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道了自己慈愛的父母,其實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人。
知道了忘恩負義的養兄,其實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幾十年來的執念瞬間被打破。
這樣大的衝擊,難以接受也很正常吧。
謝池宴面無表情地看了陸清時一眼,就拉著我朝外走了。
「我們走吧,這裡好吵。」
我點了點頭,也打算給陸清時留下消化真相的時間。
但忽然,陸清時顫抖著叫了一聲:
「哥,對不起。」
見謝池宴沒回頭,他大聲繼續道:
「是我們一家對不起你。」
「他們犯下的錯,我會盡力去彌補的!」
謝池宴冷冷地說:
「不需要,他們的錯,我早就親自還回去了。」
陸清時一噎,
依舊執著地說:
「可以還有我的錯!當初的事我才是最終受益者,所以我也一定會努力贖罪的!」
謝池宴懶得再搭理他了。
倒是我看著他臉色慘白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關心了一下。
「你臉色好差,身體沒事吧……」
但沒想到,才剛朝陸清時走了一步,他就驚恐地往後連退幾步。
一邊退一邊大喊道:
「對不起夏檸小姐,你之前找我談戀愛的事,我沒法答應你了!」
我:?
謝池宴:?
陸清時苦笑了一聲:
「我已經知道了,你其實是我哥的未婚妻。」
「可是,無意也好有意也罷,我都已經搶走我哥很多東西了。」
「我不能再把他的愛人也搶走了。
」
說著,他誠懇地衝我鞠了一躬:
「所以,恕我不能接受你的示愛,對不起了!」
說完,他就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
早知道我也不搭理他了,這缺心眼的熊孩子!
你喊完倒是走得瀟灑,我卻隻能留在原地汗流浃背了!
果然,下一秒,謝池宴牽著我的力道一下子就加大了。
他微笑著看著我:
「寶寶,怎麼回事?」
「原來你今天逃走,就是因為玩膩了我,想開啟一段新戀情了嗎?」
我僵硬地打著哈哈:
「怎麼會呢你想多了……」
眼見謝池宴一臉不信,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來這次是沒法糊弄過去了。
不過剛好,我也不想再糊弄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一咬牙,幹脆把包括系統在內的所有事都說出去了。
說完後,我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不敢看見謝池宴憤怒或失望的眼神。
但意外的是,等了半天,我隻聽見謝池宴認真地問道:
「所以,你其實不是真想離開我的,隻是為了任務?」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其實沒有厭煩我?」
我又點了點頭。
「那,你以後是不是也不會再離開我了?」
這次,我剛點了一下頭,就被人猛地扣住了腦袋。
下一刻,熾熱的吻重重落下。
就如同疾風驟雨一般,強烈而急促,像是壓抑已久不安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我的理智幾乎瞬間被吞沒。
好不容易清醒了點,我忍不住問道:
「你……沒有別的想說嗎?」
謝池宴一邊親著我,一邊在我耳邊輕喘道:
「什麼?」
我耳朵一酥,很沒出息地腿軟了。
好在謝池宴緊緊箍著我的腰,讓我動彈不得,所以並看不出來。
我強裝鎮定,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事:
「就比如我一開始因為為了攻略才接近你的,欺騙了你的感情,你不生氣嗎?」
謝池宴搖了搖頭。
他低聲道:
「我之前說過的,我隻要你陪著我就好了。」
「所以,隻要你現在還在我身邊——」
心跳轟鳴間,
我看見謝池宴眼底滿是近乎偏執的愛意。
「那麼,不管是利用我、欺騙我,還是想S我。」
「我都心甘情願。」
13
那天後沒多久,我就和謝池宴正式結婚了。
婚宴上,有人鬼鬼祟祟地混了進來,送了一份份子錢。
我們當時誰也沒在意。
但幾天後,謝池宴的孤兒院也開始總被人鬼鬼祟祟地捐錢了,趕都趕不走。
時間一久,謝池宴幹脆也不趕了。
主動送錢,不要白不要。
而且要是這樣做,能讓那人減輕點負罪感,那就隨他去吧。
畢竟,那人身上有著自己母親的心髒。
無論如何,謝池宴不想讓這顆心髒被愧疚和痛苦填滿。
……
另一邊,
結婚後,我開始看不慣家裡的別墅。
雖然華貴,但一眼望去全是黑色,莫名沉悶。
尤其是一想到謝池宴這樣裝修,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不好惹,好保護身邊的人,可他那時候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就更喘不過氣了。
這樣的家固然能嚇到別人。
可謝池宴每次踏進這個地方,也會一遍遍想起曾經的痛苦記憶。
這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凌遲呢?
