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後生得很美。


 


據說她傾國傾城,昔年隨父皇出徵,在戰場上為父皇擊鼓助威,對壘敵軍原本高舉的弓箭齊齊跌落。


 


據說當年還是太子的父皇對她一見傾心,日復一日上門示愛,日復一日被外祖父打走,堅持了一年才終於抱得美人歸。


 


據說她才情絕代,彈琴可引來百鳥,繡花能招來蝴蝶。


 


據說,據說,然而我隻能聽到據說。


 


因為從我記事起,我便再也沒有見過父皇。當年母後為他擊鼓助威也未能挽回敗局,登基不到一年的父皇S在了平叛的戰場上。


 


幸好,母親的傾城貌為她留下一線生機,她從前朝的皇後變成了如今陛下的妃子。


 


但不幸的是,新陛下容不下我,還未記事我便被扔到冷宮自生自滅,若不是幾個感念母後昔日恩情的舊宮女對我的照料,我早就S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至於母後,我再也未曾見過她,隻是聽聞她很得寵。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不幸,總歸,這世上我還有個親人。


 


一轉眼我十四歲了,老宮女說我比母後還好看,像我這樣好看的姑娘,理應被人如珠如玉似的寵愛,不應該在這偏僻的冷宮磋磨歲月。


 


而現在,我這樣好看的姑娘卻壓在一個男人身上,遠看是一副風月畫,近看才能瞅見我手中的碎瓷片和身下男人脖子上的傷痕。


 


這十幾年我別的沒學會,隻學會了保命,為了保命,就要審時度勢,就要忍。


 


因此當這個衣著不凡的小哥一身酒氣還非往我身上靠的時候,我是打算忍的,當他差點把我快壓S的時候,我忍,當他含糊不清說話時的酒氣快燻S我的時候,我再忍,當他非要用他那爪子摸我的時候,我……忍不了了。


 


本姑娘才十四歲你就下手還有沒有良心,就算我遺傳了我母後先天優良條件生得貌若天仙讓你一見傾心無法自拔,這也不是你耍流氓的理由。


 


我閉上眼睛,朝著他的頭狠狠撞了過去,直直將他撞倒在地。我捂著頭打算跑路,卻沒料到這登徒子竟不知何時拽住我的裙擺,一拉一扯將我也扯倒了。


 


他被撞得不輕,兩眼迷離也沒忘繼續耍流氓,情急之下我隨手拿起一塊瓷片抵在他頸間,幸好還是個惜命的,總算沒繼續動手。


 


不遠處傳來老宮女喚我的聲音,我狠狠心在登徒子手背上劃了一道,他估計是真的喝太多,連疼痛都很遲緩,看看手背上滲出的血跡再看看我,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欺負了他。


 


這下消停了我才看清楚他的長相,十七八歲稚氣未脫的少年郎,生了一副頂頂好的皮囊,

隻可惜底下藏了隻色狼,小小年紀就對更小小年紀的姑娘不幹人事。


 


我起身往回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登徒子坐在地上發呆,我思索了一下,趁他發呆時繞到他身後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扯倒,然後撿起剛才行兇的瓷片扭頭就跑,直到看見熟悉的老宮女才松了口氣。


 


「公主怎又亂跑,今日宮裡辦中秋宴,小心衝撞了貴人。」


 


我抹幹淨額上的汗珠,「安嬤嬤,我沒事。」


 


2


 


當母後還是我母後的時候安嬤嬤就照顧我,因此直到現在她還會叫我公主,即便她心知肚明我已經不是公主。就如同我心知肚明我今晚的事不會善了一樣。


 


因此當第二日有人找過來的時候我沒有半分慌張,甚至慶幸安嬤嬤不在,不然她又要著急,畢竟亡國公主做成我這般不省心,也算有史以來頭一位。


 


對昨天那位登徒子的身份我做過猜測,

本以為是哪位世家公子,直到內侍將我領到東宮,見到東宮主人額頭上那一個大包時我才知道我昨天將當朝太子揍了。


 


