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將我叫到講臺,蹙眉指著我的試卷,有些恨鐵不成鋼:「母愛是最常用的主題,怎麼會離題萬裡,你這寫得哪裡是母愛,偏心都偏到太平洋了,主旨不明,結尾也沒有升華,怎麼得高分?」說著她意識到什麼,「……琳琅,大人有時候也不一定對的。自己的權益要靠自己爭取。」
我望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巴,隻覺心裡發軟,輕聲道:「王老師,生日快樂。」
上一世在我最狼狽不堪的日子裡,我能感受的唯一母愛是來自於她。
那時我聲名狼藉。
有一次學術活動,金主非帶著我去。
我被故意晾在走廊,穿著薄薄的禮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是這個向來清高的老太太在在眾人異樣的目光裡,脫下外套蓋在我肩上。
她隻嘆著氣,
沉默片刻才說:「哪有什麼日子是過不下去的,非要走到這個地步呢?」
我眼淚幾乎一下要湧出來。
這時暗處的媽媽走過來,一把扯掉那外套扔進了垃圾桶。
她們爭執時,某個瞬間,我感覺媽媽馬上就要發怒了。
我拉著媽媽的手求著她走。
第二天我求了金主,偷偷再路過活動地,在垃圾桶裡翻了好久,也沒找到王老師的外套。
此刻。
「生日快樂」幾個字一出。
王老師頓時愣住了。
我笑盈盈看著她:「您會身體健康,您會遇見一個很好的人,您的女兒也會回來,她會知道您都是為她好,會一直陪在您身邊,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班長先反應過來,抬手示意一起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王老師眼眶倏地紅了。
過了片刻,她深吸口氣:「別以為這樣我就不批評你們。你們啊,心思如果有一半放在學習上,也不會現在這個分數。」
「知道啦。」大家齊齊笑起來。
8
放學鈴響過第二次,我慢吞吞從班上出來。
妹妹果然等著秦季同。
看到我們一起,她頓時變了臉色。
「喂!」她狠狠瞪我,「你幹嘛?」
我故意去牽秦季同的手:「放學啊!」
妹妹愈發氣S,怒氣衝衝跑出校門。
家裡的車已經等著。
司機殷勤快步上前,接過妹妹的書包,又躬身遞上一小盒護膚霜。
妹妹氣呼呼瞥了我一眼,昂著頭鑽進了車裡。
「媽媽,我不要和她坐一個車!我討厭她身上的狗味!」
媽媽蹙眉,
但拗不過妹妹,她不放心盯著我看了一會,讓一個保鏢下車跟著我一起回家。
車子正要走,妹妹突然搖下車窗,笑嘻嘻跟秦季同打招呼:「對了,秦班長啊,上回你幫我排隊打飯的事還沒道謝呢。」
秦季同立刻小聲解釋:「上回我看她是你妹妹,所以就幫了個忙。」
我毫不在意,不同聲色看著媽媽。
這一回,她對我和陌生男生並肩毫無波動,隻是繼續關注妹妹皮膚狀態,給妹妹帶上了口罩。
看來,她毫不在意我會不會「亂來」,丟掉什麼價值萬金的第一次。
媽媽的確是放棄讓我做人了。
9
晚上,妹妹就跟媽媽建議我不適合再上學。
「春天到了,就像發Q的母狼。誰知道她會做什麼蠢事?況且做狗……哦、不,
做狼不得先適應嗎?分清家裡大小王。」
十個聾子佣人都圍著她。
有的護膚,有的做指甲,還有的做頭發。
她閉著眼睛嘟嘟囔囔。
我小聲懇求媽媽說,能不能讓我明天參加完下午的成人禮。
媽媽漫不經心看了我一眼,幾乎下意識,我挺直了脊背。
即使重來一世,對她血脈壓制的恐懼還是無法輕易克服。
「你是說明天成人禮你負責唱歌?」
我點頭,明天我負責合唱的女高音,這歌曲是給妹妹伴舞的。
狼性覺醒後,曾經唱不上去的高音……如今輕而易舉。
媽媽遲疑著。
我故意請求:「明天我能穿一條櫃子裡的新裙子嗎?」
妹妹被轉移了注意力,
立刻坐起來尖叫ţú⁶不同意,要我穿舊校服去。
媽媽同意了,她撒嬌高興:「媽媽最好了。」
她總是習慣了撒嬌。
隻要一撒嬌,什麼都來了。
但她不知道,下位者被施舍的善意和友好,給了是你的,不給,什麼也不是。
而明天,就是她悲劇命運的開始。
10
因為不再刻意壓制,我身上屬於狼的特質越發清晰——夜裡精神格外好。
一天隻消睡四個小時,便足夠應付第二天的課業。
這一晚上,我聽見妹妹不停換著新衣服。
媽媽為她定制了幾百件。
她一面興致勃勃換,一面怨毒嘟囔冷笑:「之前姐姐總說她過得不好,這不挺好嗎?」
她轉著圈笑:「我每天都可以換新衣呢。
我的新裙子,她一條都不許碰!」
媽媽說:「喜歡新衣嗎?喜歡這種感覺嗎?……喜歡啊,很好,記住這種感覺,以後我的寶貝會一直都這麼快樂。」
我轉過頭,月光下,我的耳朵的投影成了雪白的狼耳。
毛發蓬松。
裙子麼,並不稀罕,這才是我最昂貴的衣服。
黑暗裡,二樓媽媽的聲音如同蠱惑:「現在,來,寶貝,喝藥,啊——張嘴,聽媽媽的。這個會讓你的身上的毛發都褪掉完。」
「啊?那我豈不是禿——」
「然後,媽媽會給你選擇最貴的毛發去種植。我的寶貝若是做人,將會是這天下最美麗的女人。無與倫比。」
