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嗯。」


他微微頷首:「姬珩,姬星。」


 


姬是皇姓。


 


我稍微頓了下,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那你叫什麼呀?」


 


他大概位高權重久了,很久沒被這般直白地問過名字,張了張口,有些難以啟齒。


 


不過還是回答了我:


 


「姬宴。」


 


我的腦袋轟隆一下。


 


姬晏?


 


這不是貴妃所生的九皇子嗎?


 


貴妃私通前,他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胖得跟個球一樣,偏偏生得極白,像個糯米雪團子,我很喜歡逗他玩。


 


貴妃私通後,他是血脈不明的皇子,被打入冷宮自生自滅,我發善心給他遞了幾次棉被,求太後姑母照看他一些,便也再沒了牽扯。


 


他他他——他現在怎麼瘦成這樣了!


 


跟從前簡直判若兩人,我一點都沒認出來!


 


許是我的驚訝太明顯了。


 


他淡淡看著我:


 


「孤知道你想說什麼。」


 


「把嘴閉上,孤不想聽。」


 


我撇了撇嘴。


 


「孤」來「孤」去的,說「我」能燙嘴嗎?便是皇帝,一天到晚自稱「朕」也是要被大臣蛐蛐的。


 


我爹就在家裡蛐蛐過不少次,說皇帝裝。


 


我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7


 


兩個寶貝過來,板板正正見禮,用稚嫩的嗓音喊:「參見父王、母妃。」


 


女孩玉雪可愛,頭頂扎了兩個雙螺髻,簪著碧玉做的海棠花,一身粉色衣衫,眼珠似琉璃。


 


男孩依舊板著臉,手裡還拿著未讀完的書卷,小小的蟒袍板板正正,一臉娃氣。


 


我新奇地看著他們。


 


其實到現在都沒怎麼有實感……我居然生了兩個這麼大的娃娃!


 


許是我的目光太炙熱了,男孩不自在地別過臉,女孩卻小步走過來,緊張絞著手指,仰頭說:


 


「母親,您可以抱抱我嗎?」


 


我愣住了。


 


不是不願意,而是在我眼裡,孩子想抱自己的母親,是根本不需要詢問的一件事,就像我無論多大,都能隨時隨地都在娘親懷裡撒嬌一樣。


 


可是這兩個孩子怎麼……


 


我彎腰把粉雕玉琢的女孩抱起來,臉貼臉,蹭了蹭她的臉頰:


 


「當然可以呀!寶貝想什麼時候抱,抱多久都可以。」


 


「母親、母親……」


 


她被我摟在懷裡,

小小的身子顫抖著,竟是嗚咽著啜泣,一遍一遍喊著「母親」。


 


我的心很突兀地疼了下。


 


陣陣酸澀從心底湧上來,還有許多的自責與難堪。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大腦依舊保有本能。


 


我很愛這兩個孩子。


 


我確信。


 


可既然愛,又為什麼要刻意忽視呢?


 


青萍說我不喜歡他們,恨不得沒生過他們,對他們漠不關心,從未給他們準備過生辰禮,喜歡兄長家的侄兒都比他們多。


 


可是......


 


」星兒。」


 


姬晏從床上下來,摸了摸女孩的頭,語調晦暗:


 


「把臉擦擦,用膳吧,你母妃餓了。」


 


「嗯,好。」


 


女孩很聽話,抽抽嗒嗒地從我身上爬下去,任由宮女給她擦幹淨臉,

再自己爬到特制的凳子上坐好。


 


男孩亦是如此。


 


我也坐下,原本滿腹心事,可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餐食,頓時忍不住「哇」了聲。


 


腦子裡隻剩美食,任由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我吃完再說。


 


8


 


「诶?這個吃著看著好像蘿卜,但吃起來居然是雞肉!


 


「這朵牡丹花居然是用蘿卜雕的诶!好精致!」


 


「這個雞湯好喝,這個包子也好吃,天吶真的好好吃,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廚子,看到底什麼天才才能把小籠包做得這麼好吃!」


 


......


 


我興奮的,一邊吃一邊點評。


 


房間裡俱是我喋喋不休的吵鬧。


 


另外三人,甚至一旁站滿地的宮人都是一片寂靜,夾菜、擺盤,

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我原本沒有覺得不對。


 


直到站在姬晏身後,伺候用膳的宮女忍不住出聲:


 


「王妃娘娘,殿下用膳時,不喜別人出聲。」


 


「啊?」


 


我愣了下,後知後覺地撓頭:


 


「我話很多嗎?」


 


我家飯桌上向來都是你一言我一語的,聊餐食聊朋友聊趣事,不然單純吃飯有什麼意思?


