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送走陳嫣後,我的身邊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被池月代替。


 


她經常和我提起高中的事。


其實算來,好像認識的時間也隻有兩年。


 


但她總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事。


 


其實關於那段記憶,我已經有些模糊了,隻是記得,我是喜歡過她的。


 


她離開後,或許當時的我是心痛的,但現在,我看著她居然什麼感覺都沒有。


 


因為年少承諾過給她過生日。


 


所以我去廚房給了她下了面。


 


她圍在我身邊,用撒嬌的語調道:「我是第一個吃到你做的面的人嗎?」


 


我不理解女人為什麼總是在「第一次」這種事情上糾結。


 


正如我不知道問這句話的人要聽到怎樣欲蓋彌彰的答案。


 


「我是不是第一個給你刮胡子的人?


 


「我是不是第一個進你臥室的人?


 


「我是不是第一個坐在你副駕駛的人?」


 


「……」


 


不是。


 


實際上這些第一次都另有其人。


 


她的問題很多,很煩。


 


「已經十多年過去了,池月。」我不動聲色地提醒她。


 


她眨了眨眼睛,眼眶紅了些,用輕松的語調道:「我知道啊,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我已經在人生的路上行至三分之一。


 


更和別的女人有了漫長的十年。


 


又怎會隻記得高中的那兩年。


 


年少時,我曾答應過會娶她。


 


可現在,我不確定了。


 


8


 


我時不時會想起來陳嫣。


 


她孤身一人在國外,又不會做飯,不知道會能不能習慣。


 


但是我留給她的錢很多。


 


應該足夠她找一個做飯的阿姨。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頻繁地想起來她。


 


我把這歸咎於習慣,是正常的戒斷反應。


 


我斷然不會主動去找她。


 


因為我不會給一個女人第三次貼上我的機會。


 


她跟了我十年,已經夠久了。


 


三個月後,我因為合作坐上了前往倫敦的飛機。


 


我想過可能會碰到她,但並沒有一定要見到她的想法。


 


直到。


 


我站在那面落地窗裡,視線下落。


 


看到她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邊翻看著產檢報告,邊從醫院出來。


 


那一瞬間,我氣急反笑。


 


十年了,還是沒能讓她徹底明白我的規矩。


 


孩子永遠是最蠢也最貪心的手段。


 


或許是當年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才讓她以為可以用同樣的手段再來一次。


 


我面露嘲諷,扔出一張卡給林助理,讓他去帶話。


 


「你單方面和她接觸,不要給她任何我的聯系方式,她問起,就說我要結婚了。」


 


我想用結婚的借口,來斬斷她所有的念頭。


 


我不想給她能重新聯系上我、並誤以為還有能和我重修舊好的的機會。


 


我這個人,在斷絕舊事上一向不留情面。


 


我正站在窗前看著倫敦今年的第一場初雪,也看著她的反應。


 


但她臉上從始至終都很平靜,沒有驚慌,也沒有蒼白。


 


這不在我的預料之內。


 


她應該……至少該有一絲慌亂。


 


畢竟,她最清楚我忌諱什麼。


 


這一次,無論她如何執著於當年打掉的那個孩子,如何和我求情,我都不會心軟。


 


那次的慘烈後果並非我本意。


 


但規則就是規則。


 


她觸犯了,就必須承擔。


 


而這次也一樣。


 


9


 


林助理給我帶回來了回復,


 


她說那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


 


丈夫。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我的耳膜。


 


我覺得可笑。


 


她現在編謊話真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我心頭那點莫名的躁動變成了更沉鬱的東西。


 


後來在醫院遇見她。


 


我忍不住出言譏諷。


 


可她卻始終溫柔平和,還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看我,問我:「江臨川,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我該相信她嗎?


 


但我不否認。


 


看見她的眼淚時,我妥協了。


 


我可以等報告的結果出來,再把她狠狠釘S在恥辱柱上,讓她無法再無反駁的借口。


 


因為我很確信,那個孩子是我的。


 


那晚最後一次做愛,我沒有戴套。


 


她累得睡到了十點多,和池月見完面後,又匆匆去趕飛機。


 


無論是從時間還是動機上來推斷,我都理所應當地認為,這個孩子是我的。


 


所以當池月把那份顯示親子關系的報告發給我時,我那股壓著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更直接的宣泄口。


 


我倒要看看她還能怎麼狡辯。


 


我用冰水讓她冷靜。


 


教訓不聽話的人,我一向不手軟。


 


可當她抬起頭,淚水混著冰水滑落,

用那種破碎又執拗的眼神望著我時。


 


一件一件把那些過往數出來時,紅著眼眶質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時。


 


我扣著杯壁的指尖卻微微發麻。


 


因為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讓我無法辯駁。


 


待在我身邊的這些年,她一直很乖,很聽話,讓人挑不出錯。


 


唯一不乖的,隻有偷偷懷孕那件事。


 


她顫抖的聲線把我的理智拽了回來。


 


一種陌生的、類似愧疚的情緒極快地掠過。


 


她問我。


 


本身是一份鑑定報告就可以解決的事。


 


為什麼要把她逼到這樣難以自證的局面?


