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銀有些為難,隻能說:「這是殿下的吩咐。」


「哦。」


 


這就對了,畢竟謝鈺有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換上小銀帶來的那件藍色織錦長裙,披了件披風,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傘出門,慢悠悠往太極殿走,最好磨到雨過天晴,就不用去送什麼傘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我到達太極殿時雨勢越來越大,廊下小太監看見我之後遙遙迎了過來,「陛下還在和大臣商量政事,秦娘娘您……」


 


當小太監走近看清我的長相後,話卡在喉嚨裡,臉色古怪。旁邊過來一個年長的內侍打了他一巴掌,然後躬身向我行禮,「姑娘,殿下等會才會出來,他說讓您在這先等一下。」


 


「在這?」


 


他也不怕等會我被風吹走。


 


「是的,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因為是他的吩咐,

內侍照做,我也一樣。


 


於是我隻能舉著把傘老老實實等著,怕被雨打湿將傘面壓得很低,雖然沒什麼用。


 


不知過了多久,太極殿大門才打開,大臣魚貫而出,我微微抬起傘面,見他們朝我看了一眼,我又趕緊低下頭。等到內侍叫了聲殿下我才走過去,想趕緊給這個瘋子送完傘後就跑。


 


我站在雨幕裡,將傘遞給他,他也不接,就是看著我,似笑非笑。我氣得要S,知道自己現在活像個落湯雞,但你這始作俑者笑什麼。


 


等到太極殿又有人走出來,內侍喊了聲陛下的時候他才接過我的傘,順手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廊下,曖昧不明地說:「何必親自跑一趟,淋成這模樣,回頭若是生病我可不管你。」


 


原諒我這愚鈍的小腦瓜不知道他究竟要演哪出大戲,準確來說看見謝林修的時候我就隻知道趕緊往謝鈺身後躲,

生怕自己腦子一熱又做出什麼糊塗事。


 


謝鈺對謝林修說:「父皇見諒,她還不懂規矩,隻是擔心兒臣,不是故意惹您生氣的。」


 


誰擔心你了?挺大個人不要臉。


 


但難得今日謝林修沒對我發火,隻是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後「嗯」了一聲,就看著謝鈺拉我走。


 


還沒走出幾步,我聽見謝林修說:「寧歡,朕封你做公主,讓你搬去和貴妃同住如何?」


 


腳下一頓,我愣在原地,心快要跳出來了。


 


隻是還未等我做出回應,謝鈺突然扣住我的手替我向謝林修說:「寧歡想來不會願意,謝父皇一片好意。」


 


洗完澡我一出來便看見白日裡穿的那件藍色衣裙已經整理幹淨,在我床前掛著,衣裳倒是華美,隻是有些陳舊,我嚴重懷疑這是不是謝鈺從哪個墓裡挖出來的。


 


謝鈺不敲門進來,

拿著巾帕為我擦頭發,「小公主今天真乖,想要什麼獎勵?」


 


我就是不說話,左右無論我怎麼冷淡他都能自己把話聊下去。


 


謝鈺似乎沒有等我回復,自顧自說:「但獎勵我也給你了,我親自幫你回絕了父皇,怎麼樣,感謝我嗎?」


 


「其實父皇今日說的話有幾分真心,隻是我不想你離開我。如果你回到秦娘娘身邊,我可能就見不到你了。」


 


「所以小公主不用擔心,安心待在我身邊就好。」


 


「你以前,比現在正常多了。」我開口說。


 


之前謝鈺非說我見過他,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殘存的零星記憶還是讓我知道確有其事。


 


大概是我剛被扔進冷宮那會,巨大的生活落差讓我幾乎日日哭鬧,安嬤嬤怎麼哄都不行,我甚至想要逃出去尋找母後,隻是常常被侍衛抓住扔回去。


 


謝鈺就是在我又一次逃出去之後碰見的,

當時他也是個孩子,從侍衛手裡把我解救出來,送回冷宮。


 


後來有段時間他日日都來冷宮陪我玩。


 


冷宮偏僻荒涼,這裡的人不是老就是瘋,謝鈺是我那段時間唯一的玩伴,雖然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誰。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消失再也不來了,我還遺憾好久,沒想到長大後重逢好端端的人成瘋子了。


 


「難為你還能想起來,你之前否認的時候我真的好傷心。」


 


「你今天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好玩啊。」


 


「……」我錯了,怎麼能指望瘋子老老實實回答我。


 


「好了,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告訴你也無妨。」他將那件藍色衣服扯下來,「這是秦娘娘的衣服,幾年前她穿著這身衣服在雨裡跪了一個時辰,懇求父皇放過前朝餘孽。

我專門收買她的宮女找出這一件改過之後給你,費了我不少力氣。」


 


「後來呢?」


 


「後來啊。」他促狹一笑,「後來父皇商議完朝政,將秦娘娘帶進太極殿,屏退左右,他們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然後秦娘娘被人抬回來儀宮,然後,前朝餘孽就能留條命繼續苟延殘喘了。」


 


聽到這件衣服屬於母後時我本想接過來,但聽他說完我立馬把手縮回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能再回去洗個澡。


 


但謝鈺不讓,他壓住我的肩膀將我摁在椅子上,鄭重其事地說:「小公主明年就該及笄了,到時我娶你做太子妃如何?」


 


我隻當他是說笑,「如果你不怕S可以試試。」


 


謝鈺很自信,「沒事,你S不了我。」


 


「那你父皇呢?」


 


謝鈺圈住我,「父皇不會S我的,

但他會嫉妒,就像今天一樣。他嫉妒就會不高興,他不高興,我就高興了。」


 


