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蹙緊眉頭,痛得幾乎站立不起來。


宿清羽緊隨其後,她抱著哭得撕心裂肺的蕭深,又看見我手裡緊捏的銀針。


 


心疼得紅了眼眶。


 


「弟妹,我並沒有想要和你爭搶雲卿的意思,隻不過在蕭府求得一處棲身之所罷了,看在我S了丈夫,孩子沒有親爹的份上,我求你不要為難阿深了,為難我就好……」


 


話音未落,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蕭雲卿又是憐惜,又是自責,安慰了大的又去安慰小的,快忙不過來了。


 


連婆母也過來了,一臉埋怨地瞪著我,怪我過於怨毒。


 


那一撞真是隔著肚皮把孩子都撞掉了。


 


一股股暖流從裙底流下來。


 


我忍住下身劇烈的痛楚,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動。


 


不行了!我必須馬上見陳郎中。


 


蕭雲卿注意到我的不對勁,想要過來扶我一把:


 


不要!不要再碰我了,我嫌髒!


 


「怎麼回事……」


 


蕭深看了看宿清羽滿臉的淚水,仇恨的目光將我緊緊鎖住。


 


「我叫你欺負我阿娘,我要打S你!」


 


他用盡力氣,猛地踹過來,直接踢中我的肚子。


 


我再也承受不住,無盡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身子不斷往下沉,掉入無邊黑暗。


 


昏倒前,我最後看見的,是蕭雲卿猩紅的雙眸。


 


6


 


再次睜眼。


 


蕭雲卿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久久地凝視著我。


 


眸中摻雜著許多我看不明白的情愫。


 


我們前世有很多次這般兩兩相望的時候。


 


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


 


我心中悲涼,無以復加。


 


「陳郎中說你流了很多血,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見我沉默不語,取出一隻金兔子放在桌上。


 


「這事也不能怪阿深,都是母親教唆,說你嫁妝裡有隻特別可愛的小兔子,金子做的,阿深這才錯了主意,去你臥房裡拿了把玩。」


 


「你放心,清羽是最明曉事理的人,她從枕頭下發現了這個,立刻讓阿深在門外罰站了兩個時辰呢,大冷的天,孩子都凍壞了,你做嬸嬸的心善些,原諒他吧。」


 


我冷不丁地問:


 


「金兔子是一對的,還有一隻呢。」


 


「興許是你自己放錯了地方,不記得了。」


 


我隻是露出涼涼的笑意,並不想搭理他。


 


蕭雲卿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指了指桌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肝粥。


 


「這個是我親自盯著小廚房熬的,

不知你得了什麼病,但是補血是肯定的。」


 


身子是自己的,我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端起來,一勺一勺地吃掉了。


 


蕭雲卿的唇邊染上一抹暖意。


 


「我馬上要和宿清羽成婚了,你既與我和離,可有了去處?」


 


我擦了下嘴巴。


 


「有了。」


 


寂靜半晌後,蕭雲卿頭皮一緊。


 


「有了?什麼去處?」


 


「自然是好的去處。」


 


蕭雲卿眯起眸子,似乎在懷疑我說謊。


 


「當真?」


 


「當真。」


 


他呵了一聲,甚是輕蔑。


 


「江照梨,你與我和離,便是二嫁身,日後還要再回來,也是按照二嫁處理,宿清羽為正妻,你便隻能做小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


 


「我做大做小和你沒關系了,蕭深吵著要吃奶呢,你快去照顧侄兒吧。」


 


蕭雲卿在我的門口站了不知有多久。


 


最終,他眉眼間凝結著濃濃的陰鬱,拂袖而去。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


 


等到聽見一陣吹吹打打的奏樂聲,才清醒過來。


 


第七日到了。


 


我該走了。


 


7


 


鑼鼓聲響起,蕭府上下一派喜氣洋洋。


 


當宿清羽鳳冠霞帔地與蕭雲卿拜堂時,我叫了巡城馬將清點好的嫁妝走水路送去姑蘇。


 


再去官府呈上和離書。


 


官府的師爺一看,便察覺有異:


 


「不對啊,你這和離書上的官印是偽造的,而且偽造手段非常拙劣,就算是府上看門的也能看出來。」


 


我一瞅,

果真假得很,好像是用朱砂抹的。


 


這個蕭雲卿到底會不會辦事,連個和離書也辦不好嗎。


 


師爺搖頭。


 


「這份和離書隻怕是辦不了。」


 


這可不行,去往姑蘇的船隻還在碼頭等我呢。


 


「師爺,我是江家的阿梨啊,你還記得我嗎?當年你的母親重病,是我阿爹出的錢給你治病,你上京趕考,還有他的一份心意呢。」


 


師爺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啊,這樣吧,我也會一手造假的好功夫,把你前夫的手印轉移到真的和離書上。」


 


我甚是驚喜。


 


