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劉媽媽這是做什麼?」我佯裝不悅。


 


「白公子勿怪。」劉媽媽福了福身,「我們這裡不同其他地方,辦事還是有些許規矩的。」


 


我哼了聲,掏出一錠金元寶丟在桌上:「什麼規矩?」


 


劉媽媽倒沒迫不及待去拿那元寶,反而恭恭敬敬說道:「咱們這裡是做胭脂水粉燻香的生意,白公子來了自然是要供香。」


 


「何謂供香?」我提起了些興致,問道,「說來聽聽。」


 


劉媽媽道:「咱們這兒的香按照一年四季,對應十二位花神,有十二種香,此乃天仙香。


 


「每月又分二節氣,上節下氣。一年二十四節氣對應二十四香,此為地靈香。


 


「一個節氣分三候,初候、次候、末候,共是七十二候,稱曰人才香。


 


「總共一百零八香。」劉媽媽從懷中掏出一個描金小冊子,

展開道,「不知白公子想供什麼香?」


 


我心中驚訝,面上未露,仔細翻看冊子,上面每一種香名下面繪著一名女子的肖像,身段嫋娜,眉眼含情。


 


「這個……」我的目光凝在一個女子身上,流連不去。


 


劉媽媽何等人精,立刻看出了我的異樣,略探頭看了看,便笑了起來:「白公子好眼光,玉簪姑娘可是一等一的人才品貌。」


 


我沉默良久才道:「七月月令花多為蜀葵,少有玉簪,怎麼你這裡倒用起來了?」


 


劉媽媽頗有些驕傲道:「自然是玉簪姑娘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又曾是官家小姐出身。自然和別人不同,她又愛玉簪花,花神當之無愧。」


 


「怎麼,她是被查抄的官眷嗎?」我抬頭看她,「你這裡倒是齊全。」


 


劉媽媽:「不是老身誇口,

放眼整個岷州五縣,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哦?那我倒是要見識見識。」我手指剛點上冊子,正要說話,就聽外面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劉媽媽皺眉,對我說道,「白公子請稍候,老身去看看。」說著,帶著那女子匆匆推門而去。


 


不多時,就見剛才引我進來的小廝撞破大門飛了進來,倒在我面前,衣衫破爛,臉上被打得都流了血,躺在地上直哼哼。


 


菘藍小跑著進來,一頭撞進我懷裡,雙手在我胸口亂捶,口中罵道:「公子把我一個人丟在別處,自己卻在這裡快活,藍兒不依!」


 


菘藍自幼跟名師習武,看著瘦瘦小小的,實則力大無窮,如今被他一捶,險些吐血。


 


「好了。」我在菘藍耳邊低聲道,「此處不宜久留,快點走。」


 


菘藍也明白這道理,假裝哭哭啼啼地跟著我往外走,

經過那小廝的時候,又踢了一腳:「讓你騙我,哼!」


 


我忙將桌上的元寶給了那小廝,拉著菘藍快步出了醉紅顏。就在我們剛出門不久,劉媽媽帶著一群人追了出來。


 


我們左躲右閃,在小巷裡跟他們你追我跑,眼看越來越近就要被追上。


 


「少爺,這邊!」


 


轉角處的一戶人家打開了門,紫蘇探出頭朝我們招手:「這邊這邊!」


 


菘藍拽著我一口氣衝了進去。


 


紫蘇跟院裡的一對男女交代兩句,拉起我倆就跑進了屋。


 


「進去換衣服!」紫蘇丟了一個包裹給菘藍,然後把我按在椅子上,隨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開始拆我臉上的面具。


 


正忙活著,就聽外面咣咣拍門,然後一群人闖了進來,劉媽媽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我有些擔憂:「他們沒問題吧?


