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星辰翻了個白眼,「這不明擺著的嘛,你隻是個姨娘。爹娘如今在家,如何輪到你一個姨娘掌家。」


娘親並沒有看他,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


 


一瞬間,現場氣氛一凝。


 


父親輕咳一聲,眼神略顯飄忽。


 


「辰兒話糙理不糙,從今日起,沈府內宅便由夫人掌家吧。至於外頭的生意,」他嘆了一口氣,「就由我來打理吧。」


 


那不情願的模樣,差點把我氣笑了。


 


合著他上下嘴皮子一動,娘親多年的努力便打了水漂,他竟還如此不願?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挽救了整個沈府於水火。


 


娘親忽然笑了。她二話不說便應允了下來。


 


「這是應當的。隻是尚有些事情未處置妥當,興許要過多幾日方能解決。」


 


父親與嫡母相視一眼,一錘定音:「不必,直接上交便是。


 


這是擔心娘親做手腳了。


 


娘親的笑容越發大。


 


她命人把掌家的鑰匙、賬本、對牌、算盤等一應用具,盡數搬來。


 


我並未忽視在看到這些後,嫡母和父親臉上算計的笑容。


 


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娘親,豈是那等容易被拿捏之人。


 


娘親越是上交得越快,他們越是會懷疑。


 


但娘親推上一推,他們卻擔心娘親動手腳。


 


如此一來,娘親倒也能把自己撇清,順帶把那一籮筐爛債順利丟出去。


 


「第二件事,我特意為夕影尋了一門好親事,知府有意娶一門續弦,好打理府內上下事情。」


 


「雖然夕影是庶出,但到底是我沈融的女兒,嫁給知府也不算高攀。」


 


娘親依舊沒有反駁,反倒笑著接受了,

「還是爺考慮周全,為影兒找了門好親事。」


 


回到院子裡,我賭氣不吭聲。


 


娘親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可是在怪娘親不幫你說話?」


 


我轉個頭,不理她。


 


「影兒,你覺得你父親為何要把你嫁給知府?」


 


這點我倒是知曉的。


 


娘親雖然不在京城,但父親他們在京城的一言一行,娘親了如指掌。


 


父親花了十二年爬到宣蔚副使一職,卻被大皇子推出去,做了巡撫的擋箭牌。


 


被查出瀆職,致使兵備、糧餉損失重大。


 


說是革職,實際還入獄半月。


 


若非歐韻婷變賣家產,興許至今仍在獄中。


 


此事一出,父親也察覺大皇子黨不靠譜,便想著換一顆大樹。


 


二皇子雖非皇後嫡子,但更有才能。


 


大皇子那棵樹靠不上,那便靠二皇子這棵。


 


「父親想要東山再起。知府是二皇子黨,好歹能夠攀上一層關系。」


 


「可是知府都已然知天命了,您真忍心我嫁過去?」


 


娘親揉了揉我的臉蛋,眼底溢出一抹笑意。


 


「你覺得娘親會讓你嫁過去?」


 


07


 


我雙眼頓時發亮。


 


就知道,娘親是有主意的。


 


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於是起來到院子裡走走,卻瞧見娘親安靜地坐在臺階上,一言不發。


 


月光披在娘親身上,將她白日裡的意氣風發和鬥志昂揚統統打散,隻留下一片寧靜與安詳。


 


我忽然覺得,娘親竟是如此的嬌弱。


 


我向前走了幾步,影子覆蓋在她身上。


 


曾幾何時,在她面前承歡的小女娃,已然成長到與她一般高。


 


而她,竟還在為我殚精竭慮盤算。


 


從小到大,我被人一次又一次嘲諷是沒爹的可憐蟲。


 


出去玩,別的孩童會聯手欺負我。


 


於是我想要上書塾。可書塾的孩子照樣嫌棄我,暗地裡笑我是奴才生的賤種。


 


就連夫子看我的眼光都帶了異樣。


 


我哭著回了府。


 


娘親從此再沒讓我去上過書塾。


 


她給我找了琴棋書畫的夫子,還給我找了識字的夫子。


 


隻是,她比以前更忙了,早出晚歸,疲憊得緊。


 


我漸漸長大,才明白原來娘親是個妾。


 


而妾,是被人瞧不起的。在府中其實隻能算半個主子。


 


連帶的,我也被人瞧不起。


 


小小的我睜著大大的眼睛,困惑地問娘親:「可是娘親打理我們整個府邸啊,府裡就娘親最大了。況且,他們不是說用不回來,為何又回來與我們搶院子呢。」


 


娘親笑得與以往很不同。


 


那是我第一次從娘親臉上看到異樣的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苦笑。


 