半刻鍾後,師爺模仿蕭雲卿的筆跡,將和離書誊抄一遍,又將他的手印復刻下來。


 


我再次按上手印,仔細一瞧,當真是一手移花接木的好功夫。


 


「好了阿梨姑娘,這份和離書算是給你辦妥了。


 


我萬分感謝,收拾包袱趕上了去往姑蘇的船。


 


站在船頭上,迎面吹來的風中裹挾著幾絲溫暖的春意。


 


水霧空蒙,煙波浩渺。


 


我深呼吸,撫摸著明顯隆起的肚子。


 


再見了上京,我想我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8


 


蕭雲卿在成婚後,足足冷了江照梨三個月。


 


等到東院桃花樹結了花苞,他才推開了臥房的門。


 


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了。


 


包括那一隻金兔子。


 


蕭雲卿感覺一顆心像是被手猛地攥緊。


 


他問母親:


 


「江照梨去哪裡了?」


 


蕭母糊塗道:


 


「你不是和她和離了嗎,她愛去什麼地方便去什麼地方,與你有何幹系?」


 


蕭雲卿其實是極聰明的。


 


到底是曾經的探花,天子門生。


 


那一紙和離書是他偽造的,在官府面前壓根行不通,也不會被允準。


 


為的就是拿捏一下江照梨倔強的性子。


 


反正她也無處可去,早晚會乖乖當這個平妻。


 


就如同前世,每一次他提出和離,阿梨答應和離。


 


他又會做出很多事,讓他們和離不了。


 


他的確很喜歡宿清羽,時常遺憾為何娶她的男人不是他,而是他兄長。


 


但看見阿梨每每為宿清羽抓狂的時候,他的心更是如同吃了蜜一般高興。


 


說實在的,眼睜睜地看著江照梨接過和離書時,蕭雲卿的心是慌的。


 


他怕她真的走掉,又放心她是走不掉的。


 


這下一個大活人真的不見了,蕭雲卿心中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阿梨會去哪裡呢?


 


她的娘家遠在姑蘇,上京又沒有旁的親人。


 


她還能去什麼地方。


 


第一年過去了。


 


江照梨仍然沒有蹤影,就跟銷聲匿跡似的。


 


蕭雲卿以江家女婿的名義去信姑蘇,全部杳無音訊。


 


好在宿清羽十分賢惠,蕭深也還算聽話,甚至學會喊他一聲阿爹。


 


他在祠堂裡擦拭著兄長的牌位,總覺得這一聲阿爹很不對味。


 


似乎不該從蕭深的嘴裡喊出來。


 


而是記憶中那些吵著鬧著的孩子們。


 


第二年過去了。


 


蕭雲卿從宿清羽的妝奁裡找到了另一隻金兔子。


 


宿清羽臉色劇變,支支吾吾地說……


 


「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蕭雲卿已經不在意了,他收進袖子裡,隻等著阿梨回來還給她。


 


可是阿梨還是不歸家,任由他買通了金吾衛把上京翻過來找,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蕭深看穿了他的擔憂,冷嘲熱諷,說姓江的或許早就S了。


 


他一時氣急,竟打出去一個巴掌。


 


蕭深哭得撕心裂肺。


 


連宿清羽也哭著求情,說阿深不是有意的。


 


蕭雲卿看著抱頭痛哭的母子倆,隻覺得心煩意亂。


 


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想起他和阿梨的長子蕭弘,即便被他用戒尺打出了血,也是一聲不吭。


 


蕭深為什麼就不能像蕭弘那樣乖巧懂事呢?


 


蕭雲卿摩挲著金兔子,隻覺得悵然若失。


 


阿梨離開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再有蕭弘這樣的孩子了。


 


第三年過去了。


 


蕭雲卿時不時躺在江照梨的床榻上,回味著她殘餘的味道,夜裡夢見的全是她的笑靨。


 


醒來時,發現床底有一小撮殘餘的藥渣。


 


找來懂門道的婆子一問,是落子藥。


 


他立刻去找陳郎中,半是威脅半是哄騙。


 


「江夫人有孕,卻不想要這個孩子。」


 


蕭雲卿哀傷得說不出話,按照時間推算,應當是他們的長子——弘兒。


 


原來弘兒來得這樣早,他身為親爹竟一無所知。


 


他不由得想起蕭深那陰毒的一腳,還有阿梨裙下流出的鮮血。


 


捏緊了拳頭。


 


第四年過去了。


 


蕭雲卿已經升任戶部侍郎。


 


蕭深仍舊不滿意,覺得官職不夠高,

在上京的紈绔子弟中不夠顯擺。


 


蕭雲卿三令五申讓蕭深遠離那些酒囊飯袋,蕭深不高興了,又叫回小叔叔。


 


有一次,蕭深同國公家的世子比賽,從馬背上重重地跌下來,摔斷了腿骨。


 


御醫說他以後都殘了。


 


