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陸無咎回來後,發動了官府幫忙找人。


 


一天一夜過去沒有消息,我心急如焚,頭發都白了好幾根。


 


陸無咎比我更加心急,卻還是抱著我安慰:


 


「不會的,姑蘇城隻有這麼大,阿月不會有事的。」


 


終於,等到第二日早晨,陸無咎外出繼續找人,家丁欣喜道:


 


「小小姐找到了!」


 


我連鞋子都沒穿好,赤著腳急匆匆地跑出來。


 


阿月含著冰糖葫蘆,撲到我的懷裡。


 


「是叔叔送我回來的。」


 


老天保佑,她毫發無損,原來是遇見了好心人。


 


「叔叔在哪裡,阿娘要好好謝過叔叔。」


 


阿月指了指門外面。


 


我看向她身後,蕭雲卿一身月白色長袍,如記憶裡一般皎若玉樹。


 


雙眸定定地望著我。


 


「好久不見,阿梨。」


 


11


 


第五年,蕭雲卿受皇帝命令,前往江南巡查。


 


他終於有勇氣來見他的阿梨了。


 


姑蘇四月天,兩岸桃花夾岸生,垂柳婆娑,細雨湿流光。


 


蕭雲卿滿大街四處打聽,來到了江府面前。


 


五年了,也不知道阿梨過得如何。


 


他突然有點不敢敲門,到底是他有錯在先,不該急急地把宿清羽接回家,叫阿梨傷心。


 


倒不如先買點禮物,哄一哄阿梨高興。


 


就像前世,隻要他稍微耍點手段,阿梨便不記得他提過和離了。


 


他在集市上闲逛,買了一雙軟緞的繡花鞋。


 


他記得阿梨的尺寸。


 


恍惚間,有個小女孩蹲在牆角吃手指。


 


蕭雲卿蹙著眉頭,望過去的瞬間面色漲得通紅。


 


這小女孩的眉眼像極了阿梨。


 


他慌忙跑過去,拉住小女孩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


 


「小姑娘,你的阿娘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眨巴著眼睛,在他的手心寫下一個江字。


 


是他和阿梨的孩子,沒錯!


 


看樣子阿梨還是心善的,沒忍心打掉他們的孩子。


 


蕭雲卿還未來得及細想長子為何變成了長女。


 


便迫不及待地紅了眼眶。


 


「五年了,我們父女總算相見。」


 


他擦著眼淚,給小女孩買了一根糖葫蘆,緊緊抱在懷裡。


 


小女孩明顯覺得有什麼不對。


 


向來機靈的她咬了一口糖葫蘆,道:


 


「叔叔,我三歲呢。」


 


手臂猛然頓住。


 


阿梨離開五年,孩子才三歲!


 


蕭雲卿如遭雷劈。


 


12


 


「我沒有想到,你居然再婚了。」


 


我讓嬤嬤把阿月抱走,把蕭雲卿拉出來單獨說話。


 


「多謝蕭大人,等夫君回來,我會請他好好感謝你的。」


 


蕭雲卿喉嚨一緊,聲音哽咽道:


 


「我從未想過與你和離,那紙和離書是假的,我沒想到那個師爺居然有這本事,都怪他,否則你是不會離開我的。」


 


「你放心,我已經去了他縣令的職位,發配到嶺南了。」


 


我隻覺得頭皮發麻:


 


「師爺何辜,無論和離書是否真假,都是你親手給我的,是你毀了我們之間僅存的情分。」


 


說來也好笑。


 


我們恨了彼此一輩子,又哪裡來的情分呢。


 


蕭雲卿眼眶倏忽紅了。


 


「阿梨,我知道前世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孩子們,你就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嗎?我想好好補償你。」


 


「蕭大人說笑了,你前世覺得對不起宿清羽母子,今生便忙不迭接他們進家門,既然你今生覺得對我不住,不如快些跳進錢塘江,早點開啟第三世。」


 


見我言語如此刻薄,蕭雲卿有些後怕。


 


他仿佛感覺到,我的心裡是真的不再有他了。


 


「阿梨,我離開上京時,已經向宿清羽提出和離,至於傷害過你的蕭深,早就殘了,一個殘廢是不配繼承我蕭家的財產。」


 


春風帶著融融暖意拂過廊下。


 


面對蕭雲卿骨子裡透出的涼薄,我隻覺得渾身冷到極點。


 


「阿梨,你就算不肯原諒我,也該念著我們的孩子,弘兒、昭昭、宣兒、韜兒、盈盈……難道你不想和我再擁有這些孩子嗎?