4


 


一直以來我都不明白謝鈺和謝林修這對父子之間的相處方式。


 


謝鈺母族常年鎮守邊關,手握兵權,當初謝林修娶原皇後也隻是為了拉攏朝臣。雖說昔年謝林修打天下時謝鈺母族沒少出力,但時移世易,也沒妨礙現如今君臣離心。


 


因此謝鈺的位置就很微妙,維持著皇族與朝臣之間的平衡,所以他才那麼肆無忌憚三番兩次忤逆他爹。


 


這次也是,謝林修那天說的話沒了下落,我依舊得安心在東宮接受謝鈺的摧殘,一晃大半年都過去了。


 


東宮有一株很高的合歡樹,每日晨起等謝鈺去上朝時我便爬到樹上採露水。那樹比宮牆都高,每次我上去,底下總有一幫人圍著,生怕我出事讓他們掉腦袋。小銀還為此偷偷向謝鈺告狀,

謝鈺沒說什麼,我卻因此在心底記了小銀一筆,畫了隻大王八偷偷貼在他背上。


 


東宮一事一物都瞞不過謝鈺,我做這些小動作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特意問我:「解氣了嗎?」


 


我點頭,還好。


 


「趁你高興,再和你說件喜事,秦娘娘有孕了。」


 


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喜事,無論站在我的立場還是站在謝鈺的立場。


 


謝鈺接著說:「父皇一直想要個他和秦娘娘的孩子,之前懷上的不小心都沒了,這次好不容易再有,父皇快高興瘋了。若是個男孩,估計長大後還會和我搶位子,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為了保全自己悄悄弄掉秦娘娘腹中的孩兒。」


 


我靜靜看著謝鈺,想看他還能作什麼妖。


 


「若是以往,這孩子估計會S在秦娘娘自己手中,但這次不一樣。」謝鈺隨手拿過一個折子遞給我,

「永安王侮辱先祖被人參了一本,父皇想S雞儆猴將前朝王室殘餘處理幹淨,收攏了一大批證據。結果還沒等發落,前幾日永安王妃進宮去找秦娘娘,然後,來儀宮就傳出貴妃有孕的消息。」


 


折子已經批過,謝林修將所有前朝王室成員都遷回了原籍蘭陵,雖沒了富貴,但起碼能苟活下來。


 


謝鈺不老實的爪子又揉我腦袋,「這麼大喜事,怎麼不笑一笑?」


 


我合上折子,遞還給他,「你高興嗎?」


 


「高興。」


 


雖不知他為何高興,但高興就好。


 


「既然你高興,那能不能答應我件事?」


 


謝鈺覺得稀奇,「難得,小公主還會開口求我幫忙,就憑這,你說什麼我都得答應。」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一直照料我的安嬤嬤,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我想求你讓她出宮去安度晚年。


 


謝鈺有些遺憾,「就這樣啊,我原以為你會說什麼了不得的事。其實若你懂點手段,再長大點,憑你這張臉,自然能哄得一大幫男人任你調遣,隻可惜小公主太單純,不懂這些狐媚術。」


 


我皺眉,不耐煩問:「你到底答不答應?」


 


「生氣都好看。這倒不算什麼難事,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宮女出宮屬後宮之事,後宮的事一向由秦娘娘處理,我也不好插手。不如這樣,我帶你去找秦娘娘,你求她,她定然會答應的。」


 


謝鈺說這話時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後背發毛。


 


片刻後,我嘆氣說:「這麼麻煩,那你當我沒說就是了。」


 


「明明說了,怎麼能當沒說呢?」謝鈺拍拍我腦袋,「既然你不想去,那我去走一趟也無妨。

隻是,你真的不想見秦娘娘嗎?」


 


「不想。」我毫不猶豫回答道。


 


這是實話,我真的不想去來儀宮見她。


 


可我早就已經明白,有些事不是我想不做就可以不做的。


 


立夏將至,母後的生辰也要到了,謝林修要為母後大辦生辰宴,謝鈺拉著我去湊熱鬧。任憑我如何反抗還是像小雞仔一樣被他抓到了舉辦宴會的啟明殿。


 


啟明殿外搭了戲臺子,臺上咿咿呀呀正唱著《長生殿》。謝鈺指著坐在最前面的人和我說:「父皇和秦娘娘就坐在那,你不是想見秦娘娘麼,我帶你過去。」


 


我自然看得見前面的人,知道隻要我進去就能見到十年未曾見過的母後,但當謝鈺拉起我時我卻反握住他的衣袖說:「我不想……」


 


估計是太不想,不自覺我竟哭了出來,

那架勢,好像今天謝鈺把我帶進去能要我命一樣。


 


謝鈺估計也沒有想到這一出,擦幹淨我眼角的淚水,「不想就不想,那日見你S活要往來儀宮闖,我還以為你多想見秦娘娘呢,罷了,那你就老老實實在這等我一會,我出來給你捎兩塊點心吃。」


 


我松開手,站在啟明殿前看著謝鈺走進去。他走到謝林修身邊向他行禮,母後一動不動,對謝鈺和謝林修都視若無物。直到謝鈺不知說了什麼,我看見母後肩膀動了動,好似要回頭看什麼,我扭頭慌不擇路就跑,隻想著千萬不要讓母後看見我。


 


我不想看見她,也不想讓她看見我。


 


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隻希望離開啟明殿,我一直往前跑,直到跑到一方池塘邊,看不見啟明殿的燈火才停下來。


 


「誰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