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長的羽睫在他的眼睑處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他認真注視著我,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下唇,重重描摹。


 


「時汐,我想吻你了。」


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強行按捺下內心的悸動,我提醒他:「顧尋森,你清醒一點。」


 


「我是你表弟的對象。」


 


他隻是輕輕哂笑了一聲,不為所動。


 


「段宵那個人,除了一張皮囊外,渾身沒有半點可取之處,你能看得上他?」


 


我違心地點了點頭:「能。」


 


「可是他好像不喜歡你。」


 


「要是喜歡你,昨晚怎麼會為了約會讓你獨自回去?今天又怎麼會為了真愛放你鴿子?」


 


我愣在了原地:「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昨晚的約會對象是我讓人安排的。」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眼裡卻半點笑意也無。


 


「我不確定你們是不是真的在一起,所以找人試探了一下,結果他一下子就暴露了,取向還是沒變。」


 


「本來沒想這麼快戳穿,打算多陪陪你,增進一下感情。他倒好,居然敢叫你老婆,叫時諾兒子。」


 


「明明,是我的老婆和孩子啊。」


 


話音未落,他就低下頭來,沒有任何徵兆地將我吻住。


 


吻得很重,疼得我蹙起了眉。我想躲開,他卻用力扣住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整個人嵌入懷裡。


 


我對顧尋森,真的是生理性喜歡。


 


不見面的時候也就那樣,可一旦見面,情愫便瞬間破土而出,剎那間長成參天大樹。


 


身體比大腦更加誠實,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緊緊攀住了他的脖頸。


 


「時汐,你看,你對我還有感覺。」顧尋森深沉的眸子裡蘊著潮湧:「那你再試試我好不好?


 


「除了你以外,我從來沒有過別的女人,這具身體依然幹幹淨淨。」


 


「你再試試我,行嗎?」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了懇求。


 


要是留學時期的我,面對這樣的顧尋森,早就不管不顧地啃上去了。


 


可現在,我隻能強行穩住自己的心緒,慌亂地找借口拒絕他:「你別這樣。」


 


「和段宵的事情雖然是假的,但有兒子是真的。你這樣做,我兒子的爸爸如果知道了,該生氣的。」


 


他盯著我半晌,啞然失笑。


 


「時汐,諾諾是我的兒子。」


 


不是疑問句,語氣特別篤定。


 


我偏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不是,他還不到三歲,怎麼可能會是你的孩子?」


 


「教小孩子騙人是不好的。」他睫毛輕顫,「我查過了,他明明三歲多了。


 


「是在墨爾本懷上的,對嗎?」


 


11


 


顧尋森調查過了時諾的出生年月。


 


證據確鑿,我辯無可辯。


 


「是。」我沒有再做無謂的否認,認真地望向了他:「當初瞞著你生下時諾,是我不對。」


 


「但時諾我自己生、自己養,從沒想過用他向你索要什麼。這幾年我們母子倆過得很好,等回成都後我保證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你就當從來沒有過他,這樣行嗎?」


 


顧尋森稍稍和我拉開了距離,蹙眉看著我:「你怎麼知道我不想認這個孩子?」


 


「假如我就希望我的生活裡有他呢?」


 


「可是顧尋森,你忘記了嗎?」我看著他,幫他回憶:「我問過你的,如果有孩子會怎麼辦?」


 


「當時你不假思索地告訴我,你不會讓任何人有你的孩子。

如果有,那就打掉。」


 


顧尋森微微一怔,回想起往日的對話,此刻終於反應過來:「原來在那個時候,你已經懷上了?」


 


「是。我體質特殊,很難受孕,如果打掉他,今後可能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想留下他。」


 


有些事既然開了一個口子,那就徹底說開。


 


「可是你不願意,那我們隻能分手。」


 


「顧尋森,我很喜歡你,對你膩了這個借口是隨口編的,隻是想讓自己離開時能體面一點。我和你分開,是怕你知道我懷孕的事情後,會動用關系抓著我去打掉孩子。」


 


