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蕭雲卿是上京最純恨的夫婦。


 


做恨四十年,誕下三子兩女。


 


病重時,他向皇帝求了兩道旨意。


 


一是為去世的寡嫂求得诰命。


 


二是讓寡嫂留下的侄子繼承蕭家家業。


 


聖旨到府的那日。


 


我一把火燒掉蕭家祠堂,氣得他嘔血而亡。


 


再睜眼,又回到了和蕭雲卿成婚的第三年。


 


他忙不迭地把寡嫂接回家,悉心照料,還扔給我一紙和離書。


 


「列祖列宗在上,你我是再不可能了。」


 


我摸著有了弧度的腹部,含笑點頭。


 


他卻有一瞬的慌張。


 


後來蕭雲卿巡查江南,見一女童容貌極似發妻,不由淚眼朦朧。


 


「五年了,我們父女總算相見。」


 


女童咬著糖葫蘆,

道:


 


「叔叔,我三歲呢。」


 


1


 


我和蕭雲卿重生的那一日,他將寡嫂和侄子接回上京。


 


外頭下了那麼大的雪,邕州和上京那麼遙遠的距離,他隻花三日便回京了。


 


看來真是心急如焚。


 


婆母瞧著那抹纖細柔弱又拖著個孩子的身影,不住地抹著淚花。


 


「回來就好,咱們一家終於可以團圓了。」


 


轉身望見我冷冷地站在廊下。


 


抬著頭,像是在看漫天灑落的雪花。


 


「阿梨啊,這麼冷的天快回屋裡吧。」


 


婆母走過來,訕訕地笑。


 


「你也知道,你大伯哥戰S沙場三年,你大嫂就帶著阿深在邕州守寡三年,你說她們孤兒寡母待在那種窮鄉僻壤,老婆子我怎麼放心得下啊。」


 


她又擦擦眼角。


 


「以後你就把阿深當作自己的兒子,大嫂也會把你看作親妹妹的。」


 


見我默默不語,她像是來勁了。


 


「還有一樁事,我老婆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眉眼間恢復了一絲生氣,示意她但說無妨。


 


婆母不由眉開眼笑:


 


「阿梨就是爽快,這兼祧兩房呢,是我們南朝的舊俗,你大嫂性子軟,又帶著孩子,再醮就怕碰上下等人家被欺負,倒不如讓雲卿照顧,做弟弟的幫兄長養妻育子,有何不可呢。」


 


她想要拉我的手套近乎。


 


「阿梨放心,就算你大嫂嫁過來,雲卿也不會薄待你,你們二人同為平妻,也是和和美美。」


 


我後退一步,避開婆母的接觸,她立即臉色發綠。


 


「可以啊,就讓阿嫂嫁過來吧。」


 


我的唇角緩緩勾起。


 


「然後我與蕭雲卿和離,成全他們叔嫂。」


 


2


 


蕭雲卿將他的大嫂宿清羽還有侄子蕭深安頓在西院。


 


婆母把他拉到一邊擠眉弄眼。


 


其中有幾句被風吹進我的耳朵裡。


 


「你大嫂和你大哥一年就有了深兒,她嫁進來三年都無所出,該不會是塊鹽碱地吧。」


 


「她如此善妒,肯定會在背地裡對清羽和深兒下黑手,你得盯緊她。」


 


他微微凝神,道:


 


「我會和阿梨解釋清楚的。」


 


隨後,他來到祠堂。


 


「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又來這一招。」


 


燭光搖曳,蕭雲卿望向坐在祠堂看書的我,無奈地笑了笑。


 


前世,經由父母之言,媒妁之約,我嫁給了蕭雲卿。


 


成婚當日,

戰場上傳來了他大哥戰S的消息。


 


婚後他便對我冷冷淡淡的,我隱約察覺到他或許心有所屬。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位白月光竟然是他的大嫂宿清羽。


 


三年守寡期一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要接宿清羽回京。


 


兼祧兩房是南朝舊俗,對我而言,卻是奇恥大辱。


 


我拿著把砍刀堵在門口,放言,隻要他敢出這個大門,我立即和他一刀兩斷。


 


斷在他的四肢上。


 


蕭雲卿氣憤不已。


 


但考慮到他的名聲,和我娘家的勢力,還是咬著牙沒能離開。


 


之後宿清羽一直待在邕州沒有再醮,直至二十年後病逝。


 


悽悽慘慘。


 


為了這事,蕭雲卿對我恨之入骨,我亦對他怨氣衝天。


 


我們儼然成了上京最純恨的夫婦。


 


居然還能堅持四十年不和離,誕下三子二女。


 


簡直是奇跡。


 


蕭雲卿去世前,還心心念念著宿清羽的孩子,蕭深。


 


以他一生的功績,向皇帝求了兩道旨意。


 


一是追封宿清羽為三品诰命夫人。


 


二是將蕭家財產悉數留給蕭深繼承。


 


笑話。


 


诰命,他都未曾給我求過。


 


至於家產,似乎我拼盡性命換來的五個孩子於他而言,都比不過一個侄兒。


 


於是在聖旨到府的那一日,我就把蕭府祠堂燒個精光。


 


我倒要讓蕭家的列祖列宗看看,你們的子孫是何等的自私!涼薄!


