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知府中早已入不敷出,這些年,全靠娘親苦苦支撐。


他接手的鋪子,不虧本便已然算是好的了。


 


公中賬冊亦如是。


 


賬上顯示,娘親最近兩年花在府中的一應用度,皆來自她所剩無幾的體己。


 


要查也是沒有漏洞的,娘親做的賬,即便是內行都不容易看出來,更別提父親和嫡母兩個外行了。


 


嫡母和父親無法接受自己到手的竟是爛賬。


 


娘親很不合時宜地提了一嘴:「那影兒的嫁妝……」


 


嫁妝?哪裡還有嫁妝。


 


「知府家大業大,定不指望夕影這點嫁妝。如今府內條件不好,簡單操持便可。」


 


父親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夫人說得對,屆時簡單置辦一些便好。」


 


11


 


是麼?

娘親暗暗與我對視,笑得雞賊。


 


一夜好眠。


 


正房最近忙翻天。


 


我與娘親卻闲置下來。


 


未免他們再打偏院貴重花草和擺件的主意,娘親直接轉移到別院。


 


事實證明,娘親的這個舉動頗有先見之明。


 


臨我出嫁的前兩天,府中收到了何知府的來信。


 


父親急吼吼地把人召集起來。


 


握著書信的手微微顫抖。


 


我們去到時,嫡母竟跌坐於地。


 


下人忙把她攙扶到椅子上。


 


沈嬌陽哭得不能自已。


 


一問才知,知府大人竟著令改娶沈嬌陽。


 


我看向娘親。


 


她一臉如常。


 


嫡母回過神來後哀戚求父親:「夫君,我們隻有一個女兒,你一定要救救她。

何知府都五十有六了,嬌陽嫁過去就毀了啊。」


 


多麼可笑的嘴臉。


 


當初便是她一力提出,樣樣撿著好的說,要把我嫁給何知府。


 


父親利欲燻心,兩人一拍即合,便把我賣了。


 


如今出嫁女改成她的女兒,何知府便成了火坑了嗎?


 


「夫人這話不對。爺的決策,都是對的。當初爺讓影兒嫁人時,妾身可是高興萬分。一如夫人所說,何知府到底官職不低,嫁過去亦是我們沈府高攀。」


 


「唉。如今這門頂頂好的親事,竟輪不到我們影兒,當真可惜。」娘親捶手頓足。


 


「你知曉什麼!那何知府……」嫡母氣得眼淚大滴大滴掉,揪心的模樣好生令人心疼,隻是她話說到一半,便再沒了下文。


 


「我不要嫁給他!他就是個老頭子,

我不要嫁!」


 


沈嬌陽一聽出嫁之人要換時,臉上的血色頓時就沒了,哭著去拽父親的袖子求情。


 


「父親,明明她願意嫁!她隻是個庶女,嫁給何知府無所謂,可女兒是您的掌上明珠,是沈府的嫡女啊!女兒怎能嫁他一個老頭子!這不是讓女兒去跳火坑嗎……」


 


父親閉眼,深呼吸一口氣。


 


他拍了怕沈嬌陽的肩膀,沉聲安撫:「今時不同往日,爹爹隻是一介白身,知府大人既點了你名字出嫁,便隻能如此了。你莫怪爹爹,爹爹也莫可奈何。」


 


我冷眼在一旁看著。


 


原以為他有多寵愛沈嬌陽,誰知不過如此。


 


他更愛的,始終是他自己。


 


12


 


府中最近忙碌得很。


 


父親和嫡母都在想盡一切辦法給沈嬌陽籌集嫁妝。


 


可他們到偏院一看,哪裡還有貴重擺件與花草。


 


從父親出事再到離京,到如今府中一把爛賬,以及女兒被嫁給足以做嫡母父親的知府,一連串的打擊使得嫡母早已無法安然維持她優雅端莊的模樣。


 


她一改淡然若菊的常態,再也控制不住,怒氣衝衝地甩了娘親一巴掌。


 


「那些東西呢?它們都該是我女兒的嫁妝,趕緊交出來!」


 


娘親微眯了眼,看了站在旁邊不吱聲的父親一眼,揚起一側唇角。


 


「影兒出嫁時,爺和不是說一切從簡嗎?妾身已經命人把那些物件賣了,替爺還了一些債務。若是爺如今需要,我便去要回來,四成的利息而已,爺一定還得起的。」


 


娘親的話,極有效地讓父親嘴角抽搐起來。


 


她一說完拔腿就走,似乎擔心遲一點那份銀錢就要不回來了。


 


「慢著!」


 


父親擰眉,不滿地看著嫡母,「少點便少點,今時不同往日,以後有再補給嬌陽便是。」


 


嫡母最近因為沈嬌陽的婚事,急得上了火,唇角都是泡。


 


既然無法扭Ṫṻₔ轉局面,那隻能給沈嬌陽多備一些嫁妝。


 


可如今,父親的話把她心中唯一的希望之火澆了個徹底,她半點也幫不了她的女兒!