「我小門小戶出身,比不得你的家世。我也怕你家會說我強行生下孩子,就是為了利用孩子上位。人有的時候可以沒有臉面,有的時候卻又把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全都吐了出來。


 


「而且你不婚主義又丁克,我和你的選擇雖然不一樣,但我尊重你的人生計劃。有些矛盾不可調和,那不如各走各的路。」


 


「顧尋森,你就當這個插曲沒有存在過,我過幾天就帶時諾回去。打擾了你的計劃我很抱歉,我會盡可能把它對你的影響降到最低。」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顧尋森,他抿唇垂眸,沒再說話。


 


也顧不得身份證了,我轉動門把手跑了出去。


 


這次,顧尋森沒有再阻攔我。


 


他隻是沉默地注視著我的離開,低垂著頭,眼眸黯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回去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唇麻得厲害,身子發軟,鏡子裡的臉頰紅彤彤的。


 


心依然怦怦跳個不止。


 


就是不該相見,沉寂多年的情愫再次肆意瘋長,一時間壓都壓不下去。


 


隻能把它交給時間磨平。


 


第二天,段宵一大早就來接我和時諾。


 


準確來說,是來接時諾的。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我的目光有點躲閃,我一向他靠近,他就像躲避瘟神一樣節節退後。


 


「那個,你別過來啊,男女授受不親。」


 


「我今天帶諾諾出去玩,明天再把他還給你。」


 


我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我肯定一起去啊。」


 


「你沒時間去,你今天另有要事。」


 


說完,電梯的門開了,他牽起時諾的手拔腿就跑。


 


我一頭霧水,剛想跟上,冷不防見顧尋森走了過來。


 


「我讓他帶諾諾出去玩的,我們單獨聊聊吧。」


 


可該說的話,昨天不是都已經說了嗎?


 


我不明白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看著我,輕輕咳了一聲,將手裡的公文包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紙。


 


「這些年,我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這是我的病歷,你可以看看。」


 


隻是他沒有立刻把病歷交給我,說是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12


 


顧尋森帶我去了一個別墅區。


 


背山面水,鱗次栉比地散落著很多房子。


 


「你住這嗎?」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伸手指向一棟別墅。


 


門口是一個露天花園,中年男人躺在搖椅上,女人正在一邊給他扇風。


 


「那是我爸。」顧尋森告訴我。


 


「那旁邊那位是你媽媽嗎?」我下意識問。


 


「不是,那是我爸爸的情人。」顧尋森說這些時,語氣無波無瀾。


 


「你看這個別墅區,

前面兩排,一共八棟,全是我爸爸給情人們買的,最年輕的情人年紀比我還小。」


 


有錢人,果然玩得花啊。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想了想道:「那你媽媽一定挺難過的,你多陪陪她吧。」


 


「不。」出乎意料的,顧尋森搖了搖頭,指著後面三排。


 


「我媽媽也有情人,現在最得寵的那個還在念大學。後面幾排,是我媽媽給她情人們安排的。」


 


我目瞪口呆。


 


「我爸媽是豪門聯姻。圈子裡的聯姻都是這樣,隻是為了生下具有兩家血脈的孩子,生完就算任務完成,可以各玩各的。所以從我記事起,我爸媽的男伴女伴從不間斷。」


 


「他們都不回家,隻把我丟給保姆。小的時候我很羨慕門衛的兒子,他爸媽很疼他,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他,還會接他上放學。有一回他生病了,

他爸媽守了他一宿,關心得不得了。」


 


「不像我,每次生病,隻有保姆陪著。我爸媽看不上彼此,一見面就吵得天翻地覆。小時候我實在不理解,為什麼能把婚姻經營成這個樣子,為什麼生下小孩又不好好養大?久而久之,我排斥婚姻,討厭小孩,是生理性的厭惡。」