 


我的視線落在她湿透的發梢和蒼白的臉上,仿佛有細密的針扎進我的心口,讓我呼吸艱澀。


 


我很少給別人第二次機會。


 


但是我總是在為她破例。


 


10


 


我換了助理,讓他給我帶來了第二份親子鑑定報告。


 


他用一種慶幸的、欣喜的語調道:「江總,孩子不是你的。」


 


他在等著我回復,卻隻看見我怔住的身形。


 


他試探性地把報告放到我的手裡。


 


窗外是倫敦灰蒙蒙的天空。


 


我一遍又一遍地盯著那幾個大字看,握著報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我的。


 


這個認知像是寒冷的空氣。


 


以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寂靜從四面八方包裹住我。


 


所以,她離開了三個月,迅速結婚,懷上了別人的孩子。


 


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開。


 


苦澀,荒謬,還帶著點……尖銳的痛楚。


 


原來,她真的可以這樣幹脆地轉身。


 


走向沒有我的人生,甚至孕育一個與我毫無瓜葛的新生命。


 


那我這幾天的憤怒、猜忌,以及那些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煩躁和失控,算什麼?


 


一場徹頭徹尾的、自作多情的笑話?


 


我忽然想起那個曾經被我要求打掉的孩子。


 


那是一個屬於我的……孩子。


 


我的心口忽然感受到了一陣遲鈍的、尖銳的劇痛。


 


我掐著煙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我自認為自己一直是個很冷靜的人,我開始整理當時的思考。


 


當時我為什麼不要?


 


因為麻煩?因為規則?


 


因為覺得她不夠資格?還是因為確信自己未來隻會有「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二十歲時便在商界混的風生水起,我很少做過錯的決定。


 


但是對於這件事,我竟然感受到了一絲痛悔。


 


所有的思緒都被眼前的這份報告攪亂。


 


她已經有了別的男人的孩子。


 


她如此堅決地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這種對比,這種落差。


 


讓我如鲠在喉,幾欲窒息。


 


我終於意識到。


 


我好像失去了她。


 


不是在三個月前她離開我飛往異國他鄉的時候。


 


而是在更早的某個時刻,在我命令她打掉孩子的時候。


 


11


 


借著道歉的借口,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把地點定在那家發生過不快的餐廳,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倫敦常見的陰霾天空,

灰蒙蒙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她孕態明顯,氣色很好,擋住了我要給她倒酒的手。


 


「是果酒,度數不高。」


 


我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像是在解釋,也像是在為自己的那十年作出蒼白的辯解。


 


可她卻告訴我,她不喜歡喝酒。


 


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答案。


 


我嗓音艱澀,想要問她為什麼不些告訴我。


 


可又想起,她就是靠著這樣一杯杯酒留在我身邊的。


 


而這些從來都由不得她選擇。


 


在她去上洗手間的時候,我把拍賣會上高價買來的戒指放到了她的外套口袋。


 


我想,那是我欠她的。


 


那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結束的時候,我堅持要送她。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卻細細密密的,

沾湿了肩頭。


 


我們沉默地走在那條我曾跟著她的路上。


 


這一次,我知道,這是我們十年的終點。


 


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我曾以為絕不會問出口的、如此俗套又如此致命的問題,還是從我的口中蹦了出來:


 


「陳嫣,你愛過我嗎?」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不像我。


 


這太難看,太卑微。


 


可我又SS地盯著她,心髒像是被懸在半空。


 


她沒有立刻回答,短暫的沉默像是一個世紀之久。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摸出了口袋裡的絲絨盒子。


 


看也沒看,毫不猶豫地扔還到我面前的雪地裡。


 


幹脆,決絕,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


 


以前我不明白,

人們為什麼要用紅玫瑰這種如此庸俗的事物,去形容一個愛而不得的人。


 


直到我在落雪的街頭,看著紅玫瑰被一個男人買走。


 


我紅著眼眶,指節發白,將裝著戒指的盒子用力拋出。


 


我想。


 


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有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