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月伊始,天氣逐漸開始燥熱。


往日熱鬧的宿舍樓,此時也隨著同學的歸家而安靜了許多。


 


我因創業項目選擇留校,卻在深夜聽到了本不該出現在宿舍樓裡的聲音。


 


婉轉旖旎,似有若無,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出門一趟廁所的工夫,那聲音便逐漸大膽,宛若無人之境,巔峰而消。


 


而後的一個月內,每至凌晨,總有餘音繞梁,不絕於耳。


 


直到八月初的下午,我在廁所和夏菡碰了個正著。


 


她將手中的驗孕棒慌張地藏到身後,面上卻還要強裝鎮定。


 


「你、你看什麼!


 


「我什麼都沒拿,你不要胡亂瞎猜!」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她如何此地無銀,如何塞耳盜鍾。


 


「我告訴你,就算我有什麼了,

陳焱也會負責到底的!


 


「不像你,看著有錢,連個追的人都沒有!


 


「那些含羞草就算被摔壞了又怎樣?陳焱照樣給我送來了新的!


 


「就算是貧困生,陳焱對我的愛也永遠拿得出手!」


 


說完不等我開口,她便護著手中的東西撞開我走了出去。


 


好似我一句話都沒說,在她眼裡也像說了千百句。


 


當天晚上,蟬鳴夏夜被一陣爭吵聲劃破,清晰可聞地傳到了我的耳中。


 


「你什麼意思?你這是不想負責嗎?!」


 


「小菡,我們現在沒有能力留下他。


 


「如果我有錢,我當然張開雙手歡迎他,但我們現在沒有啊!


 


「小菡,我愛你,也愛我們的孩子。但你忍心讓他過我們從前的生活嗎?


 


「聽我的,我們先打掉,

後面還會有的,好不好?」


 


……


 


爭吵聲越來越小,後面再說什麼,就已聽不大清了。


 


直到陳焱下樓的聲音漸遠,我開門與門口的夏菡撞了眼神,將她的詫異盡收眼底。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不是應該在圖書館嗎?!」


 


我蹙眉看她,顯然對我的行蹤,她比我自己都了解。


 


許是聯想到方才的爭吵,夏菡很快將這抹詫異轉為了質問。


 


抬起原本微垂的頭,盡全力地想要俯視我。


 


「你偷聽到什麼了?別以為你知道我的事就可以威脅我。


 


「陳焱隻是太有擔當,不想讓我受苦,這才選擇不要的。


 


「隻要我們有錢,他會留下的!」


 


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她自己說。


 


我沒有應她,隻是略過她的頭頂,看向宿舍內新增的兩床含羞草。


 


整齊擺放,蔥鬱盛開,在黑夜裡無聲吞噬著一切幻想與美好。


 


自劉丹和趙歡搬走後,陳焱就借著寬慰的名義,重新送了三大筐的含羞草。


 


夏菡用吃饅頭省下的錢,替每一株都換上了精美的瓷盆,就像從未被打碎過一樣。


 


每當有人發出豔羨的聲音,她也都會低頭軟糯地說上一句:「人家都害羞了。」


 


仿佛有什麼變了,又仿佛沒有。


 


但我知道,她所期盼的那種未來,馬上就會徹底落空。


 


13


 


校門口的小餐館,在假期總是空空蕩蕩不見人。


 


但今天不是。


 


夏菡系著洗碗工的圍裙,紅著眼站在陳焱桌旁,指著一旁的女生顫聲質問:


 


「她是誰?

!」


 


陳焱顯然不想過多解釋,起身就想將人拉走,卻又被夏菡一把推開。


 


「說清楚,到底什麼意思?!」


 


女生雙手搭在桌上,嗤笑著向前傾身,仿佛在看一個無能狂怒的小醜。


 


「妹妹,這還不懂嗎?他不要你,選擇了我。


 


「不過他從前的眼光是差了些,你這種貨色,竟也看得上。」


 


夏菡站在原地,沾滿洗潔精的手緊緊攥著,連帶著呼吸也變得急促,全身都在顫抖。


 


「你閉嘴!陳焱才不會不要我!