 


秋風吹來,拂開他額前的碎發,他微微偏頭,望定了我,跳轉了話題。


 


「其實那天你在大洋路衝上來要我微信時,我的心跳莫名加速。理智告訴我不要戀愛,既然不想結婚,就不要去招惹女孩子。所以我沒有回你任何消息,可你每天的早安晚安、關於生活小事的碎碎念還有強行找的話題,我都一字不落地看了好幾遍。」


 


「在聯誼會上看見你和別的男人談笑風生時,我就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對你的感情。想親近你,又不敢佔有你,生怕耽誤了你。我知道自己的心理有問題,

從前沒想過治療,可是遇見你後,我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


 


他將那疊厚厚的紙交到了我的手裡。


 


裡面是心理醫生對他的病情記錄。


 


顧尋森大概每周都會做兩到三次心理幹預。


 


「分手時說以後當路人,其實都是氣話。這四年,我一直在很積極地治療,也在很努力地學習新花樣。時汐,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四年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但即便是當初,如果得知你懷了孩子,我也舍不得讓你打掉,我會嘗試著讓自己去接受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大抵成長環境不同,塑造了不同的性格。


 


普通人喜歡豪門的錦衣玉食,有人錢喜歡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對於我來說很平常的事情,卻成了他的一個心結。


 


「你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治療成果?

」他問我。


 


我好奇之下點了點頭,被他帶到車上。


 


他傾身為我系上安全帶,屬於他的氣息忽然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他的吻也隨之落了下來,如春潮帶雨般,令我沒有半點抵抗之力,甚至下意識地仰頭迎合。


 


不知道吻了多久,在我氣喘籲籲地靠在他懷裡時,他按住我的唇角,篤定地道:


 


「時汐,你還喜歡我。」


 


是還喜歡,畢竟曾經滄海難為水,他的硬件條件太優越了。


 


隻要一見面,這種喜歡就藏不住。


 


「真好,我也喜歡你。」


 


顧尋森一路驅車,將我帶了民政局前。


 


我愣住了。雖然已經猜到他想做什麼,但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來這裡?」


 


「因為諾諾想要爸爸,而我也想要老婆。」


 


我啞然失笑:「可你不是不婚主義嗎?


 


「但你是不婚主義的例外,因為你,我現在很想很想結婚。」


 


即便心中已經驚濤駭浪,我依然端坐在副駕沒有動,提醒他:


 


「我們的家世不匹配。你也說了,你們圈子都盛行豪門聯姻。」


 


顧尋森像是被我的話逗笑一般:「我不一樣。」


 


「一來,我現在接管了家業,不用守這種破規矩。」


 


「二來,像我這樣的不婚主義願意結婚,還能有個孩子,我爸媽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反對?」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障礙,好像突然之間就消除了。


 


他隻問我一句:「時汐,你還要我嗎?」


 


說話時,他的眉眼一如初見般漂亮,幾年歷練下來氣質愈發矜貴,少年英氣和成熟感交織,惹得我移不開眼。


 


我遵從本心地點了點頭:「要。


 


「可是我沒帶身份證。」


 


他笑了笑,將我拉下了車:「我幫你帶了,走,去領證。」


 


「那領完證,一會去接諾諾嗎?」


 


顧尋森回眸看向我,輕輕笑了起來,湊過來在我耳邊啞聲道:


 


「諾諾那邊我都安排好了,段宵會讓人照顧好他。」


 


「這麼久沒見,我們該敘敘舊了。我真的學了很多新東西,你來檢驗一下學習成果。」


 


「至少……可以保證你五年內都不會膩。」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段宵從我手裡接過諾諾時,強調了明天再把諾諾送回來。


 


幸好他睡覺不認床,也不需要人哄。


 


在北京秋日乍起的風中,顧尋森立在民政局門口,朝我伸出了手。


 


不管前路如何,此刻但憑本心。


 


於是,我將手交到了他的掌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