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記本上帶著密碼鎖,按理說這麼多年我應該早忘了。


可惜這個密碼曾經承載著濃烈的情感,我並沒有忘。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我闲得無聊坐在地毯上,一張張翻看起來。


 


幾乎每一天的日記,都會出現「少爺」這個詞匯。


 


而我此刻遠在紐約,坐在小屋裡,恍然像一場夢。


 


直到翻到某一頁,我看到一個很明顯的被粗暴撕下來的痕跡,盯著它看了良久一一


 


發現內心已經無波無瀾了。


 


合上日記本,我將密碼鎖恢復成初始密碼 0000,連同那十年,一起將它們徹底封存在小閣樓的雜物箱裡。


 


後來,我認識了越來越多的朋友,又培養了新的興趣愛好。


 


我換了手機號,謝明宴再沒來找過我。


 


想來,林杳應該已經能解決他的失眠問題了。


 


在紐約的生活漸漸變得忙碌且充實起來。


 


房東是一個很和藹的奶奶,碰到我時,總要拉著我聊聊天。


 


有天聽她說,她把我隔壁的公寓賣出去了,我即將迎來新的鄰居。


 


房東奶奶告訴我,那位先生工作忙,經常出差,所以在家的次數少。


 


我本來沒太在意。


 


但很快就發現,新鄰居家陽臺的鮮花每天都會換。


 


我早上醒來去陽臺時,旁邊的陽臺上總會傳來陣陣花香。


 


鄰居的品味跟我很相似,連鮮花的搭配都是我喜歡的樣式。


 


不過他確實工作很忙,還經常出差。


 


我幾乎沒跟他碰過面。


 


他的房間也總是黑著燈。


 


如果不是鮮花每日都換,我真的會懷疑裡面到底有沒有人。


 


後來,

我又認識了一位同樣來自中國的留學生。


 


他和我都一樣喜歡動物,公寓裡還養著一隻小貓。


 


某天跟他一起去完貓咖後,他叫住我,猶豫好久,問:


 


「那個……我家貓會後空翻,比貓咖裡的貓還要厲害……你、你要不要看看?」


 


說完,他自己都紅著耳朵,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我笑著看向他,沒有拒絕。


 


等到了他的公寓,卻沒想到他家的狸花貓是真的會後空翻。


 


我震驚地睜大眼,跟它玩得不亦樂乎。


 


等回過神來,已經到晚飯時間。於是我們幹脆又叫了幾個朋友,來他家一起涮火鍋吃。


 


吃完後,有兩人喝多了,直接在他家留宿下來,他也不介意。


 


有女生看時間太晚,

便拉著我,問我能不能陪她一起留宿。


 


我正好舍不得小貓,當即點頭答應。


 


第二天,回到自己的公寓時,我習慣走去陽臺。


 


卻忽然發現,鄰居家陽臺的花沒有換,還是昨天的那些。


 


我隻當是他去出差了,沒有在意。


 


然而一連七天,花都枯萎了,也仍舊沒人打理。


 


第十天,我收到一條陌生人的短信。


 


【季小姐,有時間聊聊嗎?】


 


那時我正忙著開組會,看到這條毫無來由的短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便將它拋之腦後。


 


又過了一天,微信彈來一條好友申請。


 


我點開,看到這個頭像有些發怔。


 


是謝夫人。


 


塵封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我皺起眉,默默回想了一下我來紐約的這一年。


 


這一年裡,我從沒跟任何謝家人有過聯系。


 


謝夫人為什麼會來找我?


 


我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並禮貌地發去疑問。


 


現在國內還是晚上,我估計要等明天才能等到她的回復。


 


可沒想到,她的消息很快發來。


 


一年不見,她的語氣似乎溫和好多,一副善解人意的謝家主母姿態。


 


她隻有簡短的一段話:


 


【念窈,阿宴住院了,你……能回國來看看他嗎?】


 


15


 


我看到這句話時,有些莫名。


 


雖然我學的確實是醫學專業,但謝家應該能聯系到更厲害的專家吧。


 


於是禮貌回復她:


 


【夫人,我的醫學技術有限,或許幫不上您。】


 


說到底,

如果沒有謝家的幫助,我不可能順利念完高中和大學。


 


隻是一年前我也保證過絕不會出現在謝明宴面前,想了想,又補充道:


 


【請問您兒子是什麼病呢?我可以幫您問問Ŧû₁我的老師。】


 


對面正在輸入了好半天。


 


最後說:【醫生沒用,要你來。】


 


末了,又緩和地補充:【可以嗎?】


 


16


 


到醫院時。


 


護士領著我去了醫院最頂層的病房。


 


路上,我隨口問:「所以是什麼病?」


 


