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貴人們鬥蛐蛐、打葉子牌時,常以侍女為凳,小妾為桌。


 


我娘,便是定遠侯世子那張最拿得出手的「美人桌」。


 


她身量纖纖,躬身為桌時既穩且久,針扎不動、水燙不喊,為世子掙足了顏面。


 


可這日侯府設宴,召我娘為桌時。


 


我娘跪在地上懇求:


 


「妾已有三月身孕……可否……」


 


當時的世子爺,後來的侯爺,我的生父,卻將她一腳踹倒在地。


 


「爺把你當個玩意兒,你還真敢把自己當個人了?」


 


1


 


周圍的世家公子發出譏笑聲,更有甚者打趣道。


 


「世子爺,你這美人桌,怕是要廢嘍!」


 


我爹一臉晦氣,看著我娘的目露狠色。


 


誰都知道,

他這是不願意浪費這個美人桌呢。


 


「爺,妾生下孩子後,還可以做美人桌,求爺饒妾一命,留妾一條生路!」


 


見我爹面色晦暗,我娘連忙懇求,在地上磕破了頭,鮮血順著額頭流下,糊了眼睛。


 


但是我爹還是冷漠開口。


 


「既然如此,那這美人桌,爺便不要了,賞你們玩去!」


 


我娘一瞬間如墜地獄,心都涼了半截。


 


周圍的人還有些猶豫,直到第一個人開始對我娘動手動腳,其餘人對視一眼,雙手也開始不規矩起來。


 


無數隻手在我娘身上亂摸,當時還隻有二八年華的阿娘嚇壞了,尖叫著想要逃跑,又被人拖了回來。


 


她的衣裳被人撕破,嬌媚的臉上滿是巴掌印,細膩的皮膚也布滿了青紫掐痕。


 


我娘掙扎著,期盼的眼神望向我爹,伸出手想要求救,

卻被無情地拉了回去。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用盡所有力氣推開身前的男人,撞向了柱子。


 


我娘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世子夫人剛好撞上這一幕,直言我娘膽子不小,便留了她一命,給她找了大夫。


 


有驚無險,阿娘活了下來。


 


連帶著肚子裡的我,也活了下來。


 


其他人還想說什麼,阿爹笑了笑。


 


「既然爺的夫人求情,那就留下她,左右不過是一個玩意兒,若是能得夫人一個笑臉,那再好不過了。」


 


世子夫人沒有好臉色,畢竟世子爺雖顧及她的家世,卻從未收斂過。


 


倒是其他的公子哥若有所思,看著阿娘微微隆起的肚子。


 


「世子爺都開口了,那便算了。」


 


「隻是聽說這女人懷了孕,生了孩子,

身體便垮了,定是回不到從前。」


 


「若不然,到時候就將她生的小美人桌養大了,帶出來玩玩?」


 


有人輕笑一聲,話中頗為不懷好意,儼然篤定了我的性別。


 


也確實被他說對了。


 


阿爹並未將我這血脈放在心上,隨口便應了。


 


世子夫人皺了皺眉,到底是沒說什麼。


 


她也不是什麼大善人。


 


入府三年,一直未有所出。


 


她本也不會讓別人懷上。


 


府中的避子湯熬了一碗又一碗,後院的井裡扔了一具又一具屍體。我娘因為是阿爹常帶在身邊的美人桌,世子夫人伸手夠不到,這才逃過一劫。


 


現在,因為被「預定」,我又逃過了一劫。


 


2


 


因為懷了孕,被世子爺厭棄,又被世子夫人不喜,我娘過得很是艱難。


 


府中多的是踩低捧高的人,一朝落難,曾經被阿娘蓋過風頭的美人凳、美人桌們爭相嘲諷。


 


她們說阿娘不識抬舉,以為懷了孕便能成為人上人,擺脫命運。


 


可笑的是,不止把自己弄得更慘,「飯碗」也丟了。


 


她們說阿娘蠢,說阿娘不該為了孩子惹惱世子爺,她們勸阿娘打掉孩子。


 