蕭雲卿沒有任何反應,望著宿清羽哭紅了的雙眼,心想當真慈母多敗兒。


 


一家三口全在哭,哭得他腦子嗡嗡響。


 


他幹脆去縣丞家吃酒,從師爺升上來的縣丞喝醉了酒道:


 


「你的妻子是不是那個江家的阿梨啊?她早在幾年前同你和離,回姑蘇老家了。你好歹是個探花,怎的連和離書都分不清真假?幸好有我。」


 


酒杯砸地,應聲而碎。


 


那一日下了好大的雨。


 


蕭雲卿跌跌撞撞地奔向碼頭,冒著滿臉的雨水,見到船家就問:


 


去不去姑蘇,

去不去姑蘇。


 


船家莫名其妙,去姑蘇的船要提早預定,他來晚了。


 


蕭雲卿急了,無數的雨滴仿佛無數把刀子,要活生生從他心口剜去一塊肉。


 


他竟跳下水,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朝著姑蘇的方向遊過去。


 


大雨傾盆落下。


 


蕭府的家丁遊過來,手忙腳亂地拉住他。


 


「大人,太太、夫人和少爺都等著你回家!」


 


什麼夫人啊。


 


他認定的蕭夫人唯有阿梨一人!


 


一陣悲痛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牽扯著心底的舊傷疼得近乎麻木。


 


雨珠紛紛墜落,蕭雲卿抬起頭,深深地閉上了雙眸。


 


分明前世他那麼恨江照梨,可是為何今生真的失去她時,卻如此得難受。


 


是不是因為……


 


無論前世今生,

佔據他一整顆心的女人,早就變成他埋怨了一輩子的阿梨。


 


而非記掛了一輩子的宿清羽。


 


這真是。


 


太可笑了。


 


9


 


我來到姑蘇的第一年,誕下長子弘兒。


 


休整半年後,我如約嫁進陸府當續弦。


 


新婚夜,陸無咎挑開我的紅蓋頭。


 


他比我年長十歲,五官生得極好,光華內斂,氣質斐然。


 


我默默地盯著陸無咎看了一會,倒有點不好意思。


 


他取來一隻匣子,打開,裡頭排開十二隻兔子,全部由黃金打造,真叫人愛不釋手。


 


「我聽嶽父嶽母說,你最喜歡小兔子了。」


 


我的唇角微微勾起,從嫁妝箱子裡找出那隻金兔子放進去。


 


可惜了,隻收回來一隻,像是母兔子帶著十二隻小兔崽子。


 


陸無咎的眸底倒映著燭光,柔聲道。


 


「聽說你還有個孩子?」


 


我一愣,點了點頭。


 


「不知你可否接受?」


 


曾幾何時,我的確是想落掉這個孩子。


 


但是每每睡覺便會夢見前世弘兒在窗下念書的朗朗身影。


 


稚子無辜啊。


 


何必為了和蕭雲卿置氣,失去這麼好的孩子。


 


所以我選擇誕下弘兒,若是陸無咎不願接受,我便把他留在江府養大便好。


 


但陸無咎僅僅是思考了一瞬,便答應了。


 


「如果我的妻子當年能順利生產,孩子也能叫阿爹了,隻可惜酷暑難當,他們一屍兩命。」


 


我帶著弘兒進了陸府。


 


弘兒壓根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他隻當陸無咎是阿爹。


 


隨著年歲漸長,

時常纏著陸無咎,要他給自己講故事。


 


陸無咎走南闖北多年,自然有滿肚子的故事可以說給弘兒聽。


 


他不會因為弘兒背錯半句詩,用戒尺把他的手心打出血。


 


也不會因為弘兒沒有在學堂考試拔得頭籌,當著所有師生的面罵他是個廢物。


 


比起蕭雲卿的涼薄無情,陸無咎顯然更像一位慈父。


 


即便內心沒有多愛他,但我知道,他是我孩子的父親,是將會與我共度一生的男人。


 


我該對他好的。


 


真心換真心。


 


春去冬來,寒來暑往。


 


很快我便懷上身孕,誕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陸無咎疼愛極了,取名為阿月。


 


每每看著陸無咎一手抱著阿月,一手牽著弘兒,我都會有種滿溢的幸福感。


 


我發現我不恨蕭雲卿了。


 


原來不愛的境界不是恨,而是無感。


 


我躺在陸無咎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覺得無比心安。


 


晨起時他醒來,模模糊糊地把我摟過來,親了一口。


 


我雙頰緋紅,窩在他的懷裡不願起床。


 


他還笑著哄我,比寵孩子更寵我。


 


至此,腦海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蕭雲卿的面容了。


 


我們終究是再無瓜葛了。


 


直到某個午後,陸無咎帶著陸弘去野外打兔子,我坐在廊下給陸無咎納鞋底。


 


丫鬟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不好了夫人,小小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