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底下露出一張紙條。
【沈鳶,你來見我,我們就在一起。】
這是一句跨越七年的對話。
我怔了許久,拿起手機。
他上周給我發了消息。
說他要結婚,問我準備隨多少份子。
腦子一抽,我轉過去九萬九。
他秒回:【?】
轉都轉了,我幹脆問。
【婚禮辦了嗎?沒辦的話,我能不能去參加?】
1
江馳野沒有回復。
下一秒,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你倒是大方。」
他輕嗤一聲,帶了點嘲諷。
「隨這麼多份子,那我之後怎麼還?」
我有點不知所措,
曾經數次想撥通卻又膽怯取消的電話。
現在就這麼突然地實現。
我訥訥道:「不用還,我不會結婚。」
以前沒這個打算,現在也更不可能了。
「哦,這樣啊。」
江馳野聽起來高興了不少。
「都老同學了,隨份子多見外,你人到場就行。」
轉賬被利索地退回。
我眨了眨眼,有點失落。
他從來不差錢,以前就是。
我一時上頭送出的是我攢了許久的大半存款。
他應該都不放在眼裡吧。
「沈鳶,明天你就來,地址我發你了。」
「你會不會找不到地方,算了,我來接你。」
他自顧自在電話那頭絮叨。
「沈鳶,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
有些恍惚,好像下一秒就會有個少年用指尖戳我額頭。
我回過神:「不用接我,怎麼好意思麻煩你。」
電話那頭久久無聲。
「切,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江馳野一字一頓:「我才沒那麼闲。」
電話被掛斷了。
我深吸一口氣,剛剛我居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導航他發來的地址,是本市有名的酒店。
七年沒見的人,還以為隔著千山萬水,居然就在一個城市。
我又看了眼蠟燭裡的紙條,苦笑出聲。
2
第二天,我收拾了個小包出發。
走前想了想,我把香薰蠟燭放進了包裡。
蠟油已經凝固,還能燃個好幾次。
原本凌亂扭曲的圖案,
融化後隻剩深邃的藍。
高考結束後,江馳野送了全班畢業禮物。
他家有錢,拿到禮物的同學都在尖叫歡呼。
趁還沒發到我,我準備偷偷離開。
我不敢用那麼好的東西,怕會上癮ṱū́₃。
剛轉身走了幾步就被叫住。
「沈鳶,你去哪呢?」
江馳野擰起眉,把剩下的禮物一股腦扔給他兄弟發。
他快步走過來,語氣有點兇。
「這回大家都有,你還不想要?」
他聲音不算大,我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這邊。
我小聲說。
「就是給你講了幾道題而已,沒必要送我東西。」
能幫他,我很開心,並不是圖他什麼。
「上次就算了,這次……不是什麼貴重禮物。
」
他有點別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我有點愣。
江馳野的兄弟幫他發完禮物,走過來攬住他的肩。
「你倆在這偷摸說啥呢?」
「臥槽,這啥醜玩意,贈品麼?」
江馳野肘擊他兄弟一下。
「滾滾滾,我看你像個贈品。」
把人趕走後,江馳野顯然有些泄氣。
他強硬地把它塞我手裡。
「我做著玩的,送你了,不準扔掉。」
江馳野想多了。
他親手做的東西,雖然的確有點奇形怪狀,但我一定會珍惜。
即使換了那麼多次住的地方,我也總是帶著它。
直到確診癌症晚期,我不想受化療的苦,準備自S時。
我才舍得點燃它。
香薰蠟燭一點點熔化,
像海面上的波浪,氣味是海鹽和淡淡的椰子甜。
江馳野問過我,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我說,我想去看看海。
蠟油徹底融化,是澄澈的藍色。
他的溫柔跨越了七年的光陰,卻依然擊中了我。
那一刻,絕望的我突然又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即使後知後覺,但我不想S了。
我想來參加江馳野的婚禮。
我也想見到他幸福。
3
到地方後,江馳野說會有人接待來賓。
沒想到就是他自己。
一下車,我就猝不及防地見到了他。
我根本沒做好準備,想好的祝福語打了個磕巴。
「恭,恭喜,祝你新婚快樂。」
江馳野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我緊張得很。
太久沒化全妝,是我眼線歪了還是假睫毛掉了?
得知患上絕症後,我過得實在不好。
厚厚的粉底才能遮住我的萎靡。
半晌,江馳野才道。
「是你啊,沈鳶。」
他撇了撇嘴,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跟我來吧。」
原來是沒認出我嗎?
我尷尬得滿臉通紅,老實地跟在他後面。
路上實在安靜,我開始努力找話題。
「婚禮幾點開始啊?」
被退回份子後,我又緊急訂了個 9999 的花籃,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送過來。
正想著,江馳野停下腳步,轉過了身。
我差點撞進他懷裡。
他眯起眼。
「場地都還沒布置。你很急?