阿娘知道她們是為了自己好,但是她摸著肚子,笑著搖了搖頭。


 


細看之下,眼中竟有淚意。


 


她也曾經想過,一碗藥下去,她還是那個世子爺最愛的美人凳,有世子爺賞識,私下裡日子也會過得好些。


 


發現自己月事沒來時,她慌亂極了,偷偷跑出了府,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拿出自己攢了許久的銀錢,看了大夫,確診後,又咬牙買了一副打胎藥。


 


隻是眼看著藥熬好了,

她幾番猶豫之下,剛準備端起湯藥一口喝下,不知哪兒來的野貓,直接將碗撞翻了。


 


阿娘一下就哭了。


 


她是個苦命人。


 


有一個做過J女的娘,有一個好賭成性、酗酒行兇的爹,家中生了好些個孩子,養不起了,她爹就將幾個姐妹賣到了花樓裡。


 


她娘知道後,到底是不忍心,哭著求她爹把孩子接回來。


 


但是已經晚了,若是接回來,少不得要出贖身錢。


 


她娘當了好些個東西,就差把房子賣了,還是不夠,隻勉強能湊夠兩個姑娘的,有一個姑娘贖不回去。


 


那個贖不回去的,便是我娘。


 


她最漂亮,也最聽話,贖身錢最貴,所以她最後被丟下了。


 


花樓的日子不好過,阿娘就一天天熬,熬到了要賣身的日子。


 


她是幸運的,

被世子爺一眼看中,小轎子一抬,便進了侯府。


 


她是不幸的,夜裡要伺候世子爺,白日裡要做美人桌,連作為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好不容易懷了孕,本以為世子爺會念在多年伺候的份上,給她一點甜頭。


 


卻不想,一番鄙夷羞辱,隻是讓她更加清楚地認清了自己的身份。


 


3


 


即便後院中的姑娘們如何明裡暗裡幫忙,阿娘生我時依舊艱難。


 


我出生那天正好下著大雪,天寒地凍。


 


世子爺不管,世子夫人巴不得阿娘一屍兩命。


 


隻有後院的姑娘們,一個兩個急得不行。


 


最後無奈,求到了世子夫人那裡。


 


等接生婆到的時候,阿娘已經在房中叫了許久,筋疲力盡。


 


我在阿娘肚子裡鬧騰了兩三個時辰,生下來時,

世子夫人讓身邊的貼身丫鬟來看了一眼。


 


知道是個姑娘,丫鬟捂著嘴笑。


 


「喲,倒是真生了個美人桌。」


 


一時間,原本充滿喜悅的產房又沉默下來。


 


這次沒有誰會說什麼,因為她們說什麼都沒用。


 


阿娘身子剛好,主院便傳來消息,要讓我阿娘去伺候。


 


不是世子爺,是世子夫人。


 


「我救了你一命,你伺候我,不算為難吧?」


 


世子夫人高高在上地看著跪地的阿娘。


 


阿娘怎敢拒絕,何況,她本就心存感激。


 


「那個小的,也一並帶過來吧。」


 


阿娘並沒有理由拒絕。


 


就這樣,阿娘成了世子夫人身邊的人。


 


我出生的第二年,世子夫人懷孕了。


 


次年,

她生下了個男孩。


 


世子爺喜不自勝,親自取名,林嘉珩。


 


看到旁邊跪著的阿娘,他久違地想起,這是他曾經的美人桌。


 


他瞥了眼縮在阿娘懷裡的我,眼睛亮了亮。


 


「這便是新的美人桌?雖小,但是不錯。」


 


阿娘瞬間慌了。


 


她哭著求饒,說我還太小。


 


世子爺沒什麼反應,倒是世子夫人又開口了。


 


「太小了,先留給珩兒做個伴吧。」


 


世子爺看著產後滿臉蒼白的世子夫人,又答應了。


 


從始至終,他都沒將阿娘放在眼裡。


 


但是阿娘不在意,她隻是感激地望著世子夫人。


 