 


紫蘇一邊在我臉上忙活,一邊不在意道:「沒事,商大哥夫婦以前做水上的生意,人也S過一些,見過不少大陣仗,對付個老太婆綽綽有餘。」


 


拆好了面具,換了衣服,外面也安靜了下來。


 


紫蘇推門出去看了看,退回來道:「少爺,他們走了。」


 


我出了門,跟商家夫婦道謝:「今日多謝二位相救,鄭玄明感激不盡。」


 


「縣尉大人不必客氣。」商陸抱拳,「還要多謝您收留紫蘇,讓她有了正經營生,以後再也不必萍蹤浪跡,過這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紫蘇在旁邊笑眯眯道:「商大哥是我義兄,他們一直怕我哪天被人宰了都不知道,後來聽說少爺收留了我,別提多高興了,一直想謝您呢。」


 


「原來是商大哥。」我重新行禮,「紫蘇多次救我於危難之中,不敢說什麼收留的話,

她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商陸見我真心拿紫蘇當自己人,心裡十分高興,熱情道:「鄭大人和菘藍兄弟也別走了,今天就留下吃飯吧。」


 


我:「商大哥不必客氣,我現在手中有棘手案件。要回去處理,咱們來日方長。」


 


「大人是在查醉紅顏的事?」商大嫂問道,「他們那裡邊水可挺深的。」


 


我聽了,忙問道:「夫人此話何意,願聞其詳。」


 


商陸推著我往屋裡走:「都進屋聊,別在外面幹站著了。」


 


我和商大嫂坐在桌邊說話,商陸帶著紫蘇和菘藍準備晚飯。


 


我問道:「你剛才說醉紅顏的水很深,是怎麼回事?」


 


商大嫂道:「大人可知這醉紅顏是誰的產業?」


 


我思索片刻,道:「董京墨?」


 


商大嫂微訝:「沒想到大人剛到安陽,

竟然知道了不少消息。」


 


我拿出那個香囊,把方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這是紫蘇去董府順來的,我本來隻是想試試,沒想到竟然真的有用。」


 


商大嫂接過香囊聞了聞:「看來大人隻發現了第一層,沒發現董京墨後面的人。」


 


「後面的人?」我盯著香襄,「難道醉紅顏的東家另有其人?安陽還有人能使喚得動董京墨的人?難道是於白蘇?」


 


商大嫂擺擺手:「具體是何人我是不知,隻是有一次我給醉紅顏送菜,無意中發現了後門停了輛沒有家徽的馬車,不久董京墨就從門裡出來,醉紅顏的老板跟在後面,恭敬地稱他大管事。」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醉紅顏竟然牽扯如此深,董家和京城關系復雜,難道是跟那邊有關?


 


我摩挲著香囊,想著懷夕跟劉媽媽私下說了什麼話,莫非是懷夕發現了什麼董家的秘密或是醉紅顏暗地裡做的見不得人的生意,

被董京墨滅了口?那懷夕的屍體又去了哪裡,廂房裡停的男屍又是誰?


 


這樁樁件件都透露著詭異,到底安陽縣有什麼樣的秘密?


 


商大嫂給我倒了杯茶放到桌上,說起另外一個話題:「大人知道這香囊裡用的是什麼香料嗎?」


 


「嗯?」我回過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她問話搖了搖頭,「我對香料並不了解,這香囊有什麼不對嗎?」


 


商大嫂打開香囊,倒出裡面的東西,一一揀出來給我看:「安息香產自龜茲和波斯,運送路途遙遠,路上多有風沙、險途,一斤安息香可值十兩金。」


 


「沉香為眾香之首,作為藥材又稱『藥中黃金』。不管是調成香料安神助眠,還是煎茶煮水都是上上之選,都說其一片萬錢。」


 


「靈香草(就是薰衣草,古代稱靈香草。)產自兩廣、雲南等地,也是名貴香料。

再佐之以合歡花、夜交藤、辰砂、茯神等,做成香囊,有鎮靜、安神、助眠之效。」


 


商大嫂指著桌面這些材料道:「這還隻是一種香囊,再加上提神解乏香囊用到的龍涎香,防心病香囊用到的當歸、玄參,林林總總加在一起,這裡面的利潤可想而知。」


 


「大嫂你的意思是,」我眉頭緊皺,「董京墨背後之人用醉紅顏做幌子,甚至是暗娼也是另一層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用香料、藥材斂財,有更大的圖謀。」


 


商大嫂笑了起來:「什麼圖謀可不是我們這種平頭百姓該知道的,還是要靠大人自己去找出答案。」


 


我想起家主和族中長老在籌謀的那些事,閉了閉眼:「我知道了,多謝大嫂提點。」


 


「好啦,話也說完了。」商大嫂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我說當家的,你是在準備龍肝鳳髓呢?

