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羅以的心眼小得微生物都穿不過去啊!


這會兒,我已經幻想到羅以帶著人上門抓狗了。


 


然後路上假裝車禍,S狗滅口!!!


 


「大王你為什麼不跟那個沙雕研究生走!」


 


狗無語地用爪子推開我的臉。


 


我突然有點清醒了。


 


想起來了,心理醫生說我有嚴重的 PTSD 傾向。


 


當事情發生的時候,總是不斷不斷不斷預演最壞的可能,最嚴重的時候會臆想到魔怔。


 


哦。


 


我是發病了。


 


那沒事了。


 


38.


 


室內回歸平靜。


 


我像虛脫了一樣癱在沙發上。


 


狗在屋裡走來走去,發出一些動靜。


 


我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然後嚇出了雞叫——


 


「方大王!

!!」


 


它竟然把我的學位證書掏了出來,然後當著我的面,抬起後腿——


 


「不要啊!!!」


 


狗沒真尿,它隻是汪汪叫著跑掉了。


 


它好像在嘲笑我。


 


我快速走過去,撿起我的學位證書。


 


呵。


 


真是的……


 


39.


 


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我的學位證書了。


 


它和錄取通知書鎖在一起,是我一段不願意觸及的記憶。


 


在三歲那年,我父母雙亡。


 


爺爺奶奶把我當垃圾一樣丟出門。


 


是外婆開小賣部養我。


 


她最經常說的話就是:「要好好讀書」、「考好大學」、「去城裡找個坐辦公室吹空調的好工作」……


 


小時候,

她知道我成績好,但因為她自己不識字,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好。


 


直到我高考完。


 


那是我離幸福最近的一次。


 


因為我考得太棒了啊!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我跟同學在學校查完成績回家的路上。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


 


我迫不及待跑回家,想看到外婆喜極而泣的樣子。


 


然而我剛走進家門,就聽人說,外婆從鎮上趕回來的時候,車禍去世了。


 


那一刻,我醞釀已久的幸福,像剛剛噴發的火山,熱烈的巖漿一瞬間全部湧入了萬年的冰川。


 


從那以後我就不敢看一切和學位有關的東西了。


 


後來我遇到了羅以。


 


《永夜》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求婚。


 


那也是離幸福很近的一次幻覺。


 


我太想有一個自己的家了。


 


可羅以說「這點程度的成績根本不夠」,一心隻有工作啦。


 


說來當初他毫不留情地把我開了的時候,我受到的創傷很大。


 


他為我放棄了家庭,又怎麼會這麼冷血?


 


現在想來真是笑S。


 


什麼為了我放棄家庭,他和他那個超雄的爸,神經質的媽,關系本來就不好。


 


他想創業,想擺脫家族的控制。


 


他下意識讓我背了鍋。


 


是我自己太缺愛,還把這美化成了一種相濡以沫。


 


40.


 


我想我是一個很愚蠢、很懦弱,也很糟糕的人。


 


我竟然任由我自己沉浸在醜陋的、虛妄的、算計的九年時光裡。


 


不敢回頭看一眼。


 


因為我怕,我回過頭,

看到的依然是那個,在十七歲那年夏天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的少女。


 


41.


 


夜。


 


夢。


 


狗不耐煩地罵我:「你有病啊!老想把我送人。老子是需要人的狗嗎?老子不需要!少自作多情給我安排了……」


 


我說:「有的有的,我有好多病,什麼 GAD、PTSD……」


 


狗跳起來給了我一腳。


 


我掙扎起來。


 


狗挨著我坐了。


 


看著遠方。


 


突然說了一句——


 


「……原諒你了。」


 


我有些茫然地回過頭:「嗯?」


 


它認真地道:「好好養我吧,我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的。


 


42.


 


因為夢裡狗一句「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我很衝動。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就收拾東西帶著狗回老家了。


 


那裡有大院子大草地,還有一群可以跟它玩的狗。


 


我要給它最好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昨天它叼出了我的學位證書。


 


我覺得冥冥之中,這或許是一種暗示。


 


回頭看吧,別害怕。


 


說不定能找到那個最初的自我。


 


43.


 


羅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已經開出來六個小時了。」


 


羅以很明顯愣了一下:「你去哪兒?」


 


我竊喜:「回老家。你別想抓到我的狗了。」


 


羅以:「……你真是瘋得不輕。


 


我管他怎麼說。


 


現在我想通了,何必老是有病痛羞恥。


 


如果我真的在發瘋,困擾應該是他們。


 


要麼原諒我,要麼別找我。


 


羅以以前是後者。


 


現在突然跑來犯什麼賤?