從那以後,她照顧世子夫人更加盡心盡力,因為那是救她於水火、救她孩兒的救命恩人。


 


從我記事起,

我和阿娘便伺候在世子夫人身邊。


 


那時候,她已經成了侯府夫人。


 


阿娘是夫人身邊的奴婢,我是少爺身邊的奴婢。


 


每日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跪在地上為林嘉珩穿鞋。


 


少爺的腳踩在我的肩頭,有時候他會故意調皮,將腳塞到我嘴裡,或是一個用力將我踢倒在地上。


 


一開始我會哭著求阿娘安慰,但是阿娘總說,少爺還小,讓我不要任性。


 


後來,我漸漸習慣了,會跟著他的腳躺在地上,會任由他羞辱地將鞋塞到我的嘴裡,會聽從他的命令趴在地上學狗叫。


 


小小的少年總是有許多折磨人的法子,或是讓人故意將我按在水裡,或是讓我上樹撿他放飛的風箏,然後在我狼狽下來時,讓我重新掛上去。


 


阿娘都知道,但是她總是一臉笑意地拿著手帕擦去少爺臉上的微微汗水,

忽視我渾身湿透,說少爺真棒。


 


我和阿娘好像成了真正的僕人。


 


阿娘總說,這樣已經很好很好,讓我感謝夫人。


 


聽她不經意間提起從前,漸漸的,我也這樣覺得。


 


是……還好吧?


 


如果不是那天……


 


4


 


林嘉珩突然興起,讓我跪在地上。


 


他將桌上的果盤放在我背上,上面的果子高高壘起,半點不許我動彈。


 


阿娘推門進來時,林嘉珩正拿著繡花針戳在我手上,樂得咯咯直笑。


 


她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再顧不上什麼主僕之分,一把推開林嘉珩,將我抱走了。


 


我們又回到了從前的院子,裡面擠了好些人,但是這些年已經S了許多,還算清淨。


 


阿娘打掃著房間,一邊流淚,一邊讓我再不要像今天那樣。


 


我不懂,但是看著阿娘通紅的眼睛,還是點了點頭。


 


夜裡,阿娘抱著我縮在床腳,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門,像是怕有人將我偷走。


 


直到黎明初曉,阿娘一夜未眠,眼中有了紅色血絲,那扇門也一直未打開。


 


隻是在她松了口氣時,門開了。


 


阿娘被帶走了。


 


她就像塊破布,被人拉扯著往主院的方向走去,任她哭喊鬧騰,那些人也不放手。


 


等看到我跌跌撞撞從床上下來,雙手無力地下垂,阿娘突然笑了。


 


她不鬧了,任由那些人扯著她往前走。


 


我追不上,因為我的腿被阿娘打斷了一條,手也被阿娘劃傷。


 


我還記得她顫抖著,拿起桌凳砸在我腳上時,

眼中滿是不舍與愧疚,但是又很快堅定。


 


我疼了一夜,阿娘抱著我哭了一夜,我SS咬在她的肩膀上,衣衫都浸出血跡,她一聲沒吭,隻一個勁跟我道歉。


 


「是阿娘沒用,是阿娘對不起你。微塵,要好好活著,要快樂地活著。」


 


阿娘被帶走後,我哭著跟在後面。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來到主院。


 


我看到丫鬟端著大盆的血水從院子裡出來,看到渾身鮮血混著白雪的我,幸災樂禍一笑。


 


「姐姐,我阿娘呢?」


 


我拉住她的衣擺,被她一把甩開。


 


「離我遠點,髒S了!」


 


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她揚了揚眉,示意我看向盆中的血水。


 


「你說那個以下犯上的奴婢?這兒呢。」


 


我看了眼那混雜著肉沫的血,

再看看丫鬟臉上的笑,心一瞬間停止,耳邊好像什麼都聽不到了。


 


我隻覺得那個丫鬟的笑刺耳極了,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撞上了丫鬟,讓她連人帶盆摔在了地上。


 


顧不上丫鬟的辱罵,我衝進了院子裡。


 


剛進門,便看到夫人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讓僕人快點。


 


而地上,是我那不成人形的阿娘。


 


她的衣衫上,還有我咬過的痕跡,在滿地血水裡,不起眼,但是我偏偏一眼看見了。


 


「娘!」


 


我一瞬間撲倒在阿娘身上,想要將她扶起來,卻發現,她的四肢疲軟,竟然被人活生生一點一點敲碎!