 


巨大的挫敗感襲擊她全身,她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宛如村婦,再無往昔的端莊。


 


13


 


父親感到厭煩,他抬腳往外走去。


 


據紅棗說,這幾日祖母又重新回佛堂去了。


 


嫡母貴了幾日佛堂,祖母最終取了一百兩銀票給嫡母。


 


娘親笑得別有深意。


 


「一百兩,倒是能勉強買套輕簡的嫁衣。


 


我問娘親為何祖母竟會如此寡情。


 


她摸了摸我的頭,語重心長道:「影兒,你要記住,人性經不起利益的試探。在利益面前,情意不過點綴罷了。」


 


「徐叔叔也是嗎?」


 


娘親一噎:……怎麼扯到他身上去了。


 


14


 


徐叔叔,父親的同窗。


 


曾經暗暗喜歡娘親,後來黯然看著娘親嫁人,不顧家人勸阻,帶發修行了。


 


帶發,是家人僅剩的要求。


 


父親一別十餘年,除了丟下整個府邸以及祖母給娘親照管,好處是半分沒有。


 


這些年來,娘親孤身一人帶著我受了不少欺辱,有幾次甚至從鬼門關搶回來。


 


若是沒有徐叔叔,我不敢想象,我們娘倆是否還會平安。


 


可即便如此,

娘親依然和徐叔叔保持距離。


 


小時候我曾經問娘親,為何不能與徐叔叔一起。


 


娘親的笑容消失了,她望著遠方的星空,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憂傷。


 


「你徐叔叔是天上的太陽,娘親是夜間的月亮。我們是不會有交集的。」


 


長大後,我懂事了,也明白了娘親的顧慮。


 


我在想法子,想一個能讓娘親和徐叔叔在一起的法子。


 


15


 


父親曾經給祖母寄過一封書信,告知她他在替大皇子做事。


 


於是我讓娘親把那封信交給了知府。


 


這些年,娘親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卻掛著個虛名。


 


真正知曉的人鳳毛麟角。


 


知府知曉的也隻有半數,可即便如此,也足夠令他對娘親刮目相看了。


 


且娘親給知府的孝敬不少,

若是我與娘親出事,他也得不到好處。


 


娘親和知府達成一個協議,他答應幫娘親辦一件事。


 


這個機會,一隻保留著。


 


以我對父親的了解,一旦他從京城回來,必定想盡一切辦法往上爬。


 


大皇子舍棄他,他最有可能投靠的就隻有二皇子了。


 


而知府,是二皇子的人。


 


想要靠近二皇子,必定通過知府。


 


聯姻是最好的選擇。


 


沈嬌陽是他的掌上明珠,起碼在他性命和聲譽沒有受到威脅時,是的。


 


她還是他的嫡女,又自幼養在身邊,到底有感情。


 


故而能舍棄的,隻有我。


 


想通一切後,娘親便借口上香,去見了知府。


 


於是有了沈嬌陽替嫁一事。


 


16


 


沈嬌陽成親頭一日。


 


府外忽然來了一撥惡狠狠的人,點名要沈府還錢。


 


父親擔心沈府聲譽遭到破壞,把人帶進來細細詢問。


 


一問之下,才知是娘Ṱű̂⁽親找人借了印子錢,四份利,利滾利到如今,已然達到兩萬兩銀子。


 


今日必須給個交代,否則要把我和娘親都帶走。


 


父親眼前一黑。


 


娘親可憐巴巴向父親求情:「夫君,二小姐的嫁妝可以抵一部分,另外,老夫人那兒,我這些年給的銀兩不少,湊一湊足夠了。」


 


嫡母神色淡淡地道:「這是章姨娘的事,怎能劃歸府裡管呢。況且,二小姐的嫁妝可是帶到知府衙門裡的,誰人敢動!」


 


嫡母在父親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父親到底顧慮未來夫婿Ṭû₉是知府,硬是從祖母那兒摳來一萬五千兩銀票,終於把嫁妝辦了起來。


 


祖母直接氣病了。


 


父親沉吟片刻後猶如醍醐灌頂,沉聲道:「諸位稍等片刻,我必定給諸位一個交代。」


 


然後把娘親帶進了書房。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父親不虞地出來,眼神莫名地瞥了我一眼。


 


娘親則滿臉土色,手上拿著兩張紙。走路的姿勢都是飄的。


 


父親:「人你們帶走,她們已然與我沈家沒有任何關系。」


 


