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耳朵背後用粉底蓋住了幾個圓形的疤痕,是長期佩戴耳塞留下的壓瘡。
我扳正她的臉:
「記住,待會兒躺著別動,他要是弄疼你了就咬枕頭。」
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隨後靜靜地坐在婚床上。
婚後,婆家對她十分滿意,說她話少但勤快,是個好媳婦。
他們誇我教女有方,還問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總是自豪地笑著:
「夢玲她生下來就乖巧懂事,從來不讓我操心。」
身邊越來越多奉承討教的人出現,我的虛榮心似乎得到了滿足。
聽話耳塞的商家還特地登門,邀請夢玲做他們家第二代產品的代言人。
他們拿出耳塞向我介紹:
「第一代產品隻能用 10 年左右,
升級的第二代產品延長到了 50 年,而且……」
「謝謝,我女兒不喜歡拋頭露面。」
我拒絕了他們的邀請。
夢玲現在的生活就是我期望的樣子,不需要任何改變。
她生產那天,我抱著孫子喜極而泣。
一是因為我做母親的職責已經基本完成,二是聽話耳塞也該讓她傳給下一代了。
孫子滿月那天,我欣慰地取下她的耳塞:
「現在,該給你孩子戴上了……」
她木然地接過,卻抬手塞進我的耳朵。
不等我反應,她突然一字一句道:
「S了我!」
下一秒,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毫不猶豫地捅向她的心口。
7
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夢玲倒在我的面前。
身下淌出一地鮮血。
我驚叫一聲,想要取掉耳塞。
沒想到她繼續喊叫著:
「不許動!」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摘下耳塞。」
我立馬停止動作,聲音顫抖:
「夢玲,你流了好多血,咱們趕緊去醫院吧。」
她站在原地張開雙手,任由胸口的鮮血噴湧而出,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我直覺不好,踉跄著後退:
「你要幹什麼!別亂來!」
「過來……」
她輕聲說:
「S了我。」
我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
僅僅幾步的距離,卻遠得讓我感覺像是隔了一個世紀。
原來被操控是這種感覺。
我似乎能體會到她當初剛戴耳塞的時候,動作跟表情相悖的矛盾了。
可是,我全都是為了她好。
她為什麼要反過來以德報怨?
我慢慢走近她,在離她脖子隻剩幾釐米的時候……
她閉上了眼睛,沒有任何情緒,仿佛一尊木偶。
我努力跟身體對抗,雙手抖成篩子,卻還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我把刀伸過去。
直到看到她脖子上滲出血絲後,我再也控制不住哭嚎起來。
就在這時,耳塞啪地一聲碎裂。
我慌忙把它扯下來,發現內部電路已經燒焦。
夢玲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嘶吼著問我:
「為什麼!為什麼不動手!」
她越說越激動,像是在宣泄積壓很久的情緒:
「我被你操控了 12 年,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自己做主,現在居然連S都不讓我選。」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門突然被打開,女婿周揚手中的購物袋掉在地上。
「夢玲你怎麼了?」
她臉色蒼白,眼神木然,嘴裡喃喃自語:
「終於……終於解脫了。」
在夢玲倒下的前一刻,周揚快步上前接住了她。
他S命捂著她的胸口,聲音沙啞地朝我喊:
「快叫救護車!」
醫院走廊上,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味。
蘇明宇不知怎麼得到消息趕來了,他衝上來給了我一拳:
「你這個瘋女人,我早就警告過你,那個見鬼的耳塞會害S她!」
「你懂什麼!」
我從地上撐起上半身,
冷冷看他:
「要不是我嚴格管教,她能考上好大學?能當上老師?」
蘇明宇指著亮起的紅燈:
「還嘴硬,她就是被你給硬生生逼瘋的!」
他作勢還想過來打我,被周揚攔住。
「夢玲現在生S未卜,你們就別添亂了!」
周揚眼底閃過復雜的情緒,隨後別過頭不看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從手術室出來。
