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給你開餛飩鋪子。」


 


這地契太珍貴了,我不收。


小妹板起臉:「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我的就是姐姐的。」


 


我還要推脫,小妹搖著我的胳膊。


 


「我開鋪子,隻怕人家都當成青樓。好姐姐——你收著吧,就當是咱們家的營生。」


 


那鋪子本就是食肆的裝潢,最後一家人商量著,還是當成食肆經營,我做掌櫃。


 


忙活了半個月,總算開業了。


 


我從前的老客和武館裡的漢子們都來捧場,香氣飄到街上,熱熱鬧鬧的,生意很是紅火。


 


但沒過幾天就出了意外。


 


有個把菜帶走的客人回到店裡,說他家裡人吃了肚子疼。


 


不管旁人如何為我說話,那人都不管不顧,隻是大聲嚷嚷著菜裡有毒要賠錢,還不斷逼問我敢不敢嘗這菜。


 


這菜被他帶走過,指不定他摻了什麼東西。


 


我從前見過不少來找茬的,自然知道在眾目睽睽之下,損些銀錢是小事,損了名聲是大事。


 


我好一番解釋,穩住了店裡的食客,最後還是吃了幾口那人帶回的菜。


 


等這一場鬧完,也該打烊了。兩個幫工收拾完鋪子,我挎著竹籃去另一個村子提貨。


 


才走到一半,我感覺到一陣頭暈,便靠在樹邊歇息。


 


閉上眼沒多久,就聽見悉悉索索的響動。


 


我輕輕勾起唇。


 


他來了。


 


12


 


那人走近,我才睜眼。


 


果然,是那無賴。


 


他獰笑道:「你醒著也好,跟個S屍弄有什麼樂趣?」


 


他不知道,他下的藥沒有起效。


 


我是真的見過很多找茬的。


 


他這樣的小混混沒有很稀有的藥,我看了眼菜底未融化的藥粉,又嘗了一口味道,就知道是哪一種了。


 


連醫館都不用去,我給自己解了藥。


 


正好將計就計,將他引出來。


 


無賴扒了褲子就要壓上來,我是寡婦,不是什麼都沒見過的小姑娘。


 


掃了一眼他的下身,想到那天之後他再也沒試圖靠汙辱貞潔來強娶姑娘,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脫了褲子是想拉屎嗎?」


 


無賴怒道:「老子要讓你變成我的女人!」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你這可不像對女人還行的樣子。」


 


無賴無能狂怒:「賤女人,都怪你!村子裡都說你是孤兒,你那是哪來的家裡人?」


 


「把我害成這樣,你休想好過!我娘說了,有的是磋磨你讓你求饒的手段!

你家的青磚瓦房和銀錢都是我的!」


 


我挑眉:「難道你以為我會乖乖任你欺負?」


 


又掃了一眼:「你也沒有欺負女人的本事了吧?」


 


無賴被我的眼神刺激到,目眦欲裂。


 


「臭婊子,老子S了你!」


 


他撲過來就要掐我脖子。


 


我不緊不慢從竹籃裡抽出一把刀來。


 


幫工剛磨過,鋒利得很。


 


冰冷的刀刃寒光一閃,無賴混沌的雙目終於清明。


 


他大叫道:「我隻是摸摸你身子,難道你要S我?」


 


再大的聲音都蓋不住他聲音的顫抖。


 


他說著說著,自己獲得了勇氣。


 


「你一個女人家家,無非就是想嚇我!S了我,你也得坐牢去!」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主動把脖子往刀上湊。


 


「哈哈,有本事你真S我!你動手啊,S我啊!」


 


我確實沒想S他,但他太囂張,於是我真的抬了抬刀劃破一條皮膚,嘴裡還嚇唬他:「我丈夫S了,我不也好好的在這裡麼?」


 


無賴僵硬地轉過腦袋,和我滿眼的惡意對視,臉色頃刻變得慘白,哆嗦著捂住脖頸上細長的血痕往後蹦。


 


我輕輕上前兩步。


 


無賴轉身逃跑,鬼哭狼嚎,連滾帶爬,慌不擇路。


 


我一步都沒追,他自個兒崴了腳摔進草叢,噼裡啪啦地滾到山崖下去了。


 


倒把我嚇了一跳。


 


人摔成什麼樣了?