 


「肯定是你勾引他,你個狐狸精!不要臉!」


 


話音剛落,她便拿起桌上的剪刀,朝著女生劃了過去。


 


陳焱眼疾手快地從身後將她一把拉開,送出的剪刀落了空,她卻因後退重心不穩,狠狠撞在了桌角上。


 


「你瘋了嗎!


 


陳焱站在女生身側,將人護在懷裡,一邊安慰一邊朝著夏菡開罵。


 


「你現在的樣子,真叫人惡心。


 


「是我當初瞎了眼,才會覺得你溫柔善良。


 


「現在你也看見了,我有喜歡的人,以後不要再來煩我。」


 


夏菡捂著肚子蹲在桌腳邊,額頭已沁出了汗,抬起的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但陳焱仿佛沒有看見一般,拉著女生出了餐館,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留。


 


豆大的汗珠隨著夏菡的蜷縮越掉越多,看了整場戲的老板才想起來上前查看。


 


卻在看見地上的那一攤血時,驟然慌了神。


 


我從角落位置起身,幫著老板打了 120,隨後跟著救護車一起去了醫院。


 


14


 


晚上十點,我提著外賣走進病房,才發現夏菡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看見來人是我,她將轉過的頭重新轉向了窗外,帶著自嘲的語氣開口:


 


「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你應該很得意吧?」


 


我沒有說話,放下外賣準備離開,身後又傳來她不甘的聲音:


 


「我自小拼了命地念書,走出那個野村,那座大山,這才勉強站在你們這種人的面前。


 


「可你們呢?什麼都不用做,兜底的家庭,寵愛的父母,一出生就高高在上,俯視我們如蝼蟻。


 


「憑什麼?」


 


門外寂靜的樓道,幹淨得沒有一絲聲響。


 


隻有夏菡口中無理的質問,卻擲地有聲。


 


我低頭輕笑:「原來如此。」


 


上下兩輩子,我都沒有想明白,夏菡到底為何對我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可以將我的好言相勸曲解成惡意諷刺,也能將我的一言不發理解成針鋒相對。


 


仿佛隻要我存在在她面前,就天然是她眼中高高在上的敵人。


 


嘲諷她,俯視她,嗤笑她。


 


而當她從泥中破土開出花,拼了命汲取到一縷陽光的時候。


 


卻又側頭發現,那燦爛溫暖的光,不過是花園中萬千花蕊唾手可得的東西。


 


有人生來便在羅馬,有人一生都在奔赴不止。


 


「可為什麼是我呢?」


 


A 大的有錢人不止我一個,有錢漂亮又大把人追的女生大有人在。


 


而我因為討厭麻煩,甚至避開了所有惹人注目的機會,隻想好好度過大學。


 


我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與夏菡隔著兩張病床。


 


她側頭看著我:「你還記得劉曜嗎?」


 


我蹙眉回視她,任是尋遍了記憶裡的人,也尋不到有關這個名字的一點信息。


 


見我不說話,她低頭哼笑:「我就知道。


 


「你們這樣的人,可以從任何人的世界路過。


 


「路過時帶起的風,轉頭就可以消逝得一幹二淨,像是沒來過一樣。」


 


她將手腕抬起,上面是一道清晰可見的疤。


 


「八年前,有一對姓沈的夫婦,帶著女兒來到了磨石村。


 


「小女孩剛上初一,穿著樸素的衣飾,嘴裡卻滿是天地遼闊,世界多姿。


 


「那時的劉曜剛上高一,說好上完高中就和我定親,卻也因為這些話野了心,考去了遙遠的大學。


 


「為了逼他留下,我割腕自S過,跳河威脅過,一點用都沒有。


 


「後來我明白,想要和他站在一起,我就必須和他一樣。


 


「所以我到處下跪借錢,最後才從支教老師的手中,拿到了高中三年的費用。


 


「我一邊念書,一邊將啃饅頭省下的錢寄回家裡,這才得以順利畢業,考上大學。」


 


而當她滿心歡喜地帶著通知書去找劉曜的時候,卻發現他身邊早已有了別人。


 


很不巧,那個人和我一樣,是個富家養出的小姐。


 


天真爛漫,漂亮大方,毫不費力地擁有著別人求之不得的金錢和愛意。


 


所以在第一次見面時,夏菡就注意到了與其家庭背景相似的我。


 


更是在交流過後發現,我就是當初害她失去所愛的小女孩。


 


