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本來覺得自己命很苦,聽完又覺得,大家的命怎麼都這麼苦。


 


我說:「好不容易湊成一個家,我走之後,你們還要好好的。」


「你是我們不能缺少的家人!不管明天發生什麼,你咬S不認就是。」


 


我不想讓他們擔心,答應下來,目送他們悄無聲息地離開。


 


心裡卻知道。


 


他們頂著S人犯的身份,卻能遠走高飛,是因為有貴人相助。


 


如今大家都是普通的農家人,S人之罪能壓S人。


 


我哪裡走得脫?


 


15


 


升堂後,我才知道告我的人是誰。


 


還是無賴和老太。


 


無賴歪鼻斜眼的臉更加畸形,流著口水,話都說不明白。


 


老太幹瘦得像根枯萎的木柴,奮力把無賴躺著的板車推進來,一路磕磕碰碰,

抬頭露出紅腫的眼,才知道她已經哭得半瞎。


 


原來那天,無賴的表姐夫躲在草叢裡。


 


人是他帶出來的,活要見人S要見屍,不然老太不會放過他們一家。


 


他硬著頭皮下去找,好不容易把摔癱的無賴拉上來了。


 


但無賴癱了治不好,老太自然更賴上他們家。


 


他被纏得沒法子了,突然想起我那日的做派,敏銳地猜測,也許我真的S了我的丈夫。


 


一樁寡婦S夫案,不僅能成為整個縣城的談資,破了案更是功績。按縣令的性格,不會全貪他的功,屆時他說不定能從賤隸升級成小吏。


 


思及此,他撺掇老太狀告我謀S丈夫,畫了張大餅。隻要告倒我讓我坐牢,不僅能報她和兒子的仇,還能得到我的房子、鋪子和積蓄。她們娘倆吃喝不愁。


 


他請了一位頗有經驗且眼光毒辣的老吏員,

推斷我的作案過程,非常合理且可行。


 


現在,正是那些尋找證據的衙役回來之時。


 


首先,要找到我丈夫的骸骨。


 


衙役稟報,從村裡發現了一條能進入深山的捷徑。他們徹夜不眠地搜尋,果然找到了一處今年被動過的樹,並在樹旁挖出了一具骸骨,隻待老仵作驗骨。


 


隨後,是搜我家的人。


 


他們幾乎掘地三尺,自然會闖入塵封已久的西屋。幾人抬著一個大箱子進來,裡面裝著在我家搜到的可疑之物。


 


最後,是問詢藥鋪等地的人。


 


這些年我看過的病案、買過的藥材,凡有記錄,都被帶來了。


 


我垂著頭,等待宣判。


 


大箱子打開,他們將可疑物品一樣樣拿出來,問我是不是用來S人了。


 


我看見了擀面杖、鍋鏟、菜刀……


 


唯獨沒有我當年用的那把剔骨刀。


 


我自然全盤否認。


 


震驚之餘,看見大娘衝我眨了眨眼。


 


醫館藥鋪的記錄也擺了出來。


 


縣令府上的大夫仔細查驗過後,卻說沒有發現異常。


 


我一抬頭,看見小妹衝我眨了眨眼。


 


她在人群中,和兄妹郎中中的妹妹手挽著手,一副好閨蜜的樣子。兄長則以保護的姿勢站在旁邊,耳根紅著,視線被小妹完全吸引。


 


這兩樣都沒問題,圍觀的百姓都不太相信是我S夫了。


 


老仵作也終於查驗完了那具骸骨。


 


無賴的表姐夫早就沉不住氣,連聲問:「這是不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骸骨?」


 


老仵作慢吞吞地擦手。


 


「這隻是一隻大猴子的骸骨!」


 


那山裡猴兒多,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此話一出,

我的嫌疑洗清大半。


 


縣令滿臉尷尬和厭倦:「什麼有用的證據都沒有,你們仨想幹什麼?誣告謀S罪,是要打板子的!」


 


我長舒一口氣。


 


老太大哭著蒼天無眼,頭磕得啪啪響,也沒人理他。


 


眼見縣令要判我無罪,無賴的表姐夫突然厲喝一聲:「大人,還有證人!證人終於到了!」


 


「證人能證明,這寡婦的家人都是假的!若她清清白白沒有問題,何必偽造假的家人!」


 


我轉頭看見證人,隻覺一身冰寒。


 


那是我亡夫的妹妹。


 


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小姑子,趙四娘。


 