 


羅以竟然跟我說:「小舒,我承認,之前對你太苛刻了些。」


 


我:「……哈?」


 


44.


 


就離譜啊。


 


這種火葬場情節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羅以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


 


他說沒想到我會輕生。


 


隻是那段時間,我們吵鬧得很厲害,所以他想分開一段時間,大家都冷靜冷靜。


 


現在他想清楚了,他很愧疚,以後會多多關注我的。


 


我毫無感覺,

甚至有點想笑。


 


「那個,我很感動你的心意,還跟我廢話那麼多。」


 


羅以無語地道:「你還生我的氣嗎?」


 


「不是,是我現在有狗了。」


 


羅以:「……別賭氣。」


 


可我是真的不生他的氣。


 


我甚至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們本來就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煩惱是爸媽的愛太過窒息,女朋友太過吵鬧,今天少賺了多少錢,被狗撵上樹好丟臉啊。


 


而我,光是為了活著就已經用盡全力。


 


他不理解我是正常的。


 


老實說,人優先為自己考慮沒有什麼不對,甚至我還要向他學習呢。


 


對於孤兒來說,「我本位」是多麼優秀的品質啊。


 


「我們不合適的,

羅以。」


 


羅以的音量微微提高:「你要放棄你自己嗎?」


 


「不呢,明明是放棄你。」


 


羅以沉默了。


 


然後他突然衝我大喊大叫。


 


「九年的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你一個重症抑鬱症患者亂跑什麼?!


 


「趕緊回來!


 


「想孤零零地S在鄉下嗎?!」


 


我說:「這是我的事。而且我覺得我已經好多了。」


 


他冷笑一聲:「笑話!憑你自己能治愈這麼嚴重的症狀?!你能好起來我去吃屎,我餘生都吃屎……」


 


爹的嚇S我了!


 


難怪大家都不喜歡吵鬧的對象!


 


我趕緊掛了電話順便把他拉黑了。


 


世界安靜了。


 


我抬頭看看後視鏡裡的狗,它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於是我又打起了精神。


 


「大王,走咯!我老家有藍天!白雲!大草地!」


 


「GO GO GO!」


 


45.


 


我的老家在千裡之外的白水村。


 


也有一點近鄉情怯。


 


想當年,我可是村裡考最好的學生。


 


村民們敲鑼打鼓地把我送出了村。


 


好像我不是去上學的,是去飛升的。


 


萬一他們問我:怎麼回來了,是在城裡混不下去了嗎?


 


又或者:這麼大年紀,怎麼連個男朋友也沒有啊?


 


哎。


 


我蹲下來,一臉嚴肅地看著狗。


 


狗眼迷茫:「汪」?


 


我說:「方大王,請我給力量吧!


 


狗竟然沒有罵我呢!


 


它用頭輕輕拱了我一下!


 


46.


 


我牽著狗,昂首挺胸地進了村。


 


……


 


大家對我突然回村表示了一下稀奇,順便誇我的狗很帥。


 


然後不止一個老鄉提出想借它去配種。


 


我:「……」


 


狗被 rua 得肉眼可見地煩躁起來了!


 


好的,我不煩了。


 


啊,原來壓力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嗎?!


 


47.


 


【2024 年 5 月 5 日,晴。


 


我和大王回到了鄉下,住進了外婆的小院。


 


躺平的感覺真棒啊。


 


感謝曾經努力的我自己。


 


我以後又有時間寫日記啦。


 


48.


 


笑S,躺不平,根本躺平不了一點。


 


因為我的狗,精力!特別!旺盛!


 


到了鄉下,它每天竟然起得比太陽還早!


 


我要是不起床它就來夢裡罵我。


 


「起床啊!你快起床啊!」


 


如果不起,它就在我夢裡用狗爪子反復扇我的臉!


 


我又沒養過狗,到了鄉下也不敢放它一個人出去。


 


隻好每天黑燈瞎火地起床。


 


然後拿上牽引跟著它往外跑。


 


一路跑過村道、田埂……


 


迎著朝霞!!!


 


路上還會遇到在田裡勞作的老鄉。


 


全村都知道我天不亮就被狗遛了!


 


他們笑話我!


 


但也會送我吃不完的西紅柿、茄子、空心菜、黃瓜……


 


我社恐,

也不好意思拒絕。


 


隔壁的辛阿奶說:「你闲著也是闲著,要不我那一小塊荒地給你種吧。」


 


……好的。


 


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莫名其妙種上地了。


 


更忙了。


 


那破日記寫不了一點。


 


49.


 


狗還特別有想法!


