帶我去海邊走走,我都拒絕了。
程子聞半夜三更敲響了我的門。
他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張機票,問我:
「葉草,你想去追一次自由嗎?」
「去看你生命中屬於你的,一萬次的春和景明。」
程子聞眼裡有希冀的光。
照亮了鎖鏈加身的,被壓抑在深處的,我渴望自由的靈魂。
我們誰都沒有說,就這樣連夜去往了通向大理的路。
我們一起看了日出,看碎金撒入藍色的夢,聽海鷗盤旋高歌。
我們一起看風吹麥浪,看遠處青山蔥鬱,聽風的低語。
最後,我們去邂逅了一場花海。
層層疊疊的鮮明色彩,鋪成生命的底色,張揚明媚又鮮活。
萬物都變得可愛起來,處處都是肆意生長的生命力。
我卻在這一刻忍不住大哭起來。
也是在這裡,我第一次喊了程子聞「哥哥」。
程子聞也哭了起來。
9
我們回了程家。
程佳寶的朋友是在我們到後的一個小時出現的,她焦急地說程佳寶被葉家人強硬地帶走,
讓我們去救她。
她說葉家人向程佳寶要了好幾次錢,多次威脅程佳寶。
她說程佳寶最近的心理好像出了問題,時不時就會哭,還會突然臉色發白渾身顫抖著嘔吐。
她說葉家人把程佳寶帶去了海邊。
程子聞心急如焚,我心裡擔憂,隨他一同去了。
到時,程佳寶正蹲在海面凸起的灘塗上。
起風了,浪潮開始翻湧,她卻恍若未聞,隻蜷縮在那裡,渾身顫抖。
程子聞上前將她抱起,想將她帶離那裡。
程佳寶卻忽然大哭起來。
「哥,你們會不會不要我?」
「我為什麼不是程家真正的女兒,為什麼會這樣……」
程子聞滿眼都是心疼,他想解釋,卻被快速翻湧的浪絆倒。
我慌張上前想去拉他們的手,
等到靠近了,在翻湧的浪潮中,有一雙手卻自我身後將我推向深淵。
「葉草!」
我聽到程子聞的嘶吼聲,我看到他想上前救我,卻又不得不顧及懷中的程佳寶,一臉的絕望。
我看到將雙手藏在浪潮中推了我的葉女士。
浪花將我淹沒、卷走,潮勢久久沒有平息。
我緩緩閉上眼睛,擁抱住另類的自由。
我想蘇瑤了。
我要去夢裡,鑄造屬於我的家了。
10
我是在醫院醒來的。
一睜開眼,看到的是程爸爸程媽媽多出的白頭發和他們憔悴的臉。
還有哭得眼睛紅腫,縮在他們身後的程佳寶。
就是不見程子聞的身影。
我問他們。
「程子聞呢?他為什麼不在?
」
程家人都愣住了,神情悲痛,沒有人回答我。
我扯下手上的留置針,推開所有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門外,站著風塵僕僕、連鞋子都穿錯一隻的蘇瑤。
我下意識地奔向蘇瑤。
「蘇瑤,你怎麼回來了……」
可她推開了我,怒視著我,隨後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
「蘇瑤你怎麼了……我是葉草啊,你到底怎麼了啊。」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程佳寶上前來拉扯蘇瑤,我用力地把程佳寶推在地上。
蘇瑤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程家人也不行。
程爸程媽扶起程佳寶,流著淚無措地看著我,又看向蘇瑤。
他們說:「是我們對不起葉草。
」
我的心突然被高高地揪起,被揪得好痛好痛,痛到蜷縮。
痛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詰問。
「為什麼你們在我和程佳寶之間選擇的永遠不是我?」
「為什麼你們明知道兩家抱錯了孩子,卻不願意認我。」
我就真的那麼差勁,那麼不配有個家嗎……
我在醫院走廊嘶吼著,大叫著。
程佳寶上前將我抱住,她哭著跪在地上祈求我。
「哥,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哥?」
可我明明是葉草啊。
我將程佳寶推開。
我懷疑她瘋了。
程佳寶卻拿出來一張S亡證明,葉草S了。
S在一周前的海潮裡。
程佳寶還拿出了葉草的體檢單,
胃癌晚期,時間是我求葉草做程家養女的那天。
程佳寶哭著說出了葉家夫婦逼她的所有事,說她那天本可以報警,可她太在乎這個家了,還是聯系了朋友,引葉草去海邊。
她說她是個偷走葉草家的小偷,是個罪人。
程爸爸程媽媽也哭著靠牆蹲下。
他們說一邊是養了十八年的程佳寶,一邊是因自己疏忽被人換走、愧對了十八年的葉草。
他們努力地想尋求到一個兩全之法,不傷害任何一個。
可最終對不起的隻有葉草。
我記憶有些混沌,我站在鏡子前站了許久,分不清這張臉究竟該是誰。
手指不停地撫摸刺人的胡茬。
我才終於想起,我是程子聞。
葉草從不會對家人大吼大叫,從不會質問程家人。
她沒有這樣的底氣。
因為她隻是一根野草,隻會默默躲在角落,沉默地等待枯萎。
我回到病房,從床頭拿起葉草的日記。
日記上,記著葉草的很多心事。
差五塊八角才能買齊的學習資料。
欠醫生的一千兩百塊。
被拖欠的臨時工資。
家裡的剩飯剩菜,過期面包。
下雨天的舊傷又痒又疼。
最後一頁寫著——我快S了,我希望蘇瑤不要難過。
從始至終,都沒有程家人的存在。
「哥。」
程佳寶拉住了我的手,我沉默著躲開,環視了病房裡的所有人。
我說:「我們都是害S葉草的兇手。」
11
蘇瑤在外面等我。
她問我要葉草的骨灰。
我帶她去見了葉勝男。
因為葉草S前戶口依然在葉家,是葉勝男強勢處理的葉草的後事。
葉家人剛被房東趕出來,正擠在一間五十平的出租房裡。
聽說這幾天葉家做水產生意被騙,又被顧客揭發鬼秤賠了很多錢,店也倒閉了,過得很不好。
葉勝男看見我們,隻沉默地抱起一個粉色的盒子,然後向門外走去。
葉家門前,葉家夫婦與拒絕賠付的B險公司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動了手、添了傷。
葉勝男仿若未聞。
等走出許久,蘇瑤忍不住問葉勝男到底要去哪,葉勝男才停下來。
她紅著眼,聲音哽咽。
「小草說,她S後,將她留在大理。」
「她說那裡有山有水,有鮮花……有自由。
」
「是她長至十八歲,最喜歡的地方。」
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痛,疼到窒息,又變得麻木。
我始終不敢相信,我會這樣輕易失去我血濃於水的妹妹。
是我愧對她,是我對不起她。
我們一起送別了葉草。
蘇瑤哭得厲害。
「早早,如果有下輩子,我來做你的親人,做你的姐姐,好不好?」
「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你一定要來找我。」
我和葉勝男都沒有說話。
我們此生都擁有了做葉草親人的機會,但我們誰都不是稱職的家人,也沒有資格再做她的家人。
我們隻想擁有下一輩子,能默默守護、保護葉草的機會。
因為下一輩子的葉草啊,一定不會再是一棵野草。
她一定會是家人的寶貝。
一定!一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