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馳野牢牢地坐在座位上,笑嘻嘻道:「哎呀,走不成了呢。」
我:……
撤回一條心軟。
9
大巴搖搖晃晃,江馳野在我身邊。
好像是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本該覺得幸福的時候,腹部的絞痛卻出來攪局。
我白著臉默默忍耐。
肩膀忽地一沉。
我偏頭看江馳野,他不安的長睫像蝴蝶一樣亂晃。
分明是在裝睡。
我移開視線,按著肚子,努力坐直了一點。
就這麼忍了大半路,大巴終於到了停靠站。
我虛弱地走下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蹲著。
痛得想幹嘔。
「既然暈車的話為什麼還要坐大巴?
」
江馳野焦急地託起我的臉。
語氣責備,動作卻溫柔地給我喂著水。
「難道你是為了省錢?都說了我可以給你當免費司機。」
我沒力氣,隻能任他擺布。
見我這樣,他又忍不住嘴賤。
「你不是很能嗎?禮金都送ẗṻₘ九萬九。對別人這麼大方,不知道對自己好一點?」
是,我一直對自己很差。
拼命賺錢省錢,隻為了給自己未來的小房子攢首付。
身體不舒服也不當回事。
最後錢攢好了,身體卻也沒救了……
我抿著嘴不說話,淚水卻一滴滴洇湿江馳野的胸口。
他僵住了,語氣也慌了。
「我錯了,我不兇你了,你別哭啊。」
他手足無措,
沒輕沒重地給我擦眼淚。
「都怪這大巴,我們不坐了,我這就找人把我的車開過來,我們回家。」
我啞著喉嚨:「可是我想去看海……」
「海?」
江馳野想到大巴的終點站。
「你管那個地方叫海?周邊全是垃圾,沙灘也不好看。」
他好似突然有了信心,興奮地把我拉了起來。
「我帶你去看真正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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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松開江馳野拉著我的手。
起碼目前是這樣。
他說得對。
我總是舍不得對自己好一點。
上他的車前,他給我喂了點暈車藥。
說好他要給我當司機的。
現實卻是他和我一起坐了後座。
一路上,從車到飛機,再從飛機到直升機。
他一直緊緊扣住我的手。
最後,我們降落在一座小海島。
「這座島也是你家的,對麼?」
不等江馳野開口,我就預判了他。
腳下的沙灘松軟熾熱,我在上面印下一個個腳印。
「島是我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它也可以是我們的。」
我抬頭看江馳野,他眸光溫軟,也有幾分忐忑。
一時間我沒有草率接話。
腳下的沙子被我踢出一個小坑,我突然問。
「江馳野,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啊?」
一次又一次,和以前的他都不像了。
「我上次離開後把你拉黑,你就不會來找我了才對。」
江馳野有些窘迫。
「這麼多年,我也有長進了啊。」
「再說了,」他偷瞄我臉色,「總不能和喜歡的人錯過一輩子吧。」
自我們認識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明確地對我說出喜歡。
我垂下了眼,轉移了話題。
「帶我在島上走走吧。」
江馳野沒有因為我逃避的態度生氣。
他靠近我,眼睛很亮。
「我會向你證明,我絕對是一個成熟且值得你託付終生的男人。」
在我耳邊,他一字一頓。
「沈鳶,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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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想走遍這座小海島的每一處,但實在力不從心。
江馳野把我帶到一個有露臺的房間。
他笑眯眯的:「想看管夠,這個位置隨時都可以看到海。」
最初的興奮過後,
見到美景的喜悅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因為江馳野產生的苦惱。
他對我,比我想得還要執著。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拒絕他,所以讓他產生了好勝心嗎?
又或者,是青春的濾鏡太厚,所以才會那麼念念不忘?