 


蕭雲卿就這麼被我活活氣S了。


 


再過幾年,我亦含恨而逝。


 


所以重活一世,我也猜得到蕭雲卿會做什麼。


 


自然是把宿清羽追回來,彌補前世難以合眼的缺憾了。


 


「江照梨,你還是不願意我兼祧兩房嗎?」


 


蕭雲卿的輕聲細語,拽回了我遊離的思緒。


 


我微笑,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祖宗的牌位,像是回憶起我前世將這裡付之一炬的場景。


 


閉了閉眸子。


 


「那好,列祖列宗在上,你我是再不可能了。」


 


再睜眼,他的眸光冷得泛不起一絲溫情。


 


從寬大的官袍袖子裡掏出一張紙。


 


薄薄的,是和離書。


 


「既已至此,如你所願,我們和離吧。」


 


3


 


上一世,蕭雲卿也不是沒和我提過和離。


 


我每一次都答應了。


 


兩人都按了手印,但還是出於種種原因耽擱了。


 


這一世,終於是要成真了。


 


我接過和離書,上頭已經按了官印和他的手印。


 


準備得很充足了。


 


「你放心,我馬上就辦妥。」


 


蕭雲卿仔細盯著我的臉,試圖從我的眉眼間找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不過他失敗了,隻能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阿梨,我希望你離開我,也能過得好。」


 


我點頭,笑意盈盈。


 


他怔了片刻,目光不由得落在我有了弧度的肚子上。


 


一瞬間就慌了。


 


「你的肚子?」


 


我摸了摸肚皮,語氣自然道:


 


「哦,想來今早吃多了兩塊蟹粉酥,有些撐了吧。」


 


蕭雲卿緊緊地盯了一眼我的肚子,半信半疑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吧。


 


自我們重生後,在他前往邕州的三日裡,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通知遠在姑蘇的娘家,我要和離了,不日回姑蘇,請再為我擇一門親事。


 


二是找到陳郎中,讓他為我備一碗落子湯。


 


對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六個月後,我們的長子蕭弘將會呱呱落地。


 


隻可惜這輩子,他是沒辦法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看一看這人間了。


 


因為他的父親,壓根不想要他。


 


4


 


第二日,我開始清點嫁妝。


 


外頭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非常悅耳。


 


撩開簾子一看,原來是蕭雲卿在陪蕭深堆雪人。


 


胖乎乎的雪球上插著胡蘿卜做的鼻子,還有青花碗做的大眼睛,看起來可愛極了。


 


宿清羽在旁邊看著他們笑。


 


蕭深很機靈,抱著蕭雲卿的腿一口一個小叔叔。


 


饒是再冷血無情的男人,面對稚子甜絲絲的嗓音,也會軟成一灘春水。


 


在我的記憶裡。


 


蕭雲卿是最嚴厲的父親,在孩子們面前永遠是冷酷的,好似沒有感情的人偶。


 


兒子們想聽他講故事,他不耐煩了,便會罰抄四書五經。


 


女兒們想貼著他撒嬌,他便打發嬤嬤去教她們女紅。


 


還記得我們最小的女兒生辰總是在下雪天。


 


盈盈扯著阿爹的衣袖,希望阿爹能陪他堆個雪人。


 


就像其他父親那樣。


 


可蕭雲卿呢?


 


他推開了盈盈的手,淡淡道:


 


「女兒家總要乖巧一些才好,整日鬧騰個沒完像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是學了誰。」


 


盈盈難過極了,

最後還是幾個哥哥姐姐陪她堆的雪人。


 


「哎喲,怎麼摔著了!」


 


蕭深在雪地裡跑來跑去,不留神摔個屁股蹲。


 


宿清羽趕忙跑過來,想要抱起兒子,可他卻搖著頭,張開雙臂,嬌嗔道:


 


「我隻要小叔叔抱嘛。」


 


蕭雲卿看似無奈地搖搖頭,眸底盈滿寵溺。


 


伸手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碎雪。


 


「好了,男子漢以後要自己爬起來。」


 


「是,深兒最聽小叔叔的話了!」


 


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我放下簾子,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快要透不過氣了。


 


等我理清了幾箱子嫁妝,有什麼東西落進了我的院子裡。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門口。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瞧。


 


這便是蕭深了吧。


 