「蘇夢玲家屬在嗎?她現在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是接下來的 24 小時才是關鍵期,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裡那根繩子剛松一下又馬上繃緊。
我不知道,如果夢玲真的出事,我該怎麼辦,該怎麼活。
我跪在她病房前,反復祈禱上天保佑。
好在她度過危險期醒了過來。
可是,不管我們怎麼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
醫生說她受了嚴重的刺激,需要心理治療。
心理醫生來了以後,面色凝重地看我們:
「你們是不是給她用聽話耳塞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向我,我還沒開口,醫生就嘆氣搖頭:
「科技害人啊,這兩年已經發生不下 10 起因為聽話耳塞抑鬱的事件了。」
「其中有一個家長給孩子用了第一代寵物用的耳塞,結果那孩子高考完剛結束就跳樓了,造孽啊!」
8
醫生話音剛落,蘇明宇就朝我怒吼:
「你居然給夢玲用訓狗的東西,她是你親生下來的肉,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梗著脖子反駁:
「你憑什麼說我,我辛辛苦苦把她帶大,
你參與過多少?你有資格說我嗎?」
「好,那我不管了,以後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說完看了夢玲一眼,隨後囑咐了周揚一句:
「照顧好她。」
我望向夢玲,她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醫生說她求生欲不強,我徹夜不睡地守了她三天三夜。
最後我實在看不下去。
鬼使神差下,我下單了最新一代的聽話耳塞,然後給她戴上。
我使用各種指令操控她吃飯喝水睡覺。
隻要我的指令一停,她就像個空殼一樣,即使是面對自己孩子的啼哭也毫無反應。
出院當天,親家母過來,開口就是讓兩個人離婚。
周揚黑著臉不表態。
我氣憤地給了他一巴掌:
「夢玲給你周家生了一個大胖兒子,
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
他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這都要多虧了你,是你把她教成了一個沒有思想的機器,與其跟這種人過一輩子,我不如找個娃娃,還不用伺候她吃喝拉撒。」
親家母抱著孩子出來,就看到周揚臉上的紅印。
她頓時橫眉豎眼地指著我:
「看看你教出來的好東西!連奶都不會喂!我沒找你把彩禮退回來都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孫子我帶走了,要是再留在你們家,估計又要變成另一個機器。」
我看著他們把孩子抱走,心裡第一次生出疑惑。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可是做女人不就是應該安分守己、三從四德嗎?
我不相信是我和夢玲的問題,我一定要證明是他們的錯。
夢玲一出院,
我就開始給她找新的對象。
可聽話耳塞越來越出名,每一個相親對象認出夢玲耳朵上的耳塞都會立馬離開。
他們有的說著跟周揚同樣的話,還有的一看她就臉色不好:
「相親遇到精神病人還真是開眼了,這以後再生個傻子出來,我去找誰賠?!」
我不甘心地反駁他們:
「我們夢玲哪裡差了?哪裡配不上你們了!她隻不過是不會思考而已,這難道不是你們最想要的賢妻良母嗎?」
可他們根本不聽,隻冷冷地翻我一個白眼。
漸漸地,夢玲的狀態越來越差,直到連指令都操控不了她的時候。
我開始慌了,她不吃不喝不睡,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沒辦法,我隻好找來蘇明宇。
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把夢玲給帶走去了國外。
再見到夢玲是 1 年後,她眼睛有了神採,不用耳塞也能行動自如了。
見到我,她親切地拉著我:
「媽媽,你怎麼不笑啊?見到我不開心嗎?」
我本來心情低落,但是聽到她這句話,立馬扯起嘴笑了起來。
她欣慰地點點頭,然後拿出一根肉骨頭遞到我嘴邊:
「乖,餓了吧,把這個吃下去。」
我愣了一下,毫不猶豫地咬住骨頭啃起來。
那骨頭很硬,沒兩下我的牙就啃掉了,然後接著用牙床磨著骨頭。
直到嘴裡全是血腥味,她才喊了一句:
「停!」
我停了。
「轉兩圈,叫三聲。」
我有點迷茫地照做,同時意識到這話不就是我多年前對她說的嗎?
