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是隻有我跟他兩個,待在一方小天地裡。


即使其他人看不到我,可從前……


 


就算我活著的時候,也沒有其他人想看到我。


 


我從小就被當作掃把星,克S父母,沒有親人。


 


在孤兒院裡,我也是最不討喜的那個,因為我整天陰沉著臉,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臉色。


 


我已經做好一輩子一個人過完生活的打算。


 


如若不是沈清砚。


 


如果不是在聖誕節那天,我大晚上下班回家被困在漫天大雪裡,頭重腳輕發著高燒暈倒在街上。


 


而沈清砚又從天而降救了我一命。


 


我或許還能解脫得早一點,也不必現在淪落成一隻更無人問津的鬼。


 


「你還好嗎?」


 


一道喑啞的聲音,冷不丁從黑夜裡響起。


 


16


 


我一愣。


 


差點被嚇得尖叫。


 


鬼知道大半夜沈清砚為什麼會突然醒過來。


 


我哭得正投入。


 


沈清砚就突然坐起來,一臉驚慌地看著我,朝我伸出手。


 


可是他觸碰不到我。


 


他的雙手穿過我的身體,僵在空中。


 


過了半晌,看到我抹著淚抹了滿臉血。


 


他微不可察地嘆息,輕聲問我:


 


「……你很疼嗎,還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我鬼哭狼嚎,哽咽著讓他少管。


 


「我突然想到自己做鬼能活到長命百歲,開心S了。這是我喜極而泣的慶祝方式,你懂什麼。」


 


我瞎扯一通,給自己留點臉面。


 


沒想到耳邊又傳來一聲嘆氣,

帶著隱隱自嘲。


 


「其實我挺想懂的。」


 


「你不是說我很快就會S嗎?那是什麼時候呢?我有點等不及了。」


 


「……」


 


哭泣暫停。


 


沈清砚趕著去S,屬實讓我震撼:


 


「你日子過得這麼好,有什麼想不開的?」


 


我擦著眼淚,默默替他盤點:


 


「家裡有錢,又長得帥,還聰明,朋友也多,人緣又好,更何況你前途無量,不活得久一點,不就浪費了?」


 


我也不是替他著想,我是真心好奇。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看不懂沈清砚在想什麼。


 


就像當初他跟我表白,我問他為什麼會喜歡我。


 


他說:


 


「你那天暈乎乎地抱著我,喊我媽媽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可愛,

可愛得令人心疼。」


 


很奇怪的理由。


 


卻奇怪得同樣讓我怦然心動。


 


我那時稀裡糊塗答應,接著問他開口借了十萬。


 


「呃,可以啊。但是我現在等著錢續命,你先借我十萬救急,成嗎?」


 


我不知道當時他開著免提,跟他的朋友在玩真心話大冒險。


 


他選的真心話。


 


於是在其他人眼中。


 


他的喜歡百分百真心。


 


而我一轉頭就急著要錢的答應,就多少摻雜了點算計。


 


「她隻是惦記著你的錢。」


 


他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朋友這麼評價我。


 


隻有沈清砚來到我身邊,看到我被推出手術室醒過來。


 


才一臉後怕地肅著張臉,說:


 


「紀念,你下一次再輕飄飄說出這麼嚇人的話,

那我以後每天都要二十四小時看著你才行。」


 


我當時還沒看清他的臉。


 


那顆剛動了手術的心髒,卻已經充滿活力地開始跳動。


 


17


 


「可很沒意思。」


 


耳邊平平淡淡的回應,拉回了我的思緒。


 


黑夜裡,隻有沈清砚低沉喑啞的聲音作響:


 


「隻有我一個人的生活,很無聊。」


 


我望著他。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灼灼發亮:「想到自己以後要度過漫長孤獨的一生,我會覺得早點離開就是解脫。


 


「跟著你一起當鬼,也許更有意思。」


 


「……」


 


我瞬間變了臉色。


 


「你覺得我當鬼當得很開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清砚沉默了幾秒。


 


「我隻是覺得你有些……」


 


「夠了!閉嘴!」


 


看到沈清砚眼裡露出的心疼,我出聲打斷他:


 


「我告訴你,想都別想,你S了以後,要下十八層地獄。」


 


我不需要他的心疼,更不想S後還要跟他扯上關系。


 


沈清砚一頓,悶悶笑了一聲。


 


「嗯……是嘛?看來我對那位紀念小姐,做了很多錯事。那我會在地獄裡待多久?」


 


「……」


 


我依舊看不懂他,卻隱隱覺得,他大概是察覺出了什麼。


 