如果是我想的這樣,那我確實得改變策略了。
比如和他在一起,然後暴露我的「真面目」。
我依然記得那天我誤會江馳野的感覺。
沒有什麼比白月光爛掉還失望了。
正因為把他想得太美好,幻滅的那一刻才更具分量。
我也會在江馳野心裡爛掉。
所以,當江馳野興致勃勃準備了一頓海鮮大餐時。
我鼓起勇氣。
「江馳野,你不是喜歡我嗎?如果你把所有的海鮮都剝了,
我就考慮和你在一起。」
看著滿桌的海鮮,我想,這夠辛苦了吧。
而且江馳野說不定會生氣。
畢竟以前有人讓他幫忙拿水,他直接一礦泉水瓶砸人臉上了。
江馳野挑眉:「你確定?」
我從來沒見過他對女生動手。
所以我堅定地說:「我確定。」
江馳野離開了餐桌。
直接被氣走了嗎?
很快,他回來了,慢條斯理帶好了手套。
「就這點要求?其實你也很期待和我在一起吧?」
我有點驚訝。
江馳野把蟹肉遞到我微張的嘴邊。
他笑眼彎彎:「吃吧,很快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那天江馳野剝得指尖通紅。
即使我吃不完那麼多,他也把所有的剝得幹幹淨淨,
整齊碼在一起。
最後,反倒是我被使喚得團團轉。
「女朋友,我手好痛,你幫我吹吹。」
那些我吃不完的全進了他的肚子。
「女朋友,我手好痛,拿不起筷子诶。」
等我想清,我就是要讓他生氣啊,為什麼要滿足他?
江馳野纏人地追到我面前:「女朋友,睡Ṫũ̂₊前抱一下。」
我急忙關上了門。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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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便開始了和江馳野的對抗。
我做什麼事都要使喚他,然後在他索取獎勵的時候拒絕。
讓他幫我倒水,他要擁抱,拒絕。
讓他每天三餐親自下廚,他要親親,拒絕。
讓他幫我打掃房間,他要和我一起睡覺,拒絕。
結果,
我感覺江馳野不僅沒有感到不悅,反而樂在其中。
遞水杯的時候他會摸我的手指。
親自下廚後非要喂我吃。
打掃完房間,趁我檢查挑刺的時候,把我撲倒在床上揉亂我的頭發。
後來我讓他背著我從沙灘走回別墅。
「先說好,我不會答應你任何要求,你也不準對我使些小動作。」
我嚴肅道:「不然我會生氣。」
他睨我一眼:「又想獎勵我?來吧。」
我穩穩地趴上了他的背。
心中大為震驚,他把這叫獎勵?
我記得江馳野應該不喜歡任性嬌縱的女生啊?
我在腦海裡默默回想他的原話。
當時江馳野正在和朋友聊天,被問到他喜歡的女生類型。
他思考了一會:「我喜歡看起來乖的,
性格卻很堅韌,還有點倔。」
他的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和現在的我半點不沾邊。
幾年過去了,口味變化這麼大嗎?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
沒有注意到江馳野越走越慢。
等我回神時,我嚇了一跳:「累了就趕緊放我下來啊。」
又覺得自己不能顯得太關心他,於是弱弱補了一句。
「沒想到,你還挺虛的……」
江馳野氣笑了,用力顛了我一下。
「我就想多背你會,不行嗎?」
短暫的滯空嚇得我緊緊貼住了他。
沒想到氣了他這麼久,一個虛字就能讓他破防。
但聽了那Ṫú⁰句話,我有點不忍心攻擊他了。
我摟住他的脖子,
誠懇發問。
「為什麼我做這些,你都不生氣?」
江馳野樂了。
「我為什麼要生氣?你不是在對我撒嬌嗎?」
笑完他才回過味來。
「等等?所以這段時間不是我們的情趣,而是你一直想氣我?」
他語氣有種天塌的感覺:「不兒,沈鳶,你圖什啊?」
「我們還沒結婚,你氣S我也繼承不了我的億萬家產啊。」
很不合時宜地,我笑了一下。
「終於高興了啊,現在我得ŧųₙ說說你了。」
江馳野正經起來。
「沈鳶,我懂你的不安,這是正常的。」
「你盡管試探我,我負責向你證明,我已經是個情緒穩定的成熟男人。」
他背著我,走得又穩又慢,絮絮叨叨說著我們的從前。
就像我記得他說過的每句話,他也清楚記得和我有關的一切。
「我記得你當時可真能忍啊,別人都指你臉上了,你還裝沒聽見。」
「給我氣得一肚子火,放學就隨便找了個理由揍了那傻鳥一頓。」
「你總是不會發脾氣,讓我很心疼。」
他偏頭親了一口我的手臂。
「所以你現在在我面前這樣,挺好的。」
夜色遮住了他紅透的耳尖,他鄭重承諾。
「沈鳶,相信我,我能給你想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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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躺在床上,江馳野在沙灘說的話還一直在我腦中回響。
雖然他猜的全錯。
我不是不安,也不是撒嬌,我隻是……想讓他厭惡我。
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日漸枯槁的自己。
江馳野以為我是熬夜睡不著,還說要陪我睡覺監督我。
想到他,我就更加心痛起來。
至此,我才明白,我走了一步昏招。
原本是想徹底斬斷,反而糾纏得更深。
現在該怎麼辦?