 


我有心下去瞧瞧,往下走了一些,再往下的路陡峭得近乎垂直,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實在不必賠上自己的命。


 


等到了家,害了人的慌張和淡淡的後怕猛地湧現。


 


隱去嚇唬無賴那一段,我和家人們講述了今日之事。本以為他們會怪我弄巧成拙,卻出乎意料。


 


小妹撫掌大笑:「人賤自有天收,真是摔得好!」


 


大娘一臉欣慰:「頗有我的風範。」


 


大郎皺了皺眉:「是我疏忽了,本該陪著你去。我慣會走野路,還能補上一刀。」


 


小妹:「姐,別擔心了。他摔下去這一塊那一塊的,哪個會知道?」


 


大娘多炒了兩個肉菜,還打了酒回來,說要給我壓驚。


 


見大家都不以為意,我也收了心。


 


日子流水一般過去。


 


下第一場雪時,我們一家圍著爐子,邊吃飯邊說笑。


 


就在這時,衙役來敲門了。


 


我們早就料想過,他們發現無賴不見了,有可能會查到我身上,因此並不慌張。


 


直到衙役給我銬上手銬腳镣,強硬地把我帶回縣衙。


 


我突然意識到很不對勁。


 


大娘鞋都跑丟了,跟在後面喊:「我女兒做什麼了?你們非要把人抓進去,連頓飯都不讓吃完。」


 


衙役揚聲道:「寡婦S夫可是謀S命案!」


 


我的心猛地下墜。


 


13


 


升堂定在三天後。


 


我被關在監牢裡。


 


寡婦蓄意S夫,在縣城裡算得上是驚世駭俗的大案。


 


獄卒們也常常討論。


 


因此我也不是兩眼一抹黑。


 


聽說狀告我的人寫了滿滿五頁有理有據的狀書,描述我S夫的過程。


 


我是先藥倒了丈夫,伺機S害,再藏起他的屍骨。


 


外面還有了流言,說我的餛飩是人肉餛飩,怪不得如此鮮美,

才幾年就開起了酒樓。


 


有的獄卒認定我是S夫的惡毒女人,時不時辱罵我。


 


也有獄卒認為我一向溫和柔弱,不是自己。敢S人的案犯。


 


還寬慰我,縣令應該能在升堂之前趕回來。有縣令在,定能還我一個公道,不會錯判了我。


 


我認得他,是我餛飩攤子的老客。


 


我苦笑著謝過他。


 


若縣令真能把所有疑點都查清,那我就完蛋了。


 


因為我的丈夫,確實是我S的。


 


那狀書描述的作案手法雖然粗糙,但大體上沒有錯。


 


我借口生病,從郎中那裡買了許多藥材,但和丈夫的病相克。


 


我本想讓他慢慢病S。


 


不成想,他懷疑到了我頭上。


 


最終,我還是直接S了他。


 


走一條少有人知的捷徑,

進了前幾年因有大蟲衝下來吃人而被圍住的深山後林,把他的屍骨埋下。


 


聽說衙役們在按照狀書所述尋找證據。


 


我靠著腐臭的稻草堆,思緒紛飛。


 


眾人都以為,我和亡夫很恩愛。


 


已經四年了,都沒有人懷疑我的丈夫是被我SS的。


 


究竟是哪裡引起了懷疑?


 


是前些年的暴雨衝刷,讓亡夫的屍骨重見天日,恰巧有人上山發現了嗎?


 


是郎中翻看前幾年的手札,忽然發現我有幾次描述得很不妥當,拿的藥材中又正好有幾種恰能組成毒物?


 


還是我為了用最最好的藥材治大娘的病,前些日子把亡夫留下的銀子挖出來用,被人盯上了?


 


我實在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這樁命案很受重視,家人們使了銀子都沒能進來探望我。


 


升堂的前夜,

聽說縣令終於回來了,給底下的人發了賞錢,獄卒們大半都喝醉了。


 


大郎和小妹奇跡般出現在牢裡,隔著柵欄喚我。


 


我的眼淚瞬間洶湧。


 


在S夫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會有今日。


 


也想過坐牢、砍頭的感受。


 


我早有心理準備的。


 


但被關進牢裡後,我還是焦躁。


 


大抵是因為和丈夫的生活苦痛太多,而如今和家人們的生活又太幸福。


 


以至於讓我一回憶那個男人,就生怕又回到那種生活。


 


也覺得難以接受,本來終於擺脫了那個人,好好地生活著。


 


大郎和小妹安慰我別哭,明天審完就會給我放出來。


 


他們真以為我是一個純良的寡婦。


 


隻怕明天審完就要給我砍頭了。


 


事到如今,

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含著淚顛三倒四地講述,我的丈夫確實是我S的。


 


「埋在山裡的骨頭,我怎麼這麼些年都沒敢去清理……」


 


「藏在西屋的東西和藥渣,郎中說不定驗得出來,我到底熬了什麼東西……」


 


「郎中的藥案裡都寫著,我有幾次看的病真是錯漏百出,一查就知道我是為了拼湊出毒藥……」


 


還有我的丈夫對我並不好,或者說是壞得過分。


 


縣令英明正直,是為官的正直。


 


他不能懂一個女人被逼到了絕境,是懷著怎樣的想法,才有勇氣舉起刀來,把曾經視為天的丈夫給S掉。


 


他隻會把我這個S人犯抓起來砍頭。


 


當然,人是我S的,

我得認。


 


他們越安慰我,我沒忍住哭得越厲害。


 


我不是怕S,隻是好不甘。


 


到最後,還是要為S了那樣的人而贖罪S去。


 


而我活著時,甚至沒有得到過他的一句道歉!


