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可是會出人命的,不能開玩笑。
沈言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被擊潰,他躲進衛生間裡,第一次報了警。
但是這件事,並不是他故意為之。
隻是他在管理實驗動物的工作上,操作不當。因他的工作失誤,他的一點虛榮心,釀成了這次悲劇。
其實真正的禍源,應該是我們的院長。
如果院長沒有私抓野生猛獸還放心地養在教學樓裡,這一切本不會發生。
警方沒有追究沈言的過錯。
隻讓他好好地接受心理治療,然後回學校,完成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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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就是這樣。」
沈言跟我說完。
他放下了手裡的咖啡,看向了窗外。
「他們讓我回來了。」
我點點頭,
問道:「那你自己怎麼打算的?」
他笑了笑:「我已經申請退學了。」
我瞪大了眼睛:「你大好前途不要了?」
他漆黑的眼袋極深,幾乎擴張到鼻翼兩側。
眼眶紅潤起來,都讓人發現不了。
「如果我今後的人生,因此變得艱辛困苦,也是我應得的。
「因為是我害S了他們,都是我的錯。」
說完,他竟捂著臉,低聲抽泣起來。
我惋惜道:「我們系唯一一個保研名額,可是落在你頭上啊。
「你就這麼不讀了,老師們該多難過。」
他再抬頭,眼裡皆是釋然:「我都想明白了,人生不該隻是這些。
「我想重新,做一次人,出家或是別的,我要好好贖罪。」
最後是我買了單,不過一杯咖啡錢。
告別時,沈言掏出一部手機,遞給了我。
「啊這個,我都忘記還給你了。」
我接過來,笑著說:「你就不知道把它丟了?
「這麼想讓我做噩夢是吧?」
又闲談兩句之後,他叫的車到了。
我看著他坐上了車,揚長而去。
而我打開了他剛剛還給我的手機,上面發出去七則短信。
內容都是一樣的。
【檢測到實驗室黑熊逃跑,可能會有傷人風險,各位補考同學不要走出教室!保護自己!】
是的。
這個手機的原主人,是我。
而短信,也是我讓沈言卡著點發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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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我得從頭講起。
我們生化系學風不太好,愛搞小團體。
惡性內卷,大家比著搶著學習,但有努力努力白努力的,比如王璇。
孤立低分,大家對高分同學諂媚的同時,欺凌低分同學,也有自己不怎麼樣還要欺負人的,比如張琪、林蜀和劉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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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期間,就我和沈言兩人,爭一爭二。
沈言隻和高分同學做朋友。
而我不交朋友。
張琪和王璇,與我是室友。
因為我成績好,張琪一開始還巴結我,但是我並不理會她。
她看不慣我,卻又嫉妒我成績好,除了抄作業時熱情,其餘時間對我不冷不淡。
王璇就沒這麼好運了。
她和張琪兩人的成績,時好時壞,分不出誰成績更好。
但張琪逮著她欺負。
以幫王璇提高成績為借口,
讓她跑腿買飯拿外賣,上課代籤到,下課幫寫作業。
看王璇並不反抗,對她的惡劣行為變本加厲起來。
冬天沒收王璇的熱水卡,讓她洗冷水澡,說是能變聰明。
秋天藏匿王璇的內衣內褲,讓她去桶蜂巢,說是被扎能提高學習能力。
夏天鎖住王璇的衣櫃,讓她裸奔在外背書,說是刺激大腦開發腦區。
春天,她就拿王璇沒辦法了。
因為王璇被林蜀盯上了。
整個春季學期,當林蜀的女朋友。
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換個主人當奴隸。
林蜀打著輔導王璇學習的好名義,威逼利誘王璇做自己女友。
可是見王璇的成績並沒有提高,為了不讓自己丟面子,他就霸王硬上弓。
說王璇懷了自己孩子。
一孕傻三年,
所以成績沒有提升,是正常的,並不是他教得不行。
還說等孩子生下來,應該和他一樣聰明。
按理說,這樣被對待,正常點的人,都已經開始反抗了。
可是王璇沒有。
因為有人背地裡默默支持著她。
這人是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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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隻和高分同學做朋友,但我可沒說,他隻喜歡高分同學。