比我這個新郎還急。」
我這才發現,雖然他做了發型,穿得也很正式。
但是胸口處,確實沒有屬於新郎的那朵紅花。
我懵了。
「那你這麼早請我過來做什麼?」
江馳野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移開視線:「因為……我想找你幫忙。」
我一口應下。
「好,有什麼我能幫你的?」
他想了許久,好像有點難以啟齒。
「對,我想請你當伴娘,還缺一個伴娘。」
他定定盯著我:「你願意麼?」
即使知道我和江馳野再無可能,心尖卻還是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
我告訴自己,沈鳶,你不是專程來見證江馳野的幸福麼?
伴娘多好啊,
還比普通賓客更近呢。
整理好心情,我彎起嘴角。
「好啊,我的榮幸。」
4
江馳野把我送到房間。
進前,我猶豫道:「其實我就在本市,當天能趕過來,不用浪費錢住酒店。」
江馳野氣笑了:「九萬九的禮金說轉就轉,一夜酒店又開始舍不得了?」
「這酒店我家的,不用花錢,你放心住。」
說完,他徑直離開了。
我垂下眼,深感自己不會說話。
一直以來,都這麼容易氣到江馳野。
放下我的小背包,我走到窗邊。
樓層很高,俯瞰底下的人工湖,像一滴藍色的眼淚。
我點燃香薰蠟燭,往樓下看了很久很久。
風從陽臺吹進來,好像真的有海的味道。
伴著這個味道,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高中。
江馳野送我香薰蠟燭的那天晚上,我就點燃了它,看見了紙條。
可我還是沒去見江馳野。
我不敢用太貴的東西,不敢靠近差距太大的人。
如果注ťůⁿ定要失去,那我寧願從未擁有。
夢很短暫,我醒來後,心疼地吹滅了蠟燭。
蠟燭用一點少一點,就像我所剩不多的生命。
所以,每一天都很珍貴。
我打起精神,拍拍自己的臉。
「都過去了,要開心。」
打開手機,江馳野又給我發了消息。
他讓我下樓。
我又緊張了起來,是要帶我見新娘了麼?
下樓的路上,我一直在幻想,新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一定很漂亮,很溫柔。
想著想著,我好像靈魂離開了身體,變成了隻會聽指令的木偶。
江馳野讓我上車我就Ṱṻ⁴上車,讓我坐下我就坐下。
直到他把我領到婚紗店,一水的婚紗列在我面前。
「你覺得什麼款式好看?選一選。」
我靈魂歸位了。
指著自己:「啊?我嗎?」
江馳野這次答得很快:「你們都是女人,你先幫忙挑一下,我再拍照給她。」
他想了想,補充一句:「因為她很忙。」
我看著江馳野,沉默無言。
我想,是不是我的某個眼神,某個行為,不小心越了界。
而後,我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能挑。」
將心比心,我不會希望我愛的人讓其他女人幫忙挑婚紗。
籌備婚禮的一切過程,都很莊重。
江馳野的臉色變得難看極了。
我心情也十分沉重。
我認識的江馳野,雖然嘴有點壞,但是對女生一直很有分寸。
他不該做出這種事。
不該帶從前的女同學幫未來的妻子選婚紗。
更何況。
我們之間還有那張紙條,那段無疾而終的雙向暗戀。
心中的怪異,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5
「江馳野,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心中說不失望是假的。
可是我也知道,人總是會變的。
要求江馳野一直是那個澄澈的少年,這太苛求了。
想了想,我決定離開。
「抱歉,江馳野,伴娘你找其他人當吧。
」
我心裡很清楚,我是為了高中時的他而來。
時光珍貴,我不想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和爛掉的白月光糾纏。
接下來,我可以去再去看看海。
如果可以的話,在離海近的地方買個墓地,或者請人把骨灰撒進大海。
想到這裡,我又高興起來。
還沒跨出門,沉默的江馳野追上來拉住了我。
「沈鳶,是不是我要和別人結婚,你一點也不在意?」
我回頭看他,心中一跳。
江馳野的指尖顫抖。
「為什麼給我轉禮金?
為什麼對我那麼客氣?
為什麼看見我那麼坦然?」
他情緒有些失控。
「我一直是在試探你?你看不出來嗎?」
「還是說,
你已經忘了高中時的我們,忘了那封你塗掉名字的表白信?」
我心中一震,江馳野知道那封表白信?