娘親說,當年一眼看中父親,是因為他長得實在好看。


 


父親對娘親格外貼心,進出他攙扶,吃喝他輔助,就連娘親今後的藍圖,也被他規劃得滿滿當當——娘親隻需做他掌中珠便是。


 


從柴米油鹽,再到詩與遠方,娘親由裡到外被被伺候得服服帖帖的,自然也就水到渠成於父親膠著在了一起。


 


沉溺於情愛的她絲毫沒有注意到,父親從頭到尾都未曾跟她提起娶她入門一事。


 


兩月後,娘親才發現有了我。


 


父親卻再不曾出現。


 


外祖母知曉後,氣得夜裡心絞痛,次日被發現時,身子都已涼透了。


 


外祖父外出行商,聽到消息後瘋狂往家中趕,整個人神思不屬,被疾行的快馬撞倒,踩胸而過。


 


不到幾日,娘親就成為孤女。


 


這時候父親再次出現了,帶著無盡的愧悔。


 


可更令娘親崩潰的是,他竟然幾日前便成親了。


 


成親那日,正是外祖父被撞之時。


 


這意味著,娘親才是外室!


 


娘親渾渾噩噩,任由父親安排,稀裡糊塗成了沈府的妾室。


 


待回過神來時,我在她肚子裡已經五個月大了。


 


而父親的妻子,我的嫡母歐韻婷,也懷了身孕。


 


08


 


父親日漸疏離娘親。


 


次年三月,我出生了。


 


娘親生我時,穩婆恰好有事告假回老家,是父親夜間驚醒聽到慘叫,這才命人重新找的穩婆。


 


隻是生的時候,還是傷了身子,從此再無懷孕的可能。


 


七月,嫡妹沈嬌陽也出生了。


 


據說沈嬌陽出生時,是在清晨,太陽最是嬌柔時,故而取名嬌陽。


 


可十歲那年,我明明在父親的書房看到他為妹妹取名字的緣由:「嬌若芙蓉,豔如明珠。」


 


芙蓉,形似牡丹,花色豔麗。蓉更是取榮華之意,寓意極好。


 


明珠,似烈日般光彩奪目。


 


嬌陽,多好的名字。


 


後來弟弟出生,取名星辰,群星浩瀚璀璨。


 


除卻嬌陽便是星辰,多好,每一個都看得出來,飽含他對他們的期待和父愛。


 


不似我,

夕影,夜間月亮的影子,黯淡,是陪襯。


 


原來不是他不用心,隻是我不配。


 


自我一歲起,父親就帶著嫡母進京入朝為官。府中便留下了娘親和祖母。


 


祖母身子不便,除了府中大事會出來,平素皆茹素。


 


何為大事?譬如年中年末,母親鋪子盈利斂賬後,祖母便換上常服,親自從娘親手中接過銀錢,存入錢莊。


 


再去信一封,告知京城。


 


故而這些年,父母在京城的一應衣食住行,皆乃娘親所置。


 


父親官是越做越大,可銀錢卻從未給到過娘親手中一文。這些年更是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小時候我不明白,他明明可以直接喊娘親要錢,為何非要通過祖母。


 


長大後才明白,二者其實是有區別的。


 


一則涉及他一家之主的尊嚴臉面;

二則祖母給的銀錢會比從娘親手中得來多得多。


 


原來,他也不是那般厲害。


 


畢竟,厲害的男子,又豈會猶如水蛭般從弱勢的妾室身上攫取豐厚的銀兩,以維持表面的風光。


 


我心中那座巍峨的高山,一塌到底。


 


上前與娘親依偎在一起。


 


到底是曾經喜歡過的人,娘親該是難過的吧。


 


09


 


次日一早,娘親很早就出府,說是去上香,感謝我得了一門好親事。


 


父親和嫡母各自忙著接受內外事宜,一時半會兒倒也沒空理會這邊。


 


下晌,我正在院子裡曬日光。


 


院門忽然被拍得震天響。


 


沈星辰帶著人闖了進來。


 


沈嬌陽跟在身後。


 


在看到院子奢華的布置以後,都嫉妒得紅了眼眶。


 


我瞥了一眼躲在兩人身後的青棗。


 


思來想去,萬萬沒想到她竟會背叛我與娘親。


 


西院是個偏僻荒廢的小院子,別說過來住,就是看一眼父親他們也不屑。


 


當年娘親就是被分到這個小院子的,寒酸、破舊是它的代名詞。


 


嫡母又怎會讓她的孩子住此處。


 


娘親算到他們會搶奪我們之前住的院子,故而貴重物品早已搬遷至此。


 