這麼半天!」


 


屋裡隻剩下我一人,對著滿桌的香料、藥材發呆。


 


14


 


吃了晚飯,別了商家夫婦,我們三人回了縣廨。


 


剛進門,青木就回稟說接到了許青竹的拜帖,說是兩日後在天然居為我接風。


 


我把帖子扔到桌上,諷刺地笑道:「十幾日了才想到接風,怕不是鴻門宴。」


 


紫蘇道:「我看許青竹他們這是怕少爺你查到什麼東西,特意來試探你的。」


 


菘藍也道:「不怕,有我保護少爺!誰敢亂來,我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我無語地看著這個一身蠻力的人。


 


「別給少爺添亂!」紫蘇揪著菘藍的耳朵往外走。


 


青木繼續回憶:「許青竹那邊還派來了兩個丫鬟和四個小廝,說是您初來安陽,怕是人手不夠,給您添些下人伺候。


 


「這麼快就安插耳目了?」我撩袍坐下,問道,「你怎麼安排的?」


 


「丫鬟跟著南星在廚房做事。」青木道,「小廝被我帶著在前院看門,掃地,做些粗活。絕對不讓他們到少爺您眼前來礙眼。」


 


我點頭道:「你看著安排吧。」


 


我伸了伸懶腰,往後院走去。


 


次日,吃罷了早飯,我帶著菘藍去縣衙,紫蘇也出門了,說是先在董府周圍轉轉,踩踩道,先把退路找好。


 


我深以為然,又囑咐了幾句,在縣廨門口分道揚鑣。


 


到了縣衙,在門房就聽說慄陽縣派了仵作來,昨天夜裡就到了。


 


到了後堂,於白蘇和許青竹都在。


 


「見過縣令、縣丞大人。」我行了禮,問道,「聽說慄陽派了仵作來復驗?」


 


「嗯,他們昨夜到得太晚,

就沒通知你。」於白蘇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這才慢悠悠說道,「還未過七十二時辰,鄭大人準備什麼時候讓他復驗?」


 


我看了看外面慢慢爬上來的日頭:「今日時間正好。」


 


於白蘇了然地擺手:「本縣還有其他公務,青竹,今日就你陪鄭大人一起復驗吧。」


 


「是。」許青竹領命,轉頭對我笑道,「鄭大人來得這樣早,是否用過飯,不如一起?縣令大人家的水晶蝦餃可是一絕。」


 


「下官用了飯來的。」我謝道,「二位大人請便,下官在外等候就是。」


 


於白蘇擺了擺手,我行禮退到外面。


 


菘藍眼珠轉了轉,說道:「大人,我內急,去趟茅房。」


 


我回頭看他,就知這小子在打鬼主意,低聲道:「縣衙重地,不要胡來。」


 


「知道啦。」菘藍答應著,

小跑著往後面去了。


 


丫鬟奉上了茶,我打開茶蓋,一股淡淡的香氣鑽入鼻孔,氣息甘洌,沁人心脾。


 


我啜了一口,唇齒留香,不禁贊道:「好茶。」


 


身後的小丫鬟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回頭看她:「你笑什麼?是笑我沒見識,沒喝過好茶嗎?」


 


小丫鬟忙跪下,磕頭道:「大人恕罪,婢子不敢。」


 


「起來吧,本官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抬抬手,示意她起來,「那我考考你,你可知道這是什麼茶?產自哪裡?」


 


小丫鬟又磕了個頭,起身答道:「回大人的話,這是青城雪芽,產自四川青城山。摘自明前,湯色碧綠,芽葉直立,清香撲鼻,茶水不混不酽。」


 


我微笑道:「說得不錯,那我再考考你,這沏茶的水是用的什麼水?」


 


小丫鬟被我誇了之後,

面露得色:「水自然是用的城外玉京山上的泉水,那裡的水雜質最少,適宜泡茶。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