她聲音壓低:「媽媽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受苦,
會讓她為你分擔生活壓力的。」
我仰頭看向外面越來越圓的月亮。
11
早上照例吃過抑制藥丸,避免成人禮提前。
保全檢查了嘴巴確認我吞下。
我背上書包,梳好頭發,和平常一樣,穿著校服還有舊鞋子。
妹妹叉腰站在我面前,氣鼓鼓的,蠢蠢的。
「你別早起就能想和我一起,不許你和我同車!一身狗味。」
媽媽寵溺依了她,叫兩個安保單獨送我,提醒我結束就馬上回來。
她難得溫柔:「今晚帶你去你新家看看。媽媽給你準備了驚喜。」
「好,謝謝媽。」我一如既往乖巧應下,轉頭又小聲請管家晚上幫我準備一例羅漢果雪梨湯,一切和平日一模一樣。
妹妹昂著頭經過我身邊,壓低聲音。
「媽媽非要留著你。
我早就想趕你出去了。不知道你這種人,在狼群裡會過成什麼樣?」
「媽媽還是愛我的。」我故意高興說。
「呵,是嗎?蠢貨。」她嗤笑一聲走了。
我默不作聲看了一眼她。
身後的僕人已開始擺弄香檳塔,今晚便是她的第一晚徹底做人。
而在出去的起居室旁,另一波新廚師正在配置狗糧。
媽媽今晚是打算出手了。
12
我在講臺旁吐出舌頭下的藥丸,才發現教室裡居然已有了人。
秦季同正站在我座位旁,手忙腳亂拿著我桌上一盒早餐奶,語無倫次:「我、我就是看這個奶……這個味道……」
他結巴了兩秒,忽然深吸口氣,攤牌了:「其實……我就是想請你喝。
」
人之將走,其言也善。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笑了笑:「謝謝。」
他得到了鼓勵,又問:「你……是不是很喜歡狼?昨天我看你在畫,畫得非常好。」
他看起來有些緊張。
「對了,我有兩張票,是話劇,狼行紀……要不要去看看?就明天——隻要兩個小時,不會耽誤復習的。要是你明天沒時間,那也可以後面……」
「好。」我一口應下。
秦季同一愣,眼睛一下亮了,變成了彎彎的月牙狀。
13
活動開始前,我以嗓子不舒服請了假。
書包的定位器、鞋子的跟蹤顯示……除了手腕這個緊密貼合皮膚的電子手環,
我都取了下來。
在所有人匯聚在禮堂時,隻有秦季同發現找了過來。
「不舒服嗎?」
「就是困了,想休息一會,一會我想先走,別跟別人說哦。」
「嗯。」
他舉起手貼在我額頭。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我盯著他的手。
教室後門處,我叫住要走的秦季同。
少年的眼睛明亮,帶著一分疑惑,三分幹淨,嘴唇紅潤。
在他將要避開我的目光時。
我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衣服領口,踮起腳尖。
在轉角的窗簾下,吻了上去。
晨風浮動。
秦季同瞬間僵硬在原地,他渾身如同突然扔進了火爐,燙得嚇人。
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吻,甚至還帶著剛剛的蜜桃烏龍飲料的香甜,
徹底覆蓋了上一世中的煙味和渾濁。
這應該是屬於我做人前最後的記憶。
還……挺不錯的。
直到我松開他。
他的眼睛瞬也不瞬看著我,像一隻年Ṭų₈輕的狼。
一點也沒發現我在方才一隻手變成了狼爪,還將電子手銬偷龍轉鳳到了他手上。
「送給你的。」我提醒,他遲鈍低下頭去看手腕。
「至少好好保留一天。表演加油哦。再見。」
我踮起腳尖,歪頭在他唇上碰了碰,站定:「快去吧,要開始了。」
他看起來呆呆的,紅紅的,像被冰壓住的火,帶著蠢蠢欲動的兵荒馬亂。
外面來了同學叫他。
他亦步亦趨,又回頭。
「沈琳琅,明天見,下午三點行雲路。
你會去的,對嗎?」
我看著他:「對。」
他笑吟吟看我,笑吟吟離開。
和那些噩夢中的笑一點都不一樣。
人這種東西啊,美好的時候,怎麼就這麼美好呢。
12
我將所有的衣服留在了食堂的廁所裡,然後以狼的形態跳出了欄杆,從那條沒有監控的小巷,離開了學校。
從重生那一天,我就在等這一刻。
沒有定位追蹤器的提醒。
後門和正門外監視我的保鏢仍在愉快玩手機。
我至少有三個小時離開。
足夠了。
大隱隱於市。
既然我媽早就算計好了我,原本最穩當的幾個動物園和救助站自然不能去了。
流浪狗群是重點打擊對象,我這身毛發太過顯眼。
但還有一個地方,是量身為我打造的。
劇組。
按照之前得到的訊息。
我在城郊的影視城外按照之前查的開工劇組外面觀察了兩天,找到了目標對象。
一個人美心善的小演員秦雙雙。
她養過一條狗。
下一個戲是古裝,拍攝計劃在草原,位置很不錯。
混成她的跟班當天我就接到了第一個活。
演一隻雪狐狸。
漂亮、聽得懂人話,能給反應,我這麼好的動物演員絕了好吧。
執行導演的眉頭瞬間舒展。
當天開始我就過上了有肉有菜的好日子。
13
一部戲差不多四個月,等剪輯、制作完成、排期播出,那至少是兩年。
那時候,我早就不在這。
況且,我那位媽媽,從未沒見過我完全化形的樣子。
所以,我並不擔心。
新主人讓我跟她姓,叫秦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