 


不過我也知道尊重他的習慣,隻是怏怏放下筷子:


 


「那我以後不和你一起吃了,省得把你煩到。」


 


他夾菜的手一頓,筷子尖的筍條青翠,在半空瑩瑩泛著水光。


 


把筍條放在盤子裡,擦了擦手,扭頭看我:


 


「孤什麼都沒說。」


 


「你不是不喜歡別人在吃飯的時候說話嗎?」


 


他深吸一口氣,

揮揮手,旁邊立刻有帶刀金吾衛冒出來,把多嘴的宮女拉下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她——」


 


「杖刑三十,打入慎刑司。」


 


他又給我夾了個包子,溫聲說:


 


「知曉你心善,放心,不會要她的性命。」


 


我欲言又止。


 


姬晏打斷我的話:


 


「你如今是攝政王妃,威嚴不容侵犯,無論是對是錯,都輪不到一個宮女挑釁,你莫要給她求情。」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說:


 


「況且,孤本就不認為你有錯。」


 


可能他覺得話多些也沒什麼不好。


 


偌大的攝政王府太靜了,靜得像冷宮,哪怕有孩子在,也不像一個家。


 


也就是說——


 


剛好需要我這樣一個話多的美人來調和!


 


我也不再勸了,驕傲地仰起頭,像隻打了勝仗的大公雞,嘿嘿笑了,殷勤地給他夾了個小籠包:


 


「你嘗嘗,真的很好吃!」


 


我剛剛就發現了,這人吃得太少了,一筷子隻夾幾粒米,對滿桌的美食都無甚興趣。


 


「這樣對身子不好的,你嘗嘗呀,真的很好吃!」


 


我睜著大眼睛,眼巴巴,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他頂著我亮晶晶的眼神,僵硬夾起那個小籠包,小口小口地吃完,再僵硬地放下筷子,點頭說:


 


「好吃。」


 


旁邊突然傳來哽咽的哭聲。


 


竟是在場年紀最長的管家,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伯伯。


 


「殿下很久沒有這麼有胃口地吃過東西了,老奴看著高興。」


 


他嚶嚶地抬腿跑出去。


 


留下滿屋的人,

一臉懵逼。


 


「他......」


 


我欲言又止。


 


姬晏扶額解釋:


 


「周叔有些多愁善感,性子如此,不必在意。」


 


「哦。」


 


我點點頭,眼珠轉了轉,又給他盛了碗湯,殷勤捧到他面前,笑眯眯說:


 


「那為了讓他老人家高興,夫君,你再吃一點吧!」


 


9


 


我用完膳,揉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想回自己院子。


 


卻不小心迷路了。


 


攝政王府太大了,小徑上人少得可憐,連問路的宮人都尋不到。


 


我四處亂竄,順著路邊的牡丹花叢,不知道跑到哪裡,看到了一處假山。


 


假山後,赫然是一白色衣衫的男子,背著手看我,笑意溫柔。


 


我松了口氣。


 


太好了,

可以問路了。


 


我提著裙擺跑過去。


 


他臉上笑意越發濃,張開手臂,竟擺出一副要摟我入懷的姿勢,微微閉上眼,神態陶醉。


 


我覺得有些不對,跑過去的動作慢下來,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有些不敢確定地說:


 


「沈醉?」


 


那個所謂和我青梅竹馬的表哥。


 


青萍口中我的第一任丈夫。


 


姬晏恨之入骨,卻始終無可奈何的奸夫。


 


10


 


其實我不算很喜歡他。


 


他雖然生得還行,家世也不錯,但在權貴雲集的京城裡,也不算很出挑。


 


我既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自然心高氣傲,哪怕青梅竹馬,也要先吊著他,再耐心挑一挑。


 


我想象不到,我會愛他愛得要S要活,把自己折磨成骷髏也要私奔的樣子。


 


但這些都是可以放到以後想的事,當務之急是——


 


他怎麼進來的?


 


攝政王府明明被圍得跟鐵桶一樣,牆角都是兇神惡煞的帶刀金吾衛。


 


想起剛剛怎麼喊都沒人的小徑,和離開時姬晏晦暗的神情。


 


霎那間,我懂了!