 


我的唇邊泛起一絲苦澀。


 


「蕭雲卿,你何嘗在意過我,又何嘗在意過我的孩子呢?」


 


弘兒被你體罰,小小的身體布滿傷痕。


 


我懷昭昭的時候難產,差點痛S,你卻整日埋在書房,給宿清羽寫情書。


 


還有宣兒,你幾時抱過他,連他掉了幾顆牙都不知道。


 


韜兒生來是兔唇,我跑遍醫館給他請郎中醫治,你卻嫌棄他,甚至想過把他扔到棄嬰堂。


 


至於盈盈,更是無辜,連生辰你都沒有陪她過過一次。


 


我固然念著孩子們,但有你這樣一位鐵石心腸的父親,我寧可他們不要降臨於世。


 


心痛得難以呼吸。


 


我轉過身,抹掉眼角的淚痕,不願再面對他含淚的雙眸。


 


蕭雲卿上前一步,忽然瞧見我裙擺下赤著的雙足。


 


他情腸觸動,從懷裡掏出那雙繡花鞋。


 


半跪在地上,眸底是前世從未有過的深情。


 


蕭雲卿握住我的腳踝,想要強行給我穿上鞋,我怄氣極了,怎麼都不肯。


 


僵持之下,他深深吸了口氣,有種近乎魔怔的偏執。


 


「你可知為何我接了皇帝巡查江南的差事?自然,不隻是為了你。」


 


13


 


前世太湖決堤,滔天洪水吞沒沿岸百姓,S傷無數。


 


我的娘家雖然得以幸存,但仍然心有餘悸。


 


陸無咎帶著弘兒回來了,他安撫過阿月,又第二日一早便要啟程前往前線抗洪。


 


我知道,他是駐守在江南的將軍,百姓有難,不可能見S不救。


 


啟程的上午,我把弘兒和阿月交給信得過的嬤嬤,央求著陸無咎帶我離開。


 


我不知道什麼生S與共,

我隻知道他是我孩子的親爹,他絕對不能有事!


 


「你放心,我有分寸,絕對不會礙著你的事。」


 


陸無咎望著我眸底的淚光,也知道我不是嬌滴滴的小娘子,勉強答應了。


 


梅堰的大堤已經決堤,我和幾個女兵在沿岸開設粥棚,見識到了何為人間地獄。


 


堤內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浮著家畜和人類的屍體,散發出一股股惡臭,岸邊響起無數百姓的嚎哭聲,他們面對洶湧的洪水,呼喊著親人的名字,回應的隻有磅礴的水聲。


 


陸無咎每次回來,腳掌泡得發白,手上滿是傷口。


 


洪水滔滔仿佛從天上降下,勢必要將人間的一切吞噬幹淨。


 


他和手底下的戰士隻能跳進湍流裡,用血肉之軀阻擋洪水。


 


我用熱水給他擦洗身體,望著那些或新或舊的傷痕,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陸無咎揉了揉我的頭頂,含笑道:


 


「沒什麼的,比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我有你在,已經很幸福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滾燙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


 


陸無咎最怕看我掉眼淚了,他輕輕捏著我的下巴,將淚珠一顆顆吻掉。


 


「我向你還有孩子保證,我絕對會平安無事的。」


 


我隻得含淚點點頭。


 


比起陸無咎,同樣被皇帝派去治理水涝的蕭雲卿則清闲多了。


 


他有時還會來粥棚幫我施粥,握住我被粥燙傷的手指,問我疼不疼。


 


我知道他沒有放棄,隻能冷著臉拒絕。


 


某日再次下起滂沱大雨,陸無咎才躺下休息了一個時辰不到,便又被手下叫醒了。


 


「梅堰又有一處決堤了,我必須去看看。


 


我心頭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拼命拉住了他的手。


 


「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平安回來!」


 


陸無咎吻了吻我的手指,讓我別太擔心了。


 


我一整日都是麻木的,麻木地吃飯,麻木地施粥。


 


女兵擔心我的身子,讓我先去休息。


 


我在帳子裡昏昏沉沉地睡著,忽然感覺有指尖觸碰著我的眉頭。


 


睜開眼眸,是蕭雲卿。


 


「陸無咎呢?」


 


蕭雲卿的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他緩緩開口,語氣殘忍:


 


「梅堰內的石駁大堤決堤,陸無咎和幾十個將士被洪水吞沒,已經救不得了。」


 


我面上褪去一切血色,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發出的。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你騙我!」


 


陸無咎答應過我會平安歸來的。


 


兩個孩子還在家裡等著他回去講故事呢,他怎麼能夠食言!


 


我跳下床,想要跑出去找陸無咎,被蕭雲卿猛地抱在懷裡。


 


任由我如何掙扎,他咬緊牙關,S不放手。


 


「我把阿月帶來了,我們走吧。」


 


14


 


天色陰暗,月光稀薄得如同一捧細沙。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到馬車,掀開簾子一看。


 


阿月果真在裡面,睡得香甜。


 


她的脖子上戴著那隻我沒有找到的金兔子。


 


我忍無可忍,一巴掌打了過去。


 


「如果阿月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和你拼命!」


 


蕭雲卿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像是發了狠般,把我塞進了馬車裡。


 


「怎會,我從未想過對小孩子動手,隻不過她一直吵著要阿爹,

還把我的手給咬傷了。」


 