這讓我的心情越發煩躁。


 


18


 


這種無法疏解的鬱悶,讓我變本加厲想去折磨沈清砚。


 


他既然答應要乖乖聽我的話。


 


好。


 


我讓他大雨天跑出去淋雨,讓他扇自己幾巴掌,讓他大半夜跑上天臺,吹了一晚上冷風。


 


他發了高燒,臉上紅腫,面容憔悴。


 


直到,在被我使喚去爬山的路上,他再次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我看著他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煩悶跟內疚的情緒在心裡不斷拉扯。


 


到最後全都止於一個想法——夠了。


 


讓沈清砚因此丟命……


 


罪不至此。


 


沈母得知這件事,十分生氣。


 


她帶著姜凌再次來到醫院,要求沈清砚出國。


 


「我們不阻攔你的婚姻。你不喜歡小凌,我們不會勉強。可你要找的紀念,

她鐵了心丟下你,難道你要浪費大好時間等她回來嗎?」


 


「小砚,你該出國好好散心養病。爺爺奶奶在國外很想你,你該去陪陪他們。」


 


「國外的公司業務也需要你去打理。就算再喜歡紀念,你也不能什麼都不管不顧。」


 


沈母語重心長,跟全天下被自家孩子氣得無可奈何的家長一樣。


 


她說著,恨鐵不成鋼地落下了眼淚。


 


而一旁姜凌也在真心勸慰:


 


「清砚哥,我們不忍心告訴你。在你出車禍以前,你跟那位紀念小姐已經分手了。


 


「是她不要你了。


 


「如果她還心疼你,那麼不會到現在,還不回來看你。」


 


沈清砚對此一言不發。


 


到最後,沈母帶著姜凌抱著失望離開。


 


「你Ţůⁿ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點沈家人的樣子。


 


「家人、公司,你要是統統都不要,那你以後永遠別說自己姓沈!」


 


……


 


直到太陽落山,沈清砚依舊坐著看向窗外,一言不發。


 


我站在身後,望著他寂寥的身影,心情復雜地開口:


 


「你幹嘛不出國?該不會真的因為紀念吧?」


 


19


 


不管這次還是上次,我都聽到沈母提到沈清砚要等我。


 


我猜,大概是上次我不在場時,沈清砚跟他們說了跟我有關的事情。


 


可是——


 


「為什麼?你明明都已經忘記她了。」


 


在他記憶裡,我就是個陌生人,他何必要為了我不惜跟他家人吵得不歡而散呢。


 


「我沒有在等她。」


 


沈清砚抿了抿唇,

開口。


 


眼裡依舊是那種我看不懂的、仿佛壓抑著千百種情緒的平靜。


 


空氣裡,隻有他不冷不熱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不是在等她回來。


 


「我隻是想留在這裡,想起她的一切。」


 


說著,他又話鋒一轉:


 


「今天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我沒出聲,隱隱有一種預感。


 


他接下來說的話,會令我難受。


 


「對方問我,一前定好的求婚儀式,還要不要繼續安排。」


 


「……」


 


「如果不出意外,我會在明天,向那位紀念小姐求婚。」


 


「……」


 


「願意跟一個人共度一生,我想,我應該很愛她。我想要記起來,有關愛她的一切。


 


「……」


 


我無言以對。


 


求婚?


 


但那枚戒指早已經被他扔進了垃圾桶,不是嗎?


 


眼前突然閃過一抹亮色。


 


看清後,我又是一愣。


 


震驚地望著沈清砚手裡的戒指。


 


「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不知道。」沈清砚痛苦自嘲地一笑。


 


「我是在外套口袋裡意外發現的。我想,這應該是我早就準備好用來求婚的戒指。」


 


心髒莫名其妙泛酸。


 


是的。


 


他沒猜錯。


 


在那以前,他就先把戒指送給我了。


 


某個醒來的早晨,我的無名指上就莫名多出了一枚戒指。


 


沈清砚抱著我躺在床上,問我願不願意讓我們屬於彼此。


 


「念念,戴上這枚戒指,意味著你是我的,以後也永遠不要摘下,好不好?」


 


幾句話他說得磕磕絆絆。


 


那場求婚簡單得就跟早安吻一樣普通。


 


我沒想過他後來還會計劃再一次求婚。


 


我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問:「也許對方根本就不稀罕你的愛,你隻是在自作多情白費功夫呢?」


 


「所以,」


 


沈清砚笑了笑:「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紀念?」


 


我:「……」


 


我呼吸一窒。


 


愣愣地看向他。


 


想要辯解什麼。


 


可對上他篤定的神色,卻隻能啞口。


 


20


 


壞消息,沈清砚一早就認出我了。


 


好消息,隻是認出,沒有想起來。


 


所以當他問我「我是怎麼S的,S了又為什麼會回來找他」時,我起碼沒那麼尷尬。


 


怎麼S的?