也是僅次於她哥的,最恨我的人。


 


16


 


「我找到了她丈夫的本家。趙四娘,你們宗族的人都說,你哥的媳婦是祖父買的童養媳。你爹娘祖父都已去世,

你出嫁前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是最了解她來歷的人。她到底有沒有這些親戚,你說!」


 


我手腳都冷得厲害。


 


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坦白。


 


我不是張麗娘,張麗娘是我亡夫趙二郎眾多情婦中在此處的那一個。


 


真正的張麗娘,被趙二郎酒後SS了。


 


十歲那年,我跟著趙老太爺到趙家。老太爺當著宗族的面,讓我做趙二郎的正妻,非S不得散。


 


剛開始趙二郎很喜歡我,因為我是溫和體貼的漂亮姐姐。趙家的行商生意越做越大,趙二郎也長大了。因我年歲大些,他成婚的年紀小。他的朋友們打趣他,他也不耐煩聽我的勸,即使都是婆母借我之口說的話。


 


趙老太爺去世後,我在趙家地位尷尬。


 


婆婆起先惱我佔了正妻的位置,令英俊有才的趙二郎不能通過結親更進一步。

之後發現公公令我與他獨處,便徹底恨上了我,即使我一直在躲、從未逾矩。


 


後來,趙二郎結識了一位官家小姐。小姐不在乎士商的門第之差甘願下嫁,趙家人起了弄S我的心思。


 


他們沒有得手,終究紙包不住火,小姐知道了我的存在。


 


這門親事告吹,趙家人恨上了我。


 


我隻是想活著,我沒做錯任何事。ŧû⁷


 


但就連小小的趙四娘也恨我。


 


她憤恨地瞪著我:「你為什麼不去S?你S了,哥哥就能娶官家小姐了!爹娘再也不會爭吵,哥哥再也不會為了躲你這個賠錢貨成天往外跑!我也是官家小姐了,不用和那個鼻涕蟲定親!」


 


她不知道,她的親事絕不會更改,因為這正是趙家生意做大的倚仗。


 


從此,我是趙家人人可欺的洗腳婢。趙二郎給我帶來的苦痛,

我不願再回憶,身上帶傷、生不如S是家常便飯。


 


最恨我的時候,趙家人咒罵過老太爺。


 


我知他是一片好心。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秘密。


 


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女,趙老太爺也知道。


 


我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兒,雖然父親隻是一個縣令,但家風清正,夫妻恩愛,將我教養得很好。


 


多年前,老太爺帶著尚在襁褓中的趙二郎回家探親,順路跑商,路過此縣時被地頭蛇打劫害命。


 


我父親是新上任的愣頭青,為了保住這兩條命,得罪了很多人。


 


趙老太爺記住了這份情,往後每年都會給我爹送東西,我爹從來不收,隻說是父母官該做的。


 


後來,我父親作為黨派之爭裡被殃及的蝦米,突然下了獄,我從此是罪臣之女。


 


我被賣入教坊司的那天,

趙老太爺得知噩耗將我搶了出來,重金賄賂管事,謊稱我病S了。


 


趙老太爺說我一個女兒家,要忘記痛苦安心生活才好。為恩人留下最後的血脈,是他一個小商人報恩所能做的最多。


 


趙老太爺未曾告訴趙家人我的身世,但非常疼愛趙四娘,全無平日的嚴肅。


 


趙四娘那樣小,就能記住家人對我的恨並有樣學樣。


 


我實在不能確定,趙老太爺是否無意間在最疼愛的孫女面前說過我的身世,而她恰好記住了。


 


今日若捅出我是罪臣之女,非常不妙。


 


趙四娘沉默了太久,無賴的表姐夫幾乎要揪住她的衣襟質問了。


 


我看得出,我的家人們有些緊張。因為我的隱瞞,他們沒料到也沒能處理趙四娘這個變數。


 


時也運也,命也!


 


卻聽趙四娘淡淡開口:「哪有人是無父無母就生出來的?

當年祖父和我說過嫂子的爹英年早逝,至於其他親戚,我不大清楚。嫂子說過有機會要去尋親,大概是後來尋到了。」


 


堂上忽然一陣混亂,不過很快,衙役就將意圖鬧事的原告三人押走。


 


聽說今天通判大人也在,可不能再給縣令丟臉了。


 


鬧劇結束,我不必再帶著镣銬,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大哥、小妹和娘衝上來將我團團圍住,念叨著「瘦了瘦了」「我寶兒吃苦了」。


 


我哭笑不得,關了三天,哪有和服了三十年徭役一樣那麼誇張?