想離開島隻能通過江馳野。
我連偷偷離開都做不到。
難道非得告訴他我得了絕症才行?
可我不敢賭。
有時候,S人比活人還讓人懷念。
我無力地癱坐在鏡子前,眼淚淌了滿臉。
江馳野不知道我的糾結。
自從那天剖白心意後,他黏我黏得越緊了。
但凡手騰出空來,都要把我抱在懷裡。
我狀似無意地問他:「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你都不工作的嗎?」
他捏了把我的臉:「喜新厭舊的女人,你這就把海看膩了?」
「別擔心我,我會休一個很長的假期。」
他湊近我,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吻沒有落下來,江馳野端詳著我,搓了搓手指。
「不是吧寶寶,你怎麼在家都這麼注意形象啊?」
為了顯得氣色好點,我化了淡妝。
想著能瞞一天是一天。
我一把推開他,跳過這個話題:「對啊,大海看久了也就那樣。既然你要休假,我們換個地方玩也行。」
總之,先想辦法離開這裡。
江馳野想了想:「再等幾天吧,我約了朋友來。」
他這樣說,我也隻能暫時按捺下心底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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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野朋友到的那天,
我和他們見了一面。
一照面,我就隱約感覺有個人不是很喜歡我。
他打量我的神色,挺刻薄的。
我心中一動。
或許通過他能讓我更快離開。
而且用這個方法走的話,他說不定會在江馳野面前抹黑我。
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不過現在我沒必要上趕著找不痛快,等他離開時再說。
「我有點累,先上樓休息了,你們玩?」
江馳野也沒有留我,點點頭便攬著他那幾個朋友走遠了。
我倒沒有騙江馳野。
最近我確實越來越容易累,睡著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一覺醒來,夕陽都快出來了。
我恹恹走下樓,發現隻有江馳野一個人。
「你朋友們呢?」
「他們走了。
」
他高興地過來牽我:「你醒得正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仍然回不過神,這些人就這麼走了?