 


這狗東西在試探我!


 


他還是不相信我是真的失憶。


 


或許覺得我依舊在騙他,溫聲軟語讓他放松警惕,就為了找時機逃離。


 


我磨了磨牙。


 


「卿卿。」


 


沈醉見我沒有撲上去,睜開眼,有些疑惑。


 


著急走過來,低聲問:


 


「你可拿到虎符了?」


 


「虎符?」


 


「對,就是虎符,姬晏狼子野心,架空新帝,

企圖謀朝篡位,罪不容誅。


 


「沈薛兩家素來效忠帝王,我們可萬不能讓他得逞。」


 


他用力抓住我的胳膊:


 


「卿卿,隻要拿到虎符,我就帶你走,到時候姬晏已S,我帶你走遍大好河山,再無遺憾。」


 


「……他身邊守備森嚴,我去哪裡找虎符呀?找不到的。」


 


我擺擺手就想走。


 


又被他拽住手腕,嗓音很急:


 


「上次你明明說,虎符被他放在書房一處暗格裡,你已經尋到位置了,很快就能拿來,如今怎麼又不成了?」


 


意識到自己太過急切,他緩下神情,盡量放輕聲音:


 


「卿卿,我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隻有姬晏S了,我們才能雙宿雙飛。


 


「他不過將你當做一玩物妓子,你莫要被他蠱惑,

隻有我才是你的良人,是真心為你好的,你明白嗎?」


 


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不知道該說什麼。


 


姬晏現在一定在某個角落陰暗盯瞧著。


 


說不準已經想好我和他的S法了。


 


若我真有心背叛他也就算了。


 


可如今前塵盡忘,就有點莫名背鍋的委屈。


 


11


 


我嘆了口氣:


 


「你真是變了。」


 


「什麼?」


 


「變胖了,臉都大了一圈,我能看見你的雙下巴了,肚子也變大了,平日裡少吃些吧。」


 


他下意識挺腰收肚子,還為此放了個屁,臉上的笑意險些維持不住。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卿卿,我……」


 


「你若真想帶我走,又何必以虎符做條件?

若不想帶我走,又為何要吊著我?」


 


我得出結論: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想拿到虎符,爭一份從龍之功。」


 


他的面容一瞬間扭曲。


 


我不想再和他聊了。


 


他如今醜陋的樣子、劣質的計謀,讓我覺得失憶前的自己怕不是被下了降頭,很不開心。


 


轉身想走,卻被他SS攥住手腕不松開:


 


「卿卿,你不能這樣,明明說好——」


 


唰!


 


假山後突然竄出一支極快的箭羽,穿過他的手臂,骨頭。


 


極大的力道,把他整個人踉跄釘在身後的榕樹上,發出S豬一般的尖叫。


 


噴湧而出的鮮血染湿我的半邊衣衫,骨骼破碎的聲音陣陣回蕩。


 


姬晏緩步從假山後走出來。


 


眸光清冽,

卻似乎並沒有生氣,心情不錯地衝我招手:


 


「過來。」


 


我眨了眨眼,有點害怕,又有點生氣。


 


一咬牙,跺腳,衝他喊道:


 


「你到底懂不懂憐香惜玉呀!」


 


美人是能見血的嗎?


 


這麼多血,髒S了,這件裙子也廢掉了!


 


我很不想理他。


 


他反而低聲笑了,朝我走過來,指腹擦掉我臉頰上的血滴。


 


嗓音低啞:


 


「我不管你是真的失憶,還是裝的在騙我,如今這樣就很好。


 


「你一直這樣下去裝下去,我就能保證你兄長的青雲路。」


 


他湊近我,叼住我的唇瓣研磨,像在咬一塊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陶醉地發出「嘖嘖」的聲音。


 


我羞惱地想推開他。


 


反被他用力抱住。


 


一反剛剛的強勢。


 


此刻的他顫抖、無助、絕望又悲泣地呢喃:


 


「我認了,你想怎麼樣,想怎麼報復我,我都認了。」


 


「這樣的你,哪怕是騙我,也久一點,好嗎?」


 


「乖乖,可憐可憐我,別離開我,沒有你,我真的會S的。」


 


我被他攬在懷裡,眨了眨眼睛,剛想說什麼,旁邊的沈醉發出「唔唔」的求救聲。


 


我下意識順著聲音看了一眼。


 


姬晏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