她也沒隱瞞,悄悄對我耳語:


 


「聽說謝家大少爺吃了太多安眠藥,當晚就被送到醫院,媽呀,把我們院長都驚動了,連夜趕過來。」


 


「哎,你說他為啥會想不開呢?」


 


是啊,

為什麼會想不開呢。


 


這一年裡,謝家竟然還沒找到治療失眠的方法嗎。


 


我一邊聽,一邊皺起眉,抬眼,ṱṻₛ便對上了病床上謝明宴一瞬不瞬的視線。


 


病房裡沒有其他Ṱũ⁼人,護士也識趣地離開。


 


我走進去,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


 


謝明宴除了臉色有些蒼白,狀態似乎還算正常。


 


我開門見山道:「謝夫人讓我來看看你。」


 


「為什麼吃這麼多安眠藥?」


 


他貪戀的目光落到我臉上,良久才艱澀道:


 


「睡不著……沒有你,我睡不著。」


 


我想了想,很久才從腦海裡搜刮出一個名字:


 


「林杳不能嗎?」


 


話音一落,他便著急否認:「我跟她已經沒關系了,

不要她……隻要你。」


 


我嘆口氣,沒有回應他這句話,隻是溫和道:「或許你該接受一些心理治療。」


 


他搖頭,語氣放輕,乞求般問我:「能不能……陪我一會?」


 


我點了點頭。


 


他便躺在我旁邊,緩緩閉上眼睛,神色難掩疲憊。


 


我坐在椅子上,沒再出聲,默默刷著手機。


 


過了兩小時,坐得有些累了,我站起身想活動一下,卻驟然被人抓住手腕。


 


謝明宴閉著眼,眉頭擰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我便隻好又坐回去。


 


一直到了傍晚,他終於醒來。


 


我收起手機,將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對他點點頭:「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等!

」他慌亂地扯住我的衣擺。


 


然後在我的注視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看過去,紙雖然皺,但看得出來保存得還很好。


 


上面用稚嫩的字體寫著三個字:


 


願望券。


 


我想了很久,記起來,這是我 13 歲那年,為了哄謝明宴寫的。


 


那時我寫完,還在上面畫了一個別扭的笑臉,然後戳戳還在生悶氣的謝明宴。


 


小心地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呀?」


 


十年後,我接過這張紙,問:「你想要什麼願望呢?」


 


想要我重新回國?想讓我繼續當他的抱枕?


 


我胡思亂想了很多,最後聽到他啞聲問:


 


「再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有一瞬的錯愕。


 


可最終,還是垂眸看向他。


 


然後在他的目光裡,將這張紙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就如同他那年,撕掉我的日記一樣。


 


我說:「謝明宴,願望券已經過期了。」


 


17


 


將碎紙扔到垃圾桶,我不想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聽到他叫我:「窈窈。」


 


謝明宴緊緊盯著我的背影:「如果我說……醉酒那晚,我叫的人就是你,你……」


 


聽到這句話,我是真的有一瞬的停頓。


 


如果那晚的溫情和安撫,真的都是給我的,結局會怎麼樣呢?


 


年少時日記裡的主角,時隔多年,終於給出了遲來的回應。


 


我默默想了一秒,

卻發現,內心除了一絲細微的悵然,再沒有別的情緒了。


 


我沒說自己是信了還是沒信,隻是輕輕打斷他的話:


 


「都不重要了,謝明宴。」


 


謝明宴緊接著說:「我知道你現在要專注學業,我……我可以去紐約,可以一直等你。」


 


「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嘆口氣,轉身再次看向他:


 


「紐約的那個鄰居,是你吧?」


 


他眼裡閃過一絲被揭穿的慌亂:「我,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離你近一點……」


 


我認真看著他的眼,最後一次對他說:


 


「謝明宴,人這一生,沒有誰該為誰停留。」


 


「認真治療,按時睡覺,你也該迎接自己新的生活了。」


 


說完,

我便打開門,這次沒再回頭。


 


返回紐約的飛機上,窗外是深藍與橘紅交接的晨昏線。


 


機身穿透雲層,載著我向遠處行去。


 


飛往全新的生活。


 


18 番外


 


高考完後的暑假,謝明宴在忙著跟季念窈填報志願。


 


他將兩人的志願看了無數遍,確保會錄取到同一所大學。


 


那時,他以為會有很多以後。


 


直到聽見季念窈對母親保證道:「我隻是為了錢,對少爺沒有多餘的感情。」


 


年少時的喜歡還朦朧沒有定性,便長成了恨意。


 


那晚,他幾乎氣急,掐著她的腰,一遍遍問:「隻要給錢就行?」


 


季念窈咬著唇,那雙眉頭又皺起來。


 


他知道,這是她又覺得疼了。


 