 


我好不容易將她翻身,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映入眼簾。


 


阿娘的臉上,竟被人用利器劃出了數道傷痕,傷口裡,還嵌著些許泥沙,一看便是被人按在了地上。


 


我一瞬間像是跌入地獄,失聲痛哭起來。


 


5


 


直到有人將我拉開,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絲毫力氣,隻能眼睜睜看著阿娘像是被人當作爛泥一樣,一卷涼席抬了出去。


 


「那個賤人,倒是聰明!」


 


世子夫人突然出聲,冰涼的匕首抬起我受傷的手,上面還沾著血。


 


我一下子看向她,眼中的仇恨遮也遮不住。


 


「小賤種,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她嗤笑一聲,一下將匕首靠近我的臉。


 


「倒是跟你那個娘一樣,一樣的不識抬舉。」


 


她悠悠嘆道。


 


「本來,她若是老實本分,將你教導成下一任美人桌,我也不至於這麼對她。


 


「可是,誰讓她這麼固執,不願意倒也算了,還敢以下犯上傷了我的珩兒!


 


說著,她一把將林嘉珩拉到身前。


 


「看看,看珩兒額頭,都撞紅了!心疼S我了!」


 


她滿臉慈愛地抱著林嘉珩。


 


少爺在她懷裡待著,還像是從前一樣淘氣,見我哭了,突然朝我做了個鬼臉。


 


夫人說的額頭,不過是有道紅印子而已。


 


我娘付出的,卻是整張稀爛的臉,以及在地上磕的不知多少個的頭。」


 


夫人說,阿娘S前仍舊不願意再做美人桌,還說我做不了美人桌。


 


看到我,她才知道,阿娘竟然那麼狠,寧願斷了我的腿、傷了我的手,也不願意讓我享那福分。


 


說著,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手,讓人去叫大夫。


 


長而利的指甲狠狠掐進我的肉裡,我疼得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她卻詫異道:


 


「這都忍不了,

還怎麼做美人桌?」


 


我咬咬牙,硬生生又將眼淚憋了回去。


 


「夫人,奴會成為美人桌。」


 


夫人高興了,輕輕拍了拍我的臉。


 


「倒是比你那個見識淺薄的娘識相得多!」


 


少爺聽懂了,高興地蹦起來。


 


「娘,娘,我要她,她是我的桌子!」


 


夫人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道。


 


「珩兒乖,她太髒了,等娘給你找一個幹淨的。」


 


林嘉珩當然不願意,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夫人嘆了口氣。


 


「這樣好不好?娘讓她跟你三年?」


 


三年後,我及笄。


 


正是美人桌最好的年紀。


 


但是林嘉珩不答應,我從小就陪著他,他說要我跟在他身邊一輩子。


 


夫人不答應,

林嘉珩大叫一聲,不知從哪裡得了支簪子,便要往脖子上刺。


 


那是他從我身上搶的,我娘的遺物。


 


夫人嚇壞了,連忙衝上去阻止,還被劃傷了手,房間內丫鬟婆子亂作一團。


 


沒人看到,我勾起的唇角。


 


看著大喊大叫,脾氣見長的林嘉珩,我想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順從,一遍又一遍的捧S。


 


就像是我養過的一條小狗。


 


起初它是別的院子跑過來的,但是隻有我會在院子裡給它順毛,隻有我給它吃食,慢慢地,它成了我院子的狗。


 


它很兇,會咬我,會故意跳到我身上。


 


但是我從來沒有訓斥它,反而把它的爪子磨得更鋒利。


 


我告訴它,想要什麼,就可以通過這樣得到。


 


它被前主人打過、罵過,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