我雖看不慣那對叔嫂,卻並沒有遷怒於蕭深。


 


撿起掉在院子裡的鞠,招招手讓他過來。


 


蕭深悶頭悶腦地走來,突然一腳踢到我的膝蓋。


 


「臭女人,都是因為你不準小叔叔接我們回上京,才讓我和阿娘在邕州吃了那麼多年的苦頭!」


 


小小的一張臉,湿漉漉的一雙眼眸,竟然滿是對我的滔天恨意。


 


我吃痛地捂住膝蓋,冷汗從額角冒出來。


 


宿清羽聽到動靜,也追著過來了。


 


「弟妹,這是怎麼了?」


 


她先將蕭深護在懷裡,左看右看沒有發現傷痕時,松了口氣。


 


蕭雲卿也跟進了我的院子,他瞧了一眼我鐵青的臉色,又看向蕭深。


 


蕭深淚眼汪汪地撲進蕭雲卿的懷裡。


 


「都怪我不好,把球踢進了嬸嬸的院子,嬸嬸氣壞了,便打了我一下,小叔叔你別怪嬸嬸。」


 


好啊。


 


小小年紀就滿嘴謊言。


 


我冷笑著看向蕭深。


 


「小朋友,撒謊的人可是要吞一千根針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清楚事實。」


 


蕭深明顯瑟縮了一下,宿清羽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夠了,你別欺負小孩子,他才七歲,他能撒謊嗎?」


 


蕭雲卿將蕭深護在懷裡,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一絲憎惡。


 


如同在打量什麼十惡不赦之人。


 


我的喉嚨裡泛起一陣苦澀,怒極反笑:


 


「人隻要會說話就會撒謊,無論幾歲!」


 


「你!江照梨,你平時與我鬥氣也罷,怎麼連七歲小孩也不放過。」


 


眼見我和蕭雲卿越發劍拔弩張,

宿清羽決定做個和事佬。


 


「雲卿別氣了,阿梨你也少說兩句吧,好歹阿深沒事……」


 


「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我厲聲呵斥,宿清羽的臉色白了又青。


 


抬手,緩緩指向躲在蕭雲卿懷裡的蕭深。


 


「管好你的兒子,若是我再瞧見他在我院子裡使壞,我必定打斷他的腿,以此為誓。」


 


啪的一聲關上門。


 


我壓在心口上的石頭沒有搬走。


 


而是在頃刻間碎成無數石子,把一顆心劃拉得千瘡百孔。


 


5


 


姑蘇娘家來了信,說是城東家陸將軍的妻子去世七年,他有意娶一位身家清白的女子為續弦,執掌中饋。


 


我本就是二嫁身,也不在意對方是否未婚或鳏夫,便同意了。


 


七日後,

就是我離開上京的時候。


 


陳郎中過來給我診脈,一碗落子湯也準備好了。


 


這位曾經接生過五個孩子,把我從鬼門關救回來多次的神醫,如今要親自送我的孩子上路了。


 


「夫人,你胎像穩定,身子也健康,為何不留下這個孩子呢?」


 


我苦笑著搖頭,他也沒多問。


 


再過兩三日,我在和離書上按下手印。


 


聽見府裡熱熱鬧鬧的,廊下掛上了紅燈籠,窗戶上貼了喜字。


 


婆母也是笑不攏嘴,還撺掇著蕭雲卿再去珍寶閣給大嫂添幾樣首飾。


 


丫鬟卻跑來告訴我,說我的嫁妝匣子裡少了一對金子打的兔子。


 


兔子寓意著多子,是外祖母傳給我阿娘,又傳到我手上的,於我而言,價值非凡。


 


「沒人進夫人的院子,除了大房那位。」


 


我心中了然,

二話不說進了宿清羽的院子。


 


蕭深正躺在榻上玩葉子牌,見我進門翻了個白眼。


 


「你來做什麼?」


 


我攤開掌心,眸光森寒:


 


「我的金兔子呢?」


 


到底是七歲的小孩,連撒謊都不會,眼睫毛一個勁得亂抖。


 


「我不知道什麼金兔子!」


 


我氣得渾身發抖。


 


摘下妝臺上的繡花針,捏在手裡。


 


「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就先扎爛你的嘴,再扎爛你的手指!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別人的東西。」


 


蕭深被我嚇得魂飛魄散,哭出了聲。


 


「小叔叔救我,嬸嬸要S人了!」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雲卿衝過來一把將蕭深護在懷裡。


 


如同上一次一樣護犢子。


 


他SS地瞪著我,熊熊怒火幾乎要把我燒穿出兩個洞。


 


「他隻是個孩子!你犯得著和他一般見識嗎?」


 


我跌跌撞撞地倒向櫃臺的方向,腹部準確無誤地撞到尖銳的櫃角。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