但我居然不反感,
反而很期待她的下一句指令。
自那以後,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我下一步的行動。
9
我沉浸在被夢玲指揮的生活當中。
雖然不知道她在國外經歷了什麼治療,但現在的她眼裡有了光彩,說話也更有主見了。
蘇明宇帶我們搬了新家。
這裡的鄰居雖然偶爾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但都很友善。
唯一讓我不滿的是,我和夢玲兩個人隻能擠在一張小床上睡覺。
我好幾次都想去找蘇明宇給夢玲多安排一間房間,但是總有穿白衣服的人過來攔我。
還強迫我吃些苦得要命的藥片。
蘇明宇很少露面,但我並不在乎。
我有夢玲陪著。
就像她出嫁前那樣,我們形影不離。
我開始學著陪她一起發呆,
即使一整天不說話也不會覺得無聊。
也許是年紀大了,我的頭發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掉。
夢玲每次看到都會打趣:
「媽,現在咱倆一樣了,都在經歷同樣的痛苦。」
痛苦?可我好像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痛苦。
在新家住了一段時間,我開始勸夢玲:
「別總陪著我這個老太婆,多出去玩玩。」
但她總是輕笑著遞給我一塊方形硬幣:
「媽媽,你什麼時候才過來找我呢?我一個人在那邊好孤單啊!」
我接過硬幣,疑惑地看她:
「我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你怎麼會孤單呢?」
那枚硬幣成了我最愛的玩具,走哪兒都帶著。
可能夢玲吃醋了,於是變得神出鬼沒的。
隻有我每次玩完玩具,
她才會出現。
可我太貪心,既放不下她,又想多玩玩硬幣。
這硬幣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玩著玩著就會變得湿噠噠的,得時常清洗。
而且每次玩完,我的頭都會暈乎乎的。
最久的一次,我好像暈了好幾天。
那次半夢半醒間,我聽到有人在床邊嘀咕:
「她的狀況越來越嚴重了,以前是出現幻覺,現在必須要通過自殘才能維持幻覺。」
「而且她主觀上強烈渴望停留在幻覺裡,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
我猛地睜開眼,厲聲打斷他們:
「你們嘀哩咕嚕說什麼呢!趕緊把我女兒叫過來,她答應今天做可樂雞翅給我吃的。」
我昂起頭,語氣輕快:
「我家夢玲可孝順了,
她治好病以後太天天陪著我,逗我開心,你們八輩子都修不來這個福氣!」
有個年輕護士忍不住開口:
「可是你女兒她早在兩年就……」
她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護士長給制止。
我知道她們這是嫉妒我,可她們越是嫉妒,我就越是要炫耀我的好女兒夢玲。
那可是我精心培養了十二年的驕傲,誰見了不誇一句好!
可這天晚上我回到家,夢玲雙手叉腰,臉頰氣鼓鼓地瞪我:
「媽媽,你要是再不過來,我就不理你了!以後再也不來看你了!」
10
我一著急,慌亂地甩動那枚方形硬幣。
眼前的場景慢慢模糊,唯有夢玲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她微笑著伸出手:
「太好了,
媽媽終於來陪我了。」
「傻孩子,媽媽一直都在啊。」
我牽住她的手,正要摸摸她的頭。
下一秒,漆黑的血液從她七竅湧出,瞬間浸透了我的衣袖。
我SS抱住她癱軟的身體,嘶啞地喊著:
「夢玲!你怎麼了?別嚇媽媽!」
她仰起慘白的臉,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媽媽忘了嗎?是你把我逼到天臺跳下來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接著渾身顫抖。
腦海裡有什麼東西想要冒出來,但是我下意識想要壓制下去。
我拼命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
夢玲緩緩抬手扳過我的臉。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
我驚恐地看見自己的身體正躺在血泊中,手腕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新舊疤痕。
手裡緊握的硬幣分明是一片沾血的剃須刀片。
「媽媽,我們一起走吧!」
這一刻,所有被壓抑的記憶決堤而出。
是啊,夢玲早在兩年前就跳樓自S了。
而且就落在我的眼前。
臨終前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一個字都沒有留下。
當時,我抱著她支離破碎的軀體,久久緩不過神來。
蘇明宇過來操辦了喪禮。
他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隻是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實在接受不了夢玲去世的事實。
於是在自己的意識裡面捏造了一個虛假的夢玲,活在自己編織的幻覺裡。
最後的這段時間,我體驗了夢玲當初的經歷。
聽話耳塞帶給她的從來沒有快樂和幸福。
隻有在麻木和崩潰邊緣反復徘徊的絕望。
我為了彌補夢玲,刻意幻想著她反過來控制我的場景。
可是,無論我怎麼做,她都永遠回不來了。
視線開始模糊,監護儀的警報聲越來越遠。
夢玲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透明,她對我輕輕搖頭:
「媽媽,你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但是,太遲了。
她本該有權利選擇討厭苦瓜汁,有自由穿喜歡的短裙,可以愛任何值得愛的人。
而我卻用為她好的枷鎖,把她鮮活的人生囚禁在指令裡。
從來都沒有什麼最正確的人生道路。
一千個人有一千種活法。
即便是坑、是彎路,都應該由她自己去走。
我身為母親要做的,隻有支持和適當建議。
耳朵傳來嘈雜的聲響,但已經不重要了。
朦朧中,童年的夢玲朝我奔來,笑得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如果有下一輩子,希望她能遇到一個願意耐心聽她說話的媽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