 


14


 


為了安慰我,他們講起了自己變成S人犯的經歷。


 


氣氛使然,用詞不太謹慎。


 


大郎笨拙地給我擦淚:


 


「我是祖母帶大的,因此跟我娘不親。後來回到我娘身邊,弟弟咳嗽一聲就什麼都有了,而我有什麼事都是給娘添麻煩,我見娘一面也需拿東西換。」


 


「娘換走了祖母留給我的田莊、鋪子、婚約,最後就連爵位……家產也給弟弟了。她說,旁人都說我比弟弟強,頗有祖宗遺風。既然祖上是軍功得的爵位……習武世家,

那我也該自己闖。」


 


「後來弟弟犯了事,是足以牽連全家的大罪。我娘讓我給我弟弟頂罪,她說我的軍功能夠抵罪,說不定能隻S我一個,保全家人。」


 


「我是長子,自小就知道我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我答應了,然後我爹娘哭天喊地地跟聖上……大官求情,總算是隻用S我一個。」


 


「快要行刑的時候,旁人都有家人來探監。我本以為他們不會來,但他們來了,我特別開心。但沒想到,他們隻是來跟我說,大官起了疑心,讓我一定咬S全都是我的錯,跟弟弟沒有關系,隻S我一個就夠了。」


 


「我想了一宿,被獄卒撺掇,逃了。大官估計也知道是怎麼回事,顧念我曾為他S敵擋箭的情分,守衛很松散,甚至有宦官……下人給我指路。」


 


「為了報恩贖罪,

我用S人犯的身份混進悍匪,當上了首領,然後給朝廷報信。悍匪剿滅了,我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便如普通流民一般來到這裡。」


 


小妹嘆了口氣:


 


「我出身官宦人家,小時候和我姐姐偷跑出府,被拐子盯上了。我和姐姐躲無可躲,我想起人家說過,女孩被擄走了再回來也進不了門,大多是一根繩上吊了。爹娘罵過那些人迂腐,但我實在很怕姐姐上吊。於是我和我姐姐換了衣服,她作男孩打扮,我作女孩打扮。」


 


「姐姐一直在哭,我說拐子發現我是個男孩,一定會把我放了。我跑出去把拐子引走,拐子起先沒發現我是男孩,後來發現了,說我生得很美,照樣把我賣到青樓。」


 


「我真沒做過皮肉生意,因為我被主子看中了。我可是京城青樓的第一花魁,官兒見了我也得討好,才夠資格進我的屋子。主子很重用我,

偶爾嘆息讓我作暗衛也好,不該讓我身負豔名,我不在意。辦事辦得好就夠了,哪管是怎麼辦的?」


 


「再後來,我得了殿下……主子的恩典,能自由休息半個月,我立刻去尋我曾經的家人。爹娘因為太擔憂我,很年輕就過世了,小妹妹沒長大,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姐姐出嫁了。」


 


「我去見姐姐那天,穿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衣衫。姐姐一見我就認出來了,抱著我一直哭。她說,所有人都欺負她孤身一人,幸好我這個弟弟還活著。我拍著胸脯保證,我就是她的依靠。」


 


「她問我有沒有科舉,還是去從軍了,或是經商?我一直覺得我特別特別厲害,給主子辦了很多差事。但她那麼一問,我隻敢說自己是在貴人手底下辦事。我給她很多錢,還幫她物色下一任丈夫。她卻不肯和離,非說有我這個好弟弟在,夫君遲早會回心轉意。


 


「後來,她丈夫奉上金銀隻求見我一面,純圖色。我警告她,她丈夫實在不是個好東西。卻不想陰差陽錯,讓她發現了我就是名滿京城的花魁。我以為她會問我,這些年是不是很苦。她卻打我的臉,罵我是狐媚子,還說我不如S在拐子手裡。小時候再怎麼胡鬧,她都沒這樣對我……」


 


「因為和我長得有些相似,她丈夫想把她獻給高官。我得到消息,恰巧那高官是主子想S的人,我決定結束這一切。那一夜,我進高官的廂房S了人。她完好無損地躺在丈夫懷裡,和一切都不相幹。」


 


「主子答應給我新身份重新生活,我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漫無目的地跟著流民來到這裡,遇見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