大概是一見鍾情,新生入學時,沈言就向王璇——
宣戰了。
「你入學成績這麼差,根本就是吊車尾。
「還好你遇見了我,我免費輔導你功課,如果你不來,你就是沒有上進心。
「如果我沒把你教好,這書我也白讀了。」
兩人的關系,從王璇視角看,就是純粹的學習搭子。
但從沈言視角看,根本就是言情文男二。
王璇情緒低落,沈言請客吃飯。
王璇情緒高漲,沈言請客遊山玩水。
跑腿買飯,代籤到,幫寫作業,沈言都為她做了。
熱水卡被偷,沈言花錢帶她洗澡。捅了蜂窩,被蜇滿頭包的人裡也有沈言。裸奔在外,沈言給她打傘,兩人一塊背書。
到這裡,大家應該也發現了。
就是沈言並沒有糾正這些惡劣行為的底層邏輯。
他就是沒苦硬吃,自我感動。
最後王璇懷孕了。
肚子一天天腫脹起來,不止王璇害怕,連沈言也害怕起來。
王璇去醫院流產,前前後後的日子,都是沈言陪著。
返校後,沈言在校的名聲,和往常一樣好。
但是王璇的名聲,
臭得像臭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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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舒裳是院長的孩子。
學習優秀,貌美如花,身邊不缺追求者。
但好S不S,就喜歡林蜀那種公子哥。
可她看到林蜀和王璇的關系,就望而卻步了。
張琪為朋友兩肋插刀,於是聯合劉浪,兩人狠狠插王璇數「刀」。
一桶鲱魚罐頭,不知攢了多長時間。
夏日高溫,正午當頭,劉浪當眾將它們全部倒在王璇身上。
「吊車尾。」
「臭雞婆。」
另一邊,張琪帶舒裳去湖邊亭找了林蜀。
兩人吹著風,看湖裡天鵝展翅戲水。
張琪在一旁幫朋友拍照出片,發朋友圈祝二人長長久久。
再回到王璇這裡。
人群散後,
沈言給王璇披上浴巾,裹著王璇去校外處理這一身的鲱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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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的鬧劇,影響大家學習。
我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手機,聯系了沈言。
【老師讓我們兩個去參加這屆的生物化學競賽,這是報名鏈接。】
沈言回復:【不去。要給朋友過生日。】
我:【等你拿了獎,你朋友會更信任你。】
第二天早,報名單上出現了沈言的名字。
我們坐上校車,一塊前往競賽。
因為競賽時間和期末考衝突,於是我們也一塊進入補考名單。
競賽結束,我一等,沈言二等。
院長高興,遂花大手筆舉辦了一場學期獎勵總結。
不分成績好壞,隻看個人勤奮及努力程度。
「圖書館借書第一名。
」落名:王璇。
「自習室時長第一名。」落名:王璇、沈言。
「積極參與各類自然調查第一名。」落名:王璇、沈言。
院長發言:「你走下的每一步,都不會騙你。」
並親自為站在領獎臺的王璇和沈言,頒發系內自制獎狀。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學期獎勵總結,是我和沈言一塊向院長爭取來的。
它短暫地扭轉了整個畸形的學風。
也很好地減少了,鬧劇的發生。
在我以為我能就這樣,安安心心學習下去時。
院長為激勵學生實驗論文的創作,竟從野外抓回一隻黑熊。
那輛承載黑熊的卡車,蒙著一層層黑布。
但也蒙不住其中詭異的屍臭。
對於論文的創作心,並沒有被激發出來,反倒是學生們的玩樂心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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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我的成績排名,穩定在第一,穩定得可怕。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聯系了所有前五十名的學生,關心他們的生活。
這才得知,大家近日來都沉迷觀察黑熊。
日日徘徊在實驗樓,想當實驗室老師的左膀右臂,好給冬眠狀態的黑熊,喂食喂水。
在我聯系上沈言時。
他回復:【很忙。朋友生病,我陪護。】
我:【發生什麼事了?病得重不重?】
原來又是那幾個人。
他們總是鬧劇的核心。
劉浪提議,在黑熊實驗室,自習。
以知識競猜的方式進行,誰先答對十道題,誰先離開。
和黑熊多近的距離呢?