應該是他掐得太重。


 


隻是她一個滿眼是錢的人,有什麼資格覺得痛。


 


再後來,發現她那本日記時,他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好久好久。


 


看到最後,隻覺得荒唐可笑。


 


那段時間,他心亂得無以復加,連著三天沒來找她。


 


醉酒的那晚,助理扶著他,問他要回哪裡。


 


或許是酒精麻痺了他的恨,他說:「找窈窈。」


 


助理了然,當即要給林杳打去電話。


 


他按住助理的手,又重復:「找季念窈。」


 


之後一夜荒唐。


 


清醒過來時,他能感覺到季念窈淺淺的呼吸落在他脖頸。


 


他閉著眼,想了很久。直到林杳的電話打過來。


 


謝明宴仿佛終於想到辦法,惡劣地問季念窈:「昨晚怎麼是你?」


 


他看著季念窈的臉色一寸寸蒼白下去。


 


他以為,自己會生出扳回一成的快感。


 


卻茫然地發現,並沒有。


 


*


 


遇見林杳時,他確實被她吸引了。


 


她跟季念窈不一樣,她不要錢,感情仿佛更加純粹。


 


所以這個情人,在他身邊待的時間是最久的。


 


隻是季念窈出國後,他對林杳也徹底失去了興趣。


 


打發人走的那天,林杳忽然冷笑一聲:


 


「陪你十年的人已經走了,謝明宴,你現在裝什麼深情?」


 


他面無表情地抬眼看她。


 


林杳也不裝了,直接說:


 


「你母親處處敲打她,謝家的下人看不起她,連你也欺負她,她竟然能在這個環境裡忍十年。」


 


「當然,我不是為她說話的意思。」


 


「我隻是想說,

謝明宴,你是真的不配被愛。」


 


說完,她拿錢轉身走了。


 


林杳的話像一根根針,刺進他的腦海裡,泛出陣陣耳鳴。


 


……十年,如果沒有愛的話,那也太難熬了。


 


他怔愣著,忽然想起。


 


高考暑假的那晚,季念窈在他身下沉默著擰起眉頭,忍耐著。


 


現在想來,她不止身體在痛。


 


原來那時,她的心也在痛。


 


*


 


季念窈走後,他的失眠症又加重了。


 


謝明宴落地紐約來找人時,已經有很多天沒睡過完整的覺。


 


遠遠看到季念窈時,她正抱著滿懷的鮮花,跟旁邊的女生有說有笑。


 


他已經整整五天零 13 個小時沒抱過她了,連日的思念瞬間破土而出。


 


謝明宴甚至想不管不顧地衝上去,

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埋首在她的頸間,深深嗅聞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


 


可那天,或許陽光太刺眼。


 


或許季念窈臉上的笑容太過輕松真摯。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躲在角落裡,沒有出現。


 


隻是恍然想起,季念窈一開始並不是呆板無趣,在好久以前,她也會這麼明媚地笑。


 


謝明宴貪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最後也沒敢打破這份美好。


 


後來,他悄悄將季念窈隔壁的房子買了下來。


 


他在挨著季念窈臥室的那間屋子裡放了張床,緊緊貼在牆邊。


 


又將床裝飾成淺粉色,放上玩偶。


 


躺在上面,隔著一堵不太隔音的牆,就仿佛從沒跟她分開過。


 


得知季念窈在其他男生家過夜的那天,他還在國內處理工作。


 


那天他在辦公室枯坐很久,

默默想。


 


季念窈會跟他做些什麼?季念窈喜歡上別人了?季念窈跟那個人很熟?


 


又忽然想到:


 


他找了一個又一個情人的時候,季念窈是不是也跟他現在一樣難熬?


 


晚上,他躺在季念窈曾經住過的屋子裡,吃了一粒安眠藥。


 


半夢半醒間,仿佛看到 17 歲的季念窈眨著眼,笑著問他:「大少爺,你大學想報哪裡呀?」


 


他呆愣地伸出手。


 


夢境一轉,又回到那個高考後混亂的夜晚。


 


這次,她那雙沉靜漂亮的眼裡流著淚,沒再咬唇沉默,而是趴在他耳邊悶悶道:


 


「謝明宴,好疼啊。」


 


他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心髒緊縮。


 


他抖著手,直接倒了一把藥出來,囫囵吞下去。


 


迫切地想重回夢境中抱抱她,

輕吻著安撫她。


 


然而再睜眼,他躺在病床上,剛被搶救回來。


 


也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隻是,當她將那張願望券撕掉,頭也不回地離開時。


 


他也徹徹底底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過期的不是願望券,是她的愛。


 


從此山高水長,永不相見。


 


他們似乎不該這樣。


 


但也隻能這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