這一來,倒是把來要錢的一群人看傻了眼。


 


可一聽說能帶人走,他們便立馬上手,把我和娘親堵上嘴拉走了。


 


沈嬌陽的婚事如約舉行。


 


然而在她成親當天,父親和嫡母都被抓了。


 


17


 


牢獄內。


 


父親狼狽極了,再不負翩翩模樣。


 


歐韻婷也滿臉憔悴,

卻依然端著。


 


我和娘親一襲錦服,淡妝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兩人眼睛都亮了。


 


「傾若,你還是這般美!」


 


那是自然,我的娘親,一直都是美的。


 


隻是為避免麻煩,在父親等人離京歸來時,特意醜化了而已。


 


歐韻婷雙眼微眯,迸射出一股濃烈的恨意。


 


如今她身為階下囚,娘親卻高高在上,美麗大方,任是誰也接受不了自己丈夫原先的妾室如此。


 


「找我何事?」


 


「傾若,我知道當時是我不對,你把我救出去,我一定娶你為妻!我知道,你最在意的便是沒能成為我的妻子!」


 


瞧,他並非不知道娘親當年的心頭病,隻是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一條路。


 


說到底,隻是更自私罷了。


 


娘親笑了,笑得不可抑制。


 


「真是好笑,沈融,你莫不是忘了,我爹娘是如何沒的!你又是如何才娶到我的!」


 


父親一怔,眼底忽然聚集了大量的驚恐。


 


他後退一步,不可思議道:「傾、傾若,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不明白?」娘親鄙視地剜了他一眼,惡狠狠道:「診出我有孕的大夫,是你派來的吧?別說你不知道,我都見到了,你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遠走高飛。」


 


「你知道我娘有心絞痛,故意放出我們私相授受的消息,又讓人告訴我娘你要娶別人了,還告知她我懷了你的骨肉!多重打擊下,我娘夜裡心絞痛,便去了!」


 


「你再命人找到我爹,告訴他這個噩耗。並趁他不注意,買通人騎馬撞翻他,活活把他害S,隻為我家的錢財!」


 


「你成功了,我渾渾噩噩被接到你沈家,做了你沈家的妾!


 


「沈融,你以為這一切都天衣無縫嗎?」


 


「你是如何知道的?」


 


呵呵。


 


「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以為你是如何被罷免回家的?」


 


父親震驚地撲過來,想要抓娘親。


 


歐韻婷也驚恐地看著我們。


 


「你這個魔鬼!竟然從一開始便下著一盤如此大的棋,把我們都瞞在鼓裡!我們S了,你們也不得好S!」


 


父親眼睛猩紅,雙手SS抓著欄杆:「所以,我被罷免,是你做的手腳?那我如今被抓,也是你動的手腳?還有那個印子錢,難道也是假的?」


 


娘親紅著眼眶,卻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笑了。


 


這便是默認了。


 


「虧了我的女兒,想出來的絕妙計策,否則就讓你這麼S了豈不便宜你!」


 


「沈融,

歐韻婷,從高處摔落的感覺很難忘吧?明明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卻偏偏把我騙進去!造得出因,就得接受得了果!」


 


歐韻婷渾身脫力,跌坐地上。


 


父親狂怒吼叫著要打S我們母女倆。


 


可娘親又怎會給他這個機會,巧笑倩兮地摟著我,給他們徒留一片背影。


 


「沈融,三日後你們一家四口便會被斬,黃泉下也有伴,不必謝我。」


 


18


 


當初設計讓大皇子把父親從朝堂除名,從而順利與知府勾結在一起,繼而為大皇子提供消息。


 


這也是為何父親出事後並未被抄斬,還能被歐韻婷救回來的最大原因。


 


大皇子原想著給自己埋一個眼線在二皇子眼皮子底下。


 


誰知這一步步都在我和娘親的算計中。


 


沈嬌陽成親前,父親給大皇子做眼線的消息,

就已經被知府遞到二皇子府了。


 


成親當日,父親一家被一網打盡。


 


包括知情的祖母,以及被無辜拖累的沈星辰。


 


至於娘親和我,在沈嬌陽成親前,就已經被父親從沈家族譜除了名。


 


19


 


兩年後。


 


我在別院,逗著徐叔叔送的小八哥。


 


下人來興高採烈地跑來:「小姐,老爺夫人回來了!」


 


去年,娘親和徐叔叔終於成親了。


 


成親後就四處遊玩。


 


原本打算玩個幾年回來的,誰知一年就回來了。


 


我眉心微蹙,難不成出什麼事兒了?


 


趕緊往外走去。


 


直到見到娘親,我才知道為何。


 


娘親笑眯眯地對我張開了手臂,圓潤凸出的肚子異常顯眼。


 


而徐叔叔,

更是站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