隻有一個食槽的距離。
零下的溫度,不讓穿厚衣。
舒裳在玻璃牆外,舉起問題紙。
張琪、林蜀、劉浪、沈言、王璇,在玻璃牆內,舉起答題板。
王璇本來答對了十道題,但他們不讓王璇出去。
緊張的壓力下,外加體感失溫,王璇倒地,昏迷不醒。
他們說她是裝的,連打她幾個耳光。
沈言對王璇擔心得不行,這才趕走所有人。
鎖好牢籠之後,帶著王璇趕去醫院。
我帶著補品,去看望王璇。
和沈言面對面隔著病床,我給他打字發消息。
【補考地點定下了,是在實驗樓。】
【嗯,老師告訴我了。】
【你朋友,經常會做噩夢吧?】
【怪她自己,意志力不強。】
【我們讓她的噩夢,
就此結束,怎麼樣?】
沈言抬頭,看向了我。
離開前,我給他遞去一部老舊的手機。
上面編輯著幾條內容相同的短信。
【檢測到實驗室黑熊逃跑,可能會有傷人風險,各位補考同學不要走出教室!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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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考那天。
進入實驗樓前,沈言按我說的,已經給王璇和他都噴了防熊噴霧。
他騙王璇,是特制的無香香水。
其實是我和沈言,合力研究出來的,並不穩定的化學噴劑。
可以在兩個小時內,降低皮膚表面的分子運動,徹底掩蓋人體氣味。
後作用就是,時效結束,就會加倍放大氣味。
但是兩個小時,從黑熊出沒,到救援隊前來制裁黑熊,時間足夠了。
得確保,
王璇是百分百安全的。
所以王璇和沈言兩人先在四樓停留,再一塊從西側,直下一樓,前往緊急逃生出口。
王璇什麼都不知道。
當她和沈言一塊看見了林蜀的屍體,就零零散散倒在逃生出口前,她抓著沈言,求著沈言跟自己一塊離開。
但是我告訴過沈言,他不能走。
隻有他在樓裡,這一切,才不是他有意為之。
沈言讓王璇先走,答應她,自己很快就出去找她。
並告訴她,門要從外鎖上。
以免黑熊跑出去,不好被救援隊抓住。
看著王璇安全出了樓,沈言這才重返四樓。
……
我在樓裡,是要確保,所有門是上鎖的。
一是,大門,確實由門衛從外上鎖了。
二是,逃生出口,確實由王璇從外上鎖了。
隻是,我出汗嚴重,導致噴劑提前失效。
可能是黑熊發現了我,它才來檢查了微機室。
我運氣好在,它跟隨更明顯的味道上了五樓,找到了五樓的舒裳。
武裝隊發現舒裳時,舒裳在黑熊的食槽裡,是被活生生嚇S的。
這隻熊,渾身散發出那種味道,表示它本就是吃過人肉的。
知道人這種生物毛發少,脂肪含量高,含鹽量低。
就會一直惦記著人肉。
可能它認為我們之中,舒裳的食物價值更大,需要活著時就儲存起來。
所以唯一對舒裳,沒下S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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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世界上的唯一。
面對自然,在必要時,人就需要用習得的知識,武裝自己。
而那些不敬畏知識,甚至不敬畏自然的人,就該親身經歷自然的黑暗面。
所以,我來當這個執行者。
35
沈言退學,唯一一個保研名額,落在了我頭上。
我向老師申請,放棄此名額。
這名額就算不歸沈言,也不該歸我。
大家都說,人們隻知道第一,姑且知道第二,在此之後,就查無此人了。
但我不這麼認為。
36
我們宿舍,是四人寢。
當時和王璇同樣被鬧劇糾纏的人,還有我的另一個舍友,簡路。
她兩個學風畸形的團體都不屬於,她是良性內卷。
讀兩小時書,有兩小時收獲。
和王璇一樣以最後幾名的名次進入生化系,也和王璇一樣,成績排名怎麼都上不去。
但她從沒和別人比過。
她作息良好,睡眠充足,堅持鍛煉身體,飲食規律。
該學習時學習,該玩樂時玩樂。
被孤立、被欺負時,大聲地為自己發聲。
張琪、劉浪覺得針對她沒好果子吃,就不再理會她。
沈言捅蜂窩那次,是她用自制的噴劑,驅散馬蜂,撥打的求救電話。
王璇被潑鲱魚罐頭那次,是她站出來,拿著個劣質的大喇叭喊:
「今日,你看她!
「他日,我看你!」
這樣的環境下,她像是一個另類,驅趕了看熱鬧的人群。
王璇從黑熊實驗室被沈言背出來,趕去醫院時,她跟上去想去幫忙。
沈言推開了她:「對不起同學,車坐不下。」
看著遠去的救護車,
她第一次皺起眉頭。
「怎麼樣才能勸勸院長?」
我問:「勸院長什麼?」
她抬眼看我:「讓黑熊離開這裡,回到它本來的地方。」
我開口時,風聲從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她沒有聽到。
我說:「可以試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