這樣想著,我又是一陣心疼。
終於,我下定決心,要把房子好好改造一遍。
但,具體要改成什麼風格呢?
為此,我愁眉苦臉了好幾天。
就連晚上,也一直在絞盡腦汁。
「寶寶,在想什麼?」
忽然,
謝池宴掰過我的臉。
他有些不滿地在我耳垂咬了一口,溫熱氣息拂過耳畔,引起了一陣戰慄。
「在這種時候也能分心。」
「看來,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吧。」
這話裡滿是危險意味,嚇得我連連搖頭,撒嬌道:
「不是不是!」
「老公我沒在想別的,是在想你啊!」
謝池宴挑了挑眉。
「想我什麼?」
我卡殼了一瞬,忽然靈光一閃。
與其自己苦思冥想房子的風格,為什麼不幹脆問問謝池宴呢?
不過也不能問得太直白,不然到時候就沒有驚喜了。
於是,我委婉問道:
「我在想,老公,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謝池宴輕笑一聲。
「又來查崗了嗎?
」
隨即,他就在我唇上吻了一下,認真道:
「不過不管查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樣的。」
「我隻喜歡你。」
「所以你是什麼類型,我就喜歡什麼類型。」
……這太犯規了。
低啞情話猝不及防在耳邊響起,差點又把我迷得神魂顛倒。
好在,我還是及時撿回了一點理智。
「不對不對,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是想說……」
「嗯,就是,你喜歡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謝池宴微微一愣,然後慵懶地道:
「不知道。」
「住過很多地方,但在我眼裡都差不多,沒什麼特別喜歡的。」
「小時候倒是很喜歡家裡的老房子,
不過現在早被拆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第二天,我立刻打開了系統的回放影像功能,開始研究起了謝池宴的老房子,然後著手裝修。
為了趕在謝池宴回家前完成,我還特意囑咐讓他晚點下班。
謝池宴語氣裡滿是不情願。
但在聽到我說會給他一個驚喜後,還是勉強同意了。
……
辦公室內,謝池宴骨節分明的手一下下敲著桌子,氣壓很低。
每個進來匯報的下屬都戰戰兢兢的,不敢抬頭。
但一出門,他們就聚在了一起,偷偷討論老板出了什麼事。
畢竟,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謝池宴了。
自從結婚以後,他們的老板就總是很早下班。
而且每次下班,手裡要麼拎著一束花,要麼拎著可愛玩偶,又或者是精致小點心。
總而言之,和他身上冷漠的氣質格格不入。
下屬們曾經看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私下裡討論道:
看來結婚真的很可怕。
連謝池宴這種讓人聞風喪膽的風雲人物,婚後居然都得乖乖聽老婆話,乖乖哄老婆開心,還得乖乖每天準時回家。
這說出去誰敢信?
簡直就是恐怖故事!
但今天,下屬們發現,老板的臉色又變回了從前的陰鬱,並且再次開始加班了。
這畫風才對嘛!
之前那個一下班就黏黏糊糊去找老婆的老板果然是幻覺。
區區婚姻怎麼可能束縛得住他!
我們狠戾無情的老板終於又要回來了!