就連院子裡的花,都是各種名貴的品種。


 


其餘院子,空餘外表華麗而已。


 


想不到,他們才回來兩日,青棗就背主了。


 


「一介庶女,竟也配用此等名貴之物,來人,搬走。」


 


沈星辰討賞般看著沈嬌陽,「姐,這些東西都搬到你和娘親的院子,定能添色不少。」


 


沈嬌陽睥睨地看向我,

冷笑道:「當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盡會這些不入流的算計。以為私藏起來,便不被人所知了?」


 


眼看娘親親自伺候的名貴花種一盆盆被搬走了,我神情冷了下來。


 


「來人,帶上娘親的名帖,去一趟衙門。就說院裡丟東西了。」


 


紅棗恨恨地看了一眼青棗,大聲道:「是!」


 


這些年,娘親的聲望可不是蓋的。


 


沈星辰和沈嬌陽剛開始還以為我裝腔作勢,等著看笑話。


 


可衙門的人來到後,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下,統統搬了回來。


 


再對我拱手:「沈小姐,小的這便把偷搶東西的兩人抓去問話。」


 


沈嬌陽和沈星辰這才慌了神。


 


「你敢!我們是姐妹,你怎能為了幾盆花報官!」


 


這時候知道我們是姐妹了?


 


ƭů₎幾盆花?


 


我看白痴一般看著兩人。


 


示意衙差抓人。


 


沈嬌陽頓時嚇得花容失色。


 


尖叫起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的東西,豈能叫偷搶!還不趕緊放開我,我爹爹是……是……」


 


是了半天,也是不出一個官職。


 


別說父親已經丟了官職,即便沒有,這兒也不是京城,娘親多年在此打拼,豈會沒半點人脈。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我深呼吸一口氣,真香。


 


娘親啊,喜歡迂回。


 


我不,我喜歡直接。


 


我看著瑟瑟發抖站在一旁的青棗,轉身往屋裡去。


 


「發賣了吧,別讓她過得太滋潤便好。」


 


青棗猛地跪在地上磕頭,「大小姐饒命!

奴婢不是故意的,大小姐饒命……」


 


真聒噪。


 


10


 


父親帶著嫡母堵上門的時候,我正悠闲地練字。


 


娘說了,我的字雖然好看,但還能更好看。


 


想要更好看,就得多練。


 


「孽女!你怎麼敢的,竟然把你弟弟妹妹讓衙門的人抓走了!」


 


我抬起頭,紅棗忍著笑給我擦了擦臉上的墨汁。


 


「我這兒被偷東西了,難道不該找衙門的人?」


 


「一家人,從你這兒取點東西怎的了,你竟如此歹毒!還不趕緊到衙門去撤訴,把你兩個弟妹接回來!」


 


筆下繼續,我寫完一個又一個,淡定道:「不問自取是為偷,他們該吸取教訓了。」


 


嫡母昏昏欲倒,眼淚撲簌撲簌掉,「作孽啊,庶女害人。

夫君,你便是這般對待我們母子三人的?今兒個把我們的孩子送進牢獄,明兒個興許就輪到我們了。她們一個是庶女,一個是半奴,怎麼敢的!」


 


父親一改儒雅模樣,抓了一本書往我身上砸過來。


 


「我命你,現在就去把你弟弟妹妹接回來!」


 


我沒想到他竟會動手,一不注意,竟被書砸中了嘴角,頓時破皮流血。


 


就在此時,一陣清冷的嗓音鑽入耳中。


 


「爺是想讓影兒破相入知府門?」


 


父親怒道:「你怎的不問問,她都做了什麼好事!」


 


娘親嗤笑,「她被搶東西了,還不允許有人給她做主了?」


 


「再說了,人我已經給撈出來了,已經回梧桐苑了。」


 


嫡母咬唇,滿臉委屈的模樣。


 


可父親的雙眼卻直勾勾盯著娘親,

又一次錯過了嫡母可憐兮兮的求助。


 


「你說什麼?人已經回來了?」


 


「你回來了正好,我和夫人找你有事。」


 


見娘親不把他放在眼裡,父親甩袖負手而立,話語裡帶了一絲怒氣。


 


娘親命人把大夫找來給我清理傷口上了藥,這才放下心來。


 


冷臉頭也不抬,淡淡道:「可是公中賬冊出問題了?」


 


掙錢的產業都已經劃歸我名下。


 


娘親交出去的,都是入不敷出的鋪子。


 


「若論入朝做官,我的確不是你父親的對手。可若論人事經商,你父親卻半分比不得我,別擔心。」ţûₚ


 


父親飽受打擊。


 


原以為回到老家,再不濟日子也比常人過得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