他的虎口處果然有一道鮮紅的牙印。


 


我反抗不過,隻能緊緊把阿月護在懷裡。


 


馬車行駛在夜間的林子裡。


 


「阿月這樣像你,我不會介意她是別的男人的血脈,一定會視如己出的。」


 


我別過臉,滿臉都是嫌惡。


 


手裡還有個孩子在,也不知如何才能逃脫。


 


蕭雲卿清楚我對他的排斥,心痛得呼吸急促。


 


「阿梨,你真的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未來可是能當太傅的,這不比你那做將軍的鳏夫好?」


 


「聽說他家裡還有個兒子,五歲了,多半是前妻留下來的,你能做好這個繼母嗎?你不怕那男孩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我SS咬住唇,不想再和他廢話半個字。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飛鳥驚起的撲簌聲。


 


簾子上映出團團火光。


 


阿月突然在我懷裡睜開眼睛,拽著脖子間的金兔子叫道:


 


「是兔子爹爹回來了!」


 


蕭雲卿臉色驟變,掀開簾子一看。


 


馬車已經被無數個高舉著火把的,把小樹林照得如同白晝。


 


那個在他嘴裡早就被洪水淹沒的男人,正好端端地騎在馬上。


 


「蕭大人,陛下是派你來幫我治理洪水的,你這是要把我的妻女帶去何方?」


 


他似笑非笑,手中握著一把長刀。


 


阿月一聽阿爹的聲音,忙不迭地跳下馬車,飛奔進阿爹的懷裡。


 


陸無咎下了馬,把孩子抱在懷裡,關切的眼神看向車內的我。


 


蕭雲卿愣了一瞬,下一秒立刻擒住了我的手腕。


 


「不許走阿梨……」


 


他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害怕。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能夠重生已是僥幸,人生又能有多少個重來呢。


 


我直勾勾地盯著蕭雲卿,面色冷靜。


 


一根根的,將他的手指從我的手腕上掰開。


 


蕭雲卿,我該早點識破你的真面目。


 


自私、涼薄、冷酷、無情。


 


看著鍋裡的,吃著碗裡的。


 


永遠不懂得珍惜眼前人,永遠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好在,還不算太晚。


 


「蕭雲卿,我也知以你的性子,絕對能在朝堂平步青雲,我先祝賀你,蕭太傅。」


 


掀起簾子,不顧身後蕭雲卿慘白的臉色,下了馬車。


 


無數燃起的火把裡,我一步步走向陸無咎。


 


「好在你能平安回來。」


 


我垂眸,

摸著小腹。


 


「我可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便看不見阿爹。」


 


陸無咎驚喜地摟住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嗎?你又有孩子了!」


 


阿月笑得合不攏嘴。


 


「太好了,阿月又要有弟弟妹妹了!」


 


我們一家三口擁抱在一起。


 


蕭雲卿靜靜地凝視著我,眼角似有淚珠墜落,終究徒勞無功。


 


15


 


梅堰的堤口被修好了,受災群眾也得到了安置。


 


蕭雲卿來到姑蘇的第五個月,決定要回上京了。


 


期間宿清羽和蕭母寄來好幾封信。


 


他回到上京,又要處理和離之事,又要安頓嫂子和侄兒,又要應對母親的指責,必定是焦頭爛額的一劫。


 


為著他到底救了阿月,陸無咎帶著全家前去送行。


 


蕭雲卿站在船頭,眼神仍舊直直地盯著我。


 


或帶著悔意,或帶著乞求。


 


等到船隻離岸有一段距離時,他才注意到陸無咎身邊站著個漂亮的小男孩。


 


這個男孩是——


 


蕭雲卿剎那間面色慘白。


 


「孩子!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蕭雲卿叫得嗓音嘶啞,甚至想跳下船,好歹被家丁拉住了。


 


陸弘看著他,隻覺得這大叔好生奇怪。


 


「我叫陸弘,是陸無咎將軍的長子。」


 


陸無咎摸了摸陸弘的頭頂,望向蕭雲卿的眼神多了一絲警告。


 


「蕭大人,你惦記我妻子也罷,怎麼還看上了我的兒子?」


 


陸弘的長相氣質,根本就是前世的蕭弘。


 


蕭雲卿絕望著盯著陸弘,

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阿梨,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陸弘莫名其妙地望向我。


 


我勾了下唇角,沒有作聲。


 


「阿梨……」


 


蕭雲卿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踉跄幾步,仰頭暈倒過去。


 


船隻逐漸離去,淹沒在朦朧的雨霧裡。


 


陸無咎讓陸弘牽著阿月走在前面。


 


他拉著我的手,唇邊笑意盎然。


 


「你的前夫哥還挺有意思的。」


 


我臉上微微一紅,他卻十指相扣得更緊了。


 


「不過沒關系,今後有我便足夠了,還有我們的三個孩子。」


 


我依偎在陸無咎懷裡,低低地嗯了一聲。


 


是啊。


 


往後有他們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