 


等我們親昵完,我才發現趙四娘沒有走。


 


剛剛看似不偏不倚的一番話,於趙四娘而言,是在偏袒我。


 


我不知道該和趙四娘說些什麼。


 


寒暄?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感謝她沒有揭穿我?

對趙家人,我實在謝不出來。


 


趙四娘先開口:「看來嫂嫂尋到了很好的親人,恭喜。」


 


我點頭:「你不必叫我嫂嫂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家人們圍著我回家去。


 


我聽見趙四娘喃喃:「對不起,我如今才知嫂嫂當年的有苦難言。」


 


我沒有回頭。


 


她和趙二郎一樣,都是我記憶塵封的人。


 


往前走,很幸福,不回頭。


 


17


 


回到家,我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大家一陣唏噓。


 


小妹問:「你父親是不是姓柳?曾是廣平府安陽縣的縣令?」


 


我嚇了一跳:「你如何知道?」


 


事已至此,大家都不裝了。


 


小妹告訴我,他從前的主子,ťū́⁺皇城裡的一位皇子殿下,這些年在追查曾經的貪汙受賄等重案,

已經替不少冤臣平反。


 


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因我父親不是大官,這裡又離京城和我父親的任職地很遠,消息閉塞,我一直不知道。


 


我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驚喜砸得我頭暈眼花。


 


幼時的記憶驟然復蘇:母親牽著我在郊外踏青,父親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帶我去拜佛,我調皮地用墨汙了父親的書信,父親無奈一笑刮了刮我的鼻頭……


 


我家的宅子,不知能否還於我?


 


我迫切地渴望回到故土。


 


大哥會讀心似的:「廣平府是個好地方,咱們去瞧瞧?」


 


大娘說:「我去搞點路費,還要把身份解決一下。」


 


豪華的馬車停在門外。


 


那位府城來的通判大人,竟是大娘的親生兒子。


 


大娘的丈夫高中二甲前列,此後仕途通暢,中年做到了一方知府。很突然,就想娶女兒的女西席為平妻。


 


原來,這是他年少的青梅,早年喪夫。正好他外放做官,便以教導女兒的名義將青梅接進家中。


 


丈夫沒良心,幾個孩子也認賊作母,逼她答應。大娘維持著所謂的官家夫人氣度答應後越想越氣,深夜放了一把火,一大家子險些全燒S了。


 


丈夫中風,青梅毀容。


 


大娘被隨便套了個S人犯的身份,丟進流民隊伍裡自生自滅。因缺醫少藥,年輕時過於辛勞的舊疾爆發後層層疊加,才會病成那樣。


 


這段時日養得好,大娘吵起架來中氣十足。


 


「回去看丈夫兒女孫子孫女?你哪有娘?你娘早在意外失火中給燒S了,你喊我去你家做什麼?」


 


「安排身份你做不到?

你的女夫子娘進府,假身份十幾年沒讓我揭穿,不也有你一份嗎?還有,給我套現在這層身份的不是你麼?」


 


「給我銀票和一家子的身份憑證、路引。給多少還要問我?我當了你幾十年的娘,雖然你一直不情願,但你應該算得出來我手裡有多少你們家的把柄。你覺得你們家的書香門第值多少,就給我多少錢。」


 


兩刻鍾後,大娘拿著一把銀票回來了。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大娘說她也沒見過。


 


問題都解決了,我們很快啟程。


 


有兩輛馬車遙遙相送。


 


一輛是通判的。


 


大娘沒有回頭,說:「小妹啊,給你以前的主子遞個信,查貪汙受賄把他們家也查了。」


 


小妹重重點頭。


 


另一輛是郎中兄妹的。


 


大娘八卦道:「一夫一妻?


 


出發前,那對兄妹來找過小妹,俱都含情脈脈。少年有少年心事,少女有少女心事,隻等小妹的答案。


 


小妹用清澈的少年音說了一句話,兩人愣住,抱頭痛哭跑了。


 


今日出現,想來是沒放下。


 


小妹,不,現在是小弟。


 


小弟一身颯爽的男裝,少年風流。


 


沒有回頭,隻說:「始於欺瞞,不會有好結果。」


 


此後山高路遠,有緣自會再見。


 


車輪滾滾向前,家人相伴身邊。


 


前塵盡棄,還復本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