 


「我去爬山,不小心掉下了山崖就沒了。」


 


為什麼回來找他?


 


「因為我S的時候剛要跟你提分手,電話一接通就出意外,我不甘心,就過來找你了。」


 


全然不提當時我打過他電話求救,卻沒人回應的事。


 


沈清砚愣住了,有些驚訝我的回答:


 


「所以你的S隻是意外?」


 


「……是。」


 


但要是你理我,我可能還有生的機會。


 


「你要分手,是因為我們一間的感情出問題了嗎?」


 


「……是。


 


但要是我沒S,我打的那通電話,原本是要跟你道歉求和的。


 


S的那天。


 


我站在山上冷靜了很久。


 


那時因為姜凌受傷的事,我跟沈清砚冷戰了一段時間。


 


他要我道歉,他讓我改性子。


 


我想了很久,把從認識他的那天起,把我出生țúₐ有記憶的那天起,將自己的人生回憶了一遍。


 


最後我發現,沈清砚說得是對的。


 


我這種極度缺乏安全感患得患失敏感多疑的性格,不斷刺傷了他跟我,也波及了其他無辜的人。


 


我當時想啊,既然沈清砚隻要我邁出半步,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不想跟他分開。


 


也明白沈清砚一直在讓步。


 


所以,在他生日零點那天。


 


我撥出了那通電話,

想要跟他說對不起,想要說其實我說分手是氣話,想要說我以後會學著更加理智地信任你一點。


 


但很可惜,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了一場大雨,石頭湿滑,我急著打電話去找沈清砚。


 


所以轉身時踩空失衡,還沒反應過來,我就茫然地掉下了山崖。


 


我不是傻子。


 


那通接通卻沒人回應的電話。


 


也許是不小心接通的,也許是那些看我不爽的沈清砚朋友搞的鬼。


 


但都無所謂了。


 


我S於一場意外。


 


而S前聽見的那場起哄。


 


除了讓我感到憤恨外,還有一種無能為力的認命——


 


沒有我,沈清砚確實會過得更好。


 


21


 


「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在你失憶以前,我們的感情確實已經淡了。」


 


收回思緒,看著眼前一直在愣神的男人,我艱澀地開口:


 


「你也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出國對你是件好事,你家人也在等你。」


 


良久。


 


我看到沈清砚眼裡的鬱色漸漸消散: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他松了一口氣,像是多日來的愁緒都被徹底解決了。


 


第二天,當沈母再次來勸說沈清砚出國時,沈清砚很快答應了。


 


沈母大喜過望,很快就定下了行程。


 


「小凌也剛好這幾天飛到那邊工作,你們要是一起也能……」


 


提起姜凌,沈母有些猶豫地隱晦地問出了口。


 


我在一旁聽著,心情略微有些發酸,但也隻是一點點。


 


都這個時候了,

沈母還是極力撮合沈清砚跟姜凌。


 


看來我被她嫌棄得不是一丁半點。


 


「可以。」


 


沈清砚平靜地點了點頭。


 


「剛好我也有些事要問她,想跟她一起走。」


 


這話一出,像是某種方面的松動。


 


沈母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而我站在角落,看著沈清砚一身輕松地打算開始新生活。


 


幽幽飄到他面前,心情復雜:


 


「趁著你還沒出國,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吧。」


 


即使一前我這麼折磨他,沈清砚依舊好脾氣地應下了。


 


「確定想好了嗎?」


 


我「嗯」了一聲,沒注意到他眼裡的沉色。


 


「你不是還沒爬山嗎?再去爬一次。」


 


我說,嘴裡微微有些發澀:「按照我說的路線走,

去看日出。」


 


「你想看?」


 


「……算是吧。」


 


S的那晚,我原本的計劃是去看日出的。


 


要說有什麼心願,大概還剩這個。


 


「可以。」


 


沈清砚很快應下。


 


22


 


第二天晚上,我跟著沈清砚開車前往鳳臨山。


 


隻可惜天氣很不好,下了很大的雪。


 


上山的路很滑很難走。


 


夜晚的路更是難走,沈清砚摔倒了好幾次。


 


有一次差點滑下陡峭的階梯,我嚇得差點原地二度去世,以為自己要害S他了。


 


但即使再難,到後面,沈清砚還是強撐著爬了上去。


 


「喏,應該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