一瞬間慌張之後是覺得有趣,這太子倒是深得他爹真傳,他爹看上我母後,他就看上我,即便我才十四歲也不放過,衣冠禽獸的血液傳承相當完整。


 


當今陛下姓謝,太子單名一個鈺字,是真正如珠如玉養大的兒郎。


 


幼時不懂事的時候我曾偷偷跑出去想見母後一面,偶然碰見了新陛下,是個一身戾氣的人,不像皇帝,倒像個徵戰沙場多年的武將。實則他沒做皇帝時的確是個武將。


 


謝鈺卻與新陛下不同,看向我時笑眯眯的,「昨天就是你這個小丫頭啊?」


 


「我不是,我沒有,你認錯人了。」


 


謝鈺笑起來的時候像隻狐狸,眉眼彎彎,看上去人畜無害,我就看著人畜無害的他伸出手朝我額頭的大包伸過去,

他故意使勁戳我,「沒有啊,但你這個傷看著眼熟。」


 


我沒回答,也不想理他。估計謝鈺也覺得我不會老老實實承認,便又若有所思開始和我攀扯舊事,「我認識你,你是秦娘娘的孩子,前朝的寧歡公主。」


 


他說的秦娘娘就是我母後,前朝秦皇後,如今秦貴妃。寧歡是父皇給我取的名字,隻可惜事與願違。


 


沒正經一會謝鈺又開始睜眼說瞎話:「小時候我們見過一面,你見到我之後十分歡喜,拉著我S活不肯撒手。」


 


我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對此等睜眼說瞎話的事不予置評。


 


「你和秦娘娘生得好像,連脾氣也一樣,無論父皇怎麼討好她都不理不睬。」


 


他一個人絮絮叨叨,我默默站在原地,不知道他為何忽然說起這些。


 


忽然他一捶手說道:「我帶你去見秦娘娘如何?

秦娘娘一定會高興,秦娘娘高興父皇也會高興,那我今日就不用抄書了。」


 


我聞言迷茫的看著他,心想這人是不是有病。母後如果現在見我不在冷宮卻在謝鈺身邊,估計嚇都要嚇S了。


 


然而謝鈺覺得自己的邏輯十分合理,拉著我就要走,我摳住門板S活不去,「不要,我不去。」


 


「原來你不願意見秦娘娘啊,難為我還一番好心想幫你們母女一把。」謝鈺看上去有些傷心。


 


我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希望他趕緊把他的好心收回去,我可承擔不起。


 


但謝鈺隻是傷心了一會,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撥開,抓住我兩隻手說:「沒關系,我願意就好。」


 


我驚得目瞪口呆,見過不講理的但沒見過如此不講理的。然而無論我怎麼掙扎,還是被謝鈺帶到了母後現今所住的來儀宮。


 


謝鈺的母後就是皇後,

年前因病去世了,後位空虛,母後成為後宮最尊貴最得寵的女人。不過這是外人看來,內裡隱情隻有她自己知道。


 


謝鈺帶著我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母後寢宮,還未進去便聽見裡面的爭吵聲,一個瓷瓶直接從裡面扔出來碎在我們面前。


 


謝鈺說:「哎呀,真不湊巧,父皇和秦娘娘又在吵架。你猜我把你推進去他們是不是就不吵了。」


 


肯定不吵了,估計他父皇會更樂意先弄S我。


 


說話間有人從裡面出來,身著明黃龍袍,高大威猛,眉眼與謝鈺有七八分相似,隻是眼角的皺紋可看出他明顯上了年紀。


 


這就是謝鈺的父皇,害S我父親的仇人。


 


新陛下斥責謝鈺:「不好好在東宮讀書,亂跑什麼,還帶了亂七八糟的人……」


 


他似乎才注意到我,

愣了一下,隨後暴怒,「誰允許你出來的。」


 


我一直瞪著他,我除了瞪著他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昔年為了討好母後,他也想對我好些,隻是我很不識相,每次見到他都又打又咬,到最後他就將我扔在冷宮自生自滅。


 


安嬤嬤說我生的像母後,隻有一雙眼睛像極了父皇,因此當我滿眼仇恨看向這個新陛下的時候,毫無意外激怒了他。


 