 


有天它突然託夢給我說它想去山裡打獵。


 


……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它一巴爪蓋我頭上:「你一個本地人沒進過山?」


 


我老老實實地說:「沒有啊,小時候隻顧著讀書,他們都叫我書呆子。」


 


它跳得老高:「老子帶你去長長見識!」


 


我說:「夏天山裡的蚊子能咬S我。」


 


可我能怎麼辦啊,

我又不敢拒絕。


 


於是我第二天渾身噴滿了 sixgod,跟狗進了山。


 


50.


 


那又是一個大早。


 


狗扯著我走到山下,我抬起頭,就看見未散的晨霧在山林間緩緩流動。


 


白水村多竹。


 


清晨的竹林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青灰色。


 


說來也巧,就在我被狗拎著走上山道時,一陣山風吹過。


 


竹林在風中翻湧成綠浪。


 


鳥兒們輕巧溫柔的鳴叫聲,被震耳欲聾的蟬鳴淹沒。


 


好像沉睡的山林被叫醒了那般。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很難形容。


 


我腳下是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腐葉土,理當比我的心更腐朽。


 


可這古老的山林,又迎來了新的日出。


 


我站在原地思考人生。


 


狗不耐煩了,「汪」一聲,跳得老高,恨不得踹我一腳。


 


然後它掙脫牽引跑了。


 


……它最近掙脫項圈越來越熟練了!


 


所以為什麼一定要遛我呢?!


 


51.


 


「方大王!等等我!別跑太遠,小心山裡有野獸,啊嗚一口吃掉你啊!」


 


笑S,等不了一點。


 


沒一會兒它就在林子裡失蹤了。


 


沒一會兒它抓了隻山雞就回來了!


 


我驚得頭發都豎起來了。


 


紅腹錦雞!


 


牢底坐穿雞!


 


我趕緊去搶:「你松口!快松口!」


 


狗從興奮到很氣,它一口吐出那隻蔫巴巴的雞,破口大罵:「汪汪汪——」


 


我氣喘籲籲地撫摸著那隻山雞漂亮的尾羽,

仔細看看,沒受傷,好像就是嚇到了。


 


一撒手就跑了。


 


狗衝著我罵個不停。


 


我說:「這些動物是天生天養的,沒有吃過人一粒糧,我們不要S它們,也不要吃它們。」


 


狗又把我罵了一頓。


 


然而我很堅持:「這是外婆教我的,我們必須得遵守。」


 


狗似乎是想了想,然後「嗤」了我一聲,走了。


 


但到底是不打獵了。


 


52.


 


【2024 年 7 月 2 日。雨。


 


媽呀,終於下雨了。


 


我今天可以在家裡宅一天了。


 


那個黑皮研究生說狗一直在遷就我的體力,這句話的含金量真的一直在上升。


 


回村這些天,我竟然沒有錯過任何一場日出。


 


雖然感覺很清爽,

但是偶爾賴一下床更舒服啊。


 


可能人年歲漸長,就會重新感受到先輩感受到的道理。


 


一日之計在於晨。


 


現在我感覺我每天時間好多好多……


 


我認真種上了地。


 


還重開了外婆當年開的小賣部。


 


發現竟然還有時間呢。


 


前天跟村主任搞了一場助農直播。


 


不過我社恐,隻敢在後面幫忙舉著果子,哈哈。


 


所以說……


 


偶爾賴賴床就好了。


 


等天晴了還是要早睡早起,去看日出,去勞動,去出一身汗。


 


什麼抑鬱症都會好。


 


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狗主人。


 


包的。】


 


54.


 


假的!

不要信!


 


不包!


 


一點都不包!!!


 


55.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我在猶豫是不是應該重新開始接畫稿。


 


我手裡有爆款,雖然從公司辭職了,可還是陸陸續續有約稿過來。


 


之前因為我狀態不好,靈感枯竭,我通通拒絕了。


 


現在我開始想要仔細審視我自己的狀態。


 


所以我就跑到山裡,尋求一下內心的平靜。


 


當時天氣熱,我把腳泡在山泉裡涼涼。


 


然後看著頭頂的一棵老銀杏樹發呆。


 


這棵樹,據說有一千五百年了,是村裡的重點保護對象。


 


我記得我小時候,村裡人還會來山下送貢品,點香火。


 


直到我稍微大一點,山裡多了幾個告示牌——


 


【放火燒山,

牢底坐穿。】


 


狗在我身邊興奮地蹿來蹿去。


 


趁著四下無人,我放肆地釋放了我那個文藝病人的人格。


 


我說:「老樹老樹回答我,一千五百年前的人長什麼樣?


 


「大唐的風景美不美?


 


「宋時的明月可比今日圓?


 


「正所謂,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嘿,大樹大樹告訴我,我是不是全村最會養狗的畫……」


 


突然一陣勁風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