積攢的恨意讓她處處和我比較,處處精心算計。


 


一旦我和室友出現嫌隙,她便添油加醋,火上澆油。


 


但她自以為是的較量,其實從來不在我眼中。


 


15


 


樓道聲起,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些含羞草,

不是陳焱挖的。


 


「他用你給他的錢,買來特意養在你身邊。


 


「為了讓你心甘情願替他打工掙錢。


 


「也為了讓他朋友看看,你這副愚笨可笑的模樣。」


 


早在陳焱第二次送含羞草前,我就在廊下聽見了他跟朋友的對話。


 


一株株帶毒的含羞草,流水一樣地送進根本不通風的宿舍裡。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夏菡會如何對待它們,又會如何對待他。


 


所以他有恃無恐,一邊欺騙著她的愛意,一邊用她掙出的錢維持自己的人脈關系。


 


甚至在他得知夏菡懷孕時,也不曾將會誘發流產的含羞草搬走,任其生長。


 


隻有夏菡,從始至終陷在泥潭,將年少那份愛而不得的悸動,寄託在一個不靠譜的人身上。


 


她拼了命想維持愛情的泡沫,

試圖借此向我炫耀示威,讓我豔羨,哪怕一點。


 


可她終歸不明白,男人的承諾和愛,從來都不是女人立命安身的根本。


 


病床上的人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我轉身想走,身後卻傳來她的大笑:


 


「我還是贏了!


 


「我的成績在你之上,保研的名額還是我的!


 


「沈萬溪,你一輩子也不可能處處都順風順水!


 


「不可能!」


 


……


 


後來的聲音逐漸遙遠,直到走出醫院大門,我才給導員回復了消息。


 


【精神良好,費用已交。


 


【老師,A 市創業大賽的結果出來了,我們隊伍拿了金獎。


 


【保研積分,請重新算一下吧。】


 


16


 


開學報到當天,

孫晨雨提著行李箱火急火燎地進門。


 


「哎,你們聽說了嗎?對面那個夏菡,聽說退學啦!」


 


宋嫣從零食中抬頭:「啊?怎麼會這樣?出什麼事了啊?」


 


我配合地跟了跟:「是啊,出啥事了嗎?」


 


孫晨雨搬過凳子坐在了宿舍中間,聲情並茂地描述她從學校貼吧搜來的八卦內幕。


 


我笑著聽,這次的八卦倒是完整了不少。


 


夏菡住院第二天,導員就趕到了醫院,千叮萬囑讓我不要泄露此事。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縱使我不說,也會有人知道。


 


開學前三天,夏菡流產住院的事就在貼吧裡傳得沸沸揚揚。


 


不同於往日對她的袒護,這次的討論者,無一例外都在指責夏菡的不知檢點,自輕自賤。


 


而許久沒收到夏菡寄錢的父母來學校要錢時,

恰好聽了一路的傳言。


 


聽到最後,竟才發現說的正是自己的女兒。


 


怒火中燒的兩人當即帶著夏菡去學校強制辦了退學,怎麼勸都沒有用。


 


借此大家才發現,劉丹和趙歡也不知何時悄悄辦了退學,不知去向。


 


對面的宿舍兜兜轉轉,又恢復到了大一時剛進來的模樣。


 


空空蕩蕩,好似過了一場三年的夢。


 


我從孫晨雨的八卦中抽身,看著爸媽給我發來的資助名單。


 


五年前的那場貧困資助,給了二十個女孩兒得以學習的機會。


 


第八欄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寫著夏菡兩個字。


 


那是她曾經為自己爭取到的機會,走出大山、走向幸福的機會。


 


卻又因一時執念,將自己困在另一座山中,久久不願走出來。


 


17


 


三年後,

我跟著父母再次進村考察。


 


沈家決定設立新的基金會,用於腦癱患者的生活和學習。


 


巖湖村口,村長帶著一眾村幹部列隊迎接,邊走邊描述著村裡的歷史文化。


 


行至人家門口,兩個腦癱小孩兒悄悄躲在角落,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人群。


 


我與她們四目相對,微笑著點頭。


 


無人生來便是雄鷹,但若有一絲機會,我願借出微薄之力。


 


希望未來的她們,也能踏風而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