「謝林修,放她走。」


 


寢宮門半開著,母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放她走。」


 


我被謝鈺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邊有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我突然折返往回跑,想看清楚那道影子,卻被謝鈺制住。


 


「噓,噓,不要叫,如果你不想S,不想秦娘娘受苦的話就和我走。」


 


3


 


謝鈺將我帶回東宮,一連數日我都在東宮住著,

沒有他發話我不能離開這裡一步。


 


他好似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日日來逗我玩,我日日不理他,準確來說我誰都不理,一言不發,照料我的宮女都懷疑我是個啞巴。


 


謝鈺很忙,他才十八歲,但已開始上朝聽政,同時每日還有課業要處理。同時他也很有耐心,尤其體現在我身上,每日陪著我耗,我卻不知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終於有一日我先忍不住開口說:「我要回去。」


 


謝鈺很是驚喜,「呀,你終於開口說話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得記下來。」


 


「我要回去。」我又重復一遍。


 


「聽見了,不同意。」謝鈺又低下頭寫他的策論。


 


「為什麼,我留在這裡你不怕你父皇生氣嗎?」


 


謝鈺頭都沒抬,「我不怕,你留在這,我更不怕。而且父皇已經下旨,

讓你在東宮給我做伴讀。」


 


「你到底想做什麼?」


 


謝鈺這才抬頭,若有所思看了我一會,笑眯眯地說:「因為你和秦娘娘生好像,我喜歡秦娘娘,但她是父皇的,幸好還有個你,你就是我的。」


 


我打了個寒顫,「惡心。」


 


說完我想跑,但被謝鈺抓住,他單手制住我,另一隻手拿著毛筆在我頭上畫了個黑點,「惡心嗎?但那又怎麼辦?你不還是要乖乖待在這,不然秦娘娘可要傷心了。」


 


瘋子,都是瘋子。我攥緊了拳頭,狠狠給了謝鈺一拳,但我力氣小,他一點都不疼,隻是揉著胸口笑,越笑越大聲,笑得十分瘆人。


 


我扭頭就跑,不敢回頭看一眼,不想和這個瘋子有一點點牽扯。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確實鬥不過謝鈺那個瘋子,隻能被迫留在東宮,老老實實做他的伴讀。


 


不知我和謝鈺是有什麼仇什麼怨,他挖空心思要折騰我。他在東宮時,我要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他讀書我要研墨,他吃飯我要陪同,他聽太傅講學我也要在旁邊隨時奉茶並且抄他給我準備的四書五經。


 


雖然因為常年冷宮生活導致我和豆芽菜一樣弱,但我也有顆反抗的心,謝鈺消遣我,我就報復回去。故意打翻墨水弄髒他的文稿,往他餐盤裡夾花椒大料,他讓我抄書我就故意不抄。


 


但謝鈺依舊是那副模樣,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然後不知從哪抽出一根戒尺在我手上狠狠抽了一下,再故意問:「疼嗎?」


 


我不想說話,不想理他,他就過來扯我的臉,「我隻是為你好,小公主別生氣,笑一笑。」


 


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他時刻提醒我已經不是公主這個事實,讓我明白我隻能寄人籬下。


 


而當他不在東宮時,

我也不會好過,他特意請來尚宮局的女官教我琴棋書畫,但凡我稍有懈怠讓他知道了就是一頓手板。


 


母後能歌善舞,但那隻是母後,我連活著都萬分艱難哪有闲心去學這些,因此幾日下來也沒什麼效果,隻是日日都得吃一頓竹鞭炒肉。


 


正當我坐在門檻上心疼自己的手時,謝鈺身旁的內侍小銀捧著一個匣子和一把傘對我說:「姑娘,外面下雨了,請您換好衣服去太極殿為太子殿下送傘。」


 


我沒動,隻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誠心實意問:「你可有腦疾?」


 


但凡沒病的人都說不出這樣的話,從東宮到皇上召朝臣議事的太極殿這段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太極殿不是沒有下人,宮裡也不會窮到隻有東宮一把傘,下那麼大雨專門出去送傘這種事傻子才會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