十八歲的我,也有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父母早逝,被寄養在親戚家裡。
親戚隻管學費和基本的吃喝,沒有半點多餘的溫情。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珍惜別人的好意。
我能感覺到江馳野對我的特別關照。
感謝的話在紙上一句句寫下,不知何時卻變了味道。
寫完我通讀一遍,發現這分明就是表白。
眼看著同桌隱隱約約要往這邊看來,我心虛地拿塗改液塗掉名字,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沒想到,這也能被江馳野發現。
我心亂如麻,江馳野卻還在控訴。
「你說我變了,可我覺得變的是你。
」
「你變了,變得不在乎我了。」
「沈鳶,你明明對我也有好感!」
6
我逃了,帶著我的小包。
我有預感,如果再聽江馳野說下去,我可能會因為衝動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下車時,司機提醒我。
「大妹子,你的手機一直在震。」
屏幕亮起,全是江馳野的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
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索性將手機關了機。
劇烈的心跳即使到家後也久久不能平息。
平攤在床上,我復盤著今天的經歷。
江馳野說隻是在試探我?
那要舉辦婚禮也是假的?
想到這點,我竟卑劣地感到一絲竊喜。
但這種喜悅沒有存在太久。
也許是情緒起伏太大,
又慌亂地跑了好一段路。
腹部開始傳來陣陣絞痛。
提醒我,我是一個病人。
不能耽誤人家啊。
我開機,點開江馳野的微信,把少的可憐的那幾條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段時間我才又加上他。
畢竟當年我沒去見他,實在讓他生氣。
他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系,隻偶爾從同班同學嘴裡聽見他的消息。
聽說他過得很好,很恣意。
以後想必也會吧。
我沉默地刪除拉黑掉他的一切。
接下來,換個城市等S吧。
7
走之前,我得處理好遺留的一些事。
之前求S得實在是太衝動倉促,怪不負責任的。
首先得給親戚轉錢。
其實他們對我還算不錯。
即使親生父母,也有不愛自己孩子的。
何況他們隻是親戚,更沒有義務。
自從我獨立後,每個月都會固定轉錢。
這次,我一口氣轉了好幾年的份量。
對面回了一個 ok 加笑臉。
我呼出一口氣,默默刪除了提前準備好的解釋。
接下來,我得再去趟公司。
離職申請終於批下來了。
就算我急著去S,公司該走的流程還是得正常走。
順手收拾了工位上的東西,還沒走出公司門就被叫住。
「沈鳶!」
那聲音好像是幻覺。
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
我腳步不停,
繼續往前走。
身後有人用力握住我的手臂。
「沈鳶,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上班?」
居然……好吧。
我閉了閉眼,心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我語氣冷漠:「怎麼,這公司也是你家的?」
江馳野一怔,好像對我的反應有些無所適從。
他抿了抿唇:「朋友的公司,我隻是有點股份。」
「所以,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上班?」
他端詳著我的臉:「你生病了?」
我扭過頭,想藏住憔悴蒼白的面色。
「我來辦離職。」
我硬邦邦地說。
握住我的手又緊了緊。
江馳野咬牙道:「沈鳶,你就這麼想躲著我?」
我發現,
江池野一生氣,就喜歡叫我全名。
他表情氣悶,還有點委屈。
「至於嗎?因為我連工作都不要了。大不了我再也不來了,你把離職報告撤回。」
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嗎?說撤就能撤回。
我嘆口氣:「已經審批了,我早就提了離職。」
沒忍住,還是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剛剛才知道你也在這。」
簡單來說,和他沒關系。
我以為這話夠讓他尷尬。
沒想到江馳野卻明顯高興了起來。
「再見。」
我不想跟他在大門口杵著,直接轉頭就走。
江馳野跟上來,連珠炮般發問。
「為什麼突然離職呢?之後是什麼規劃?要不要我給你推薦新公司?」
我不懂之前最是驕傲壞脾氣的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厚臉皮,
心中隻覺得無奈。
「什麼都不需要,我隻是想休息一下,去其他城市散散心。」
江馳野沉默了。
片刻後,他問:「那,你需要一個免費司機嗎?」
8
當然不需要。
話是這麼說了。
他聽不聽卻由不得我。
當我挑了個大巴靠窗的位置坐下時,車門口響起江馳野的聲音。
「師傅,還有空座麼?」
我默默戴上衛衣帽子,拉緊了抽繩。
身邊的座位來了人,他好像很禮貌似的。
「我可以坐這嗎?」
我把頭靠在玻璃上,不想和他說話。
忽然繩子被抽開,江馳野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我下意識往後縮,有點惱他:「你幹嘛!」
他耳根有點紅:「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找的人對不對。」
我瞪了他一眼。
陰魂不散。
我看就是想故意捉弄我。
那一眼好像給江馳野瞪爽了,他眉眼飛揚。
「這才對,有氣別憋著。」
隔著帽子,我的頭被揉了揉。
「這麼多年也該長進了,小受氣包。」
我一愣。
當年我在學校從來不敢和別人發生衝突,什麼事都總是默默忍讓。
那時候,江馳野就會這麼叫我。
「如果你不想我纏著你的話,那我現在就走,你別不開心。」
心,突然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