得出這個結論後,
下屬們個個渾身熱血沸騰,帶著激動的眼淚重新投入了工作。
但辦公室裡,謝池宴對莫名其妙燃起來的下屬渾然不覺。
他心不在焉地敲著桌子。
看似在思考怎麼殲滅敵方組織,但其實,他隻是在焦慮。
他從沒讓夏檸知道過,他一直有很強的分離焦慮。
這種焦慮,在夏檸逃跑過一次後,就更強烈了。
隻要分開時間一長,他就會不受控制地焦躁鬱悶,並且害怕——
害怕那人再次忽然消失。
如果這樣,那他真的會瘋的。
但怕夏檸擔心,謝池宴從來沒說過這些,一直假裝自己隻是天性黏人,然後暗自壓抑著焦慮。
但今天,夏檸忽然給他打了個電話。
說是讓他晚點回家,最好是十點以後,
要給他一個驚喜。
於是,他的焦慮症再次發病了。
他坐在辦公室內,隻覺得每一秒都漫長到讓人發瘋。
好不容易熬到十點,他立刻一路飛馳回家。
但真站在家門口時,他轉動鑰匙的手卻停滯了一瞬。
夏檸準備的究竟會是驚喜,還是驚嚇?
這次,會不會又像上一次一樣。
滿懷期待地推開門,卻隻看見了空無一人的陰暗客廳?
謝池宴深吸一口氣,才推開了門。
他嘴角強行擠出了一個微笑,「寶寶,我回來……」
「歡迎回家,老公!」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撲進了他懷裡。
同時,一股陌生的清香也撲面而來。
他抬頭看去,
頓時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藍紫色的繡球花海。
這是一種很可愛的花,飽滿得像一顆小球,又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光是看著就莫名讓人覺得鬧騰。
一下子就驅散了家裡的孤寂感。
這種花,謝池宴並不是沒見過。
相反,他小時候其實天天見。
因為他的媽媽,就是個籍籍無名的賣花女,靠著一點微薄收入,支撐起了整個家。
而她生前最喜歡的花,就是繡球。
那時,她最喜歡一邊修剪著花,一邊溫柔地教著謝池宴。
「這是繡球花。」
「它還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無盡夏。」
「花語是就算短暫別離,你我也終將重逢。」
這樣的時光美好又短暫。
自從媽媽出事後,
就再也沒有過了。
而那時,謝池宴的心也被仇恨扭曲了,滿腦子都隻剩下了復仇,對這段記憶就漸漸模糊了。
可現在,所有記憶都重新湧回了謝池宴的腦海。
就和無盡夏的花語一樣。
以為被遺忘的記憶,其實隻是藏在了歲月的某一角。
而現在,它在愛人布置的驚喜裡,又出現了。
然後,再度重逢。
謝池宴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垂下眼睫,想要遮住眼底洶湧的情緒。
但一垂眼,就看見了夏檸正趴在他胸膛上,抬起那雙亮晶晶地眼睛看著他。
「老公,這就是我準備的驚喜,你喜歡嗎?」
那一刻,全世界都隻剩下了謝池宴的心跳聲。
媽媽離開後,他就開始拼命向上爬,拼命追求強大,
像是在彌補什麼一樣。
可是,隨著他的人越來越強大,心卻越來越空虛了,隻剩下了無盡的孤單和迷茫。
就像一片荒蕪的原野。
謝池宴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夏檸出現了。
她鮮活,明媚,就像一朵小花,強硬地開在了他的荒蕪上。
一開始,謝池宴並不是很在意。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朵小花開始肆意生長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小花已經長成了一望無際的花海,熱烈地佔據了他的整顆心髒。
謝池宴失神了很久。
久到夏檸都開始慌了。
她慌亂地喋喋不休了起來:
「哎呀,原來你不喜歡這個驚喜嗎?」
「其實也是,我布置得太匆忙了,有些地方還亂糟糟的。
」
「還是說,你不喜歡我亂動家裡的裝飾呀……」
微風搖曳,她臉上花影浮動。
謝池宴終於再也忍不住,低頭吻了下去,封住了她的話語。
「我很喜歡它們。」
「不過,還是最喜歡你。」
自此,縈繞在他心頭二十餘載的陰影盡數散去。
餘生隻留愛人與花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