「你都不留他們吃頓飯?」
江馳野撇撇嘴:「本來就是他們吵著要來,來了又隻知道讓人煩心。」
「別管了,他們不重要。」
江馳野帶我來了那片熟悉的沙灘。
現在它大變了模樣。
江馳野拿起一束鮮豔欲滴的手捧玫瑰遞給我。
他聲音鄭重:「沈鳶,你還記得我當年送你的香薰蠟燭嗎?」
當然,它現在依然被我帶在身邊。
隻是來了島上後,我便沒再燃起過它。
「其實,那底下有張紙條。你肯定沒看到對不對?當年,我真的太傻了。」
我已經預感到了江馳野要幹什麼了。
慌亂之下,我狠心打斷他的獨白。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江馳野愣了愣。
他反應很快。
「知道也沒關系,高中的我很幼稚,確實不是一個值得你託付未來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記得,我寫的是你來見我,我們就在一起。很自大是不是?」
「但也許冥冥之中,這正是我們的緣分。沈鳶,那張紙條的期限是永遠。你來見我了,所以我們在一起了。」
江馳野單膝向我跪下,依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那麼幼稚,也是一個合格的結婚對象。」
「嫁給我吧,沈鳶。」
他的掌心,鑽石戒指光芒璀璨。
閃得我暈眩。
在他的真誠下,
我沒辦法再說謊。
我握緊了拳。
「對不起,江馳野。」
我艱難地吐字,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得了癌症,晚期的,活不了多久了。」
長久的沉默。
江馳野紅了眼睛:「沈鳶,你可以拒絕我的求婚,但是不要說這種話。」
他抓著我的手,淚水浸湿我的掌心。
「沈鳶,求你了。」
15
我被緊急帶往了離島最近且最權威的醫院。
診斷報告已經給江馳野看了。
他就是不信。
「沈鳶,你知道是存在誤診這種東西的。」
醫院的走廊裡,我們相對無言,等待著檢查結果。
江馳野比我看起來焦躁多了。
畢竟我已經認命了,
他卻沒有。
等結果一出來,他破天荒對我發了火。
「沈鳶,為什麼不治?你就那麼不想活著嗎!」
我捏緊了手指:「之前沒那麼多錢,反正痛苦一段時間……照樣得S。」
他抓著我的肩膀:「我有錢啊,我有很多很多錢!」
又說傻話。
即使是他的錢,我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用。
我問他:「你也覺得好S不如賴活著是嗎?」
「我不想化療,不想打針,不想求生不得求S不能?這也不行嗎?」
江馳野痛苦地垂下頭,久久無言。
他低低道:「沈鳶,你怎麼能對自己這麼狠心?」
徹底揭開這個秘密後,我反而松了一口氣。
我戳了戳江馳野。
「我還能去島上嗎?
我還剩了一些錢,我可以給租金的。」
江馳野把我SS摟在懷裡,聲音ŧŭ³都在發抖。
「沈鳶,你真的是要氣S我。」
16
我還是成功回到了島上。
隻是看著那個在我身邊忙碌的男人,我真誠地說。
「其實,你要實在可憐我,可以給我請個護工,不用親自照顧我。」
我嘆氣:「我欠你這麼多,做鬼了也還不清。」
江馳野手裡削著的水果被捏碎了。
他熟練地扔掉,洗洗手,又拿了一個新的。
「不用氣我,氣我我也會陪你走下去。」
「還有,我說了很多次,我不可憐你,我愛你。」
唉,又被發現了。
不過,照顧病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即使是親人,都有可能堅持不了太久。
等江馳野一遍一遍感受到我的麻煩後,他自然會走。
還是別氣他了,真氣壞了,我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
江馳野是那樣好的一個人,欺負好人,要天打雷劈的。
他圓了我的所有願望。
年少時,我說想看海。
他就帶我來看了最美的海。
連在夢裡,我都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海。
本來我還想厚著臉皮問他,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倒在這片海。
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陰魂不散。
還有,其實那天他問我為什麼不治,我沒好意思告訴他實話。
因為我太孤單了。
想不到有誰能陪我扛過這段痛苦的時間。
還有,錢是真不夠。
要真有那麼多錢,我早就買房子了。
畢竟我那麼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在家裡,我可以隨意走動,大哭大笑,一個人就很快樂。
再次遇見江馳野後,我又覺得,如果是他的話,兩個人也挺好。
我完全相信江馳野的話,他能給我安全感,給我想要的愛,給我一個家。
可誰讓我是個膽小鬼,還特倒霉。
不過,我已經霸佔這個好人夠久了。
已經沒有遺憾,所以才更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吧。
我的身體越來越沉,原來人真的能感覺到自己的S期。
我想開口喊江馳野。
即使用盡全身力氣,也像在呢喃。
如果就這樣S去,江馳野會不會以為我又故意氣他。
對不起嘛。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桌上靜靜燃著的香薰蠟燭升起一絲輕煙。
燃盡熄滅,隻留下一張紙條。
【江馳野,別生氣,我也很愛你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