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鄭墨林不喜歡我,他嫌棄我笨手笨腳,聲音粗啞,腰肢粗壯。
他斜睨著我,「想做鄭家的媳婦,就要改掉你這一身臭毛病。」
我才知道當高門大戶的兒媳婦這麼難。
早起下腰練腰身,我抖得不行,就算是叫苦也得是掐著嗓子,嬌滴滴的。
一個時辰後就要練巧手。
米粒大小的珠子從中打孔,然後繡在帕子上。
下午又要頭頂著書,踮著腳尖走路。
晚上還要練習抄書,蠅頭小楷抄得我頭疼。
半年了,我還學不來。
姨母心疼,和他大吵一架,「我知道你還是忘不了林小姐,可阿珠不是林小姐,你折騰她做什麼!」
「那我就娶林小姐!」
他心心念念的林小姐剛剛S了未婚夫,
終於可以不用調教我這個不合格的替身了。
鄭墨林摔門而去的第二天,周府來給病殃殃的公子提親。
姨母舍不得表妹嫁過去就守寡,我看著手指上的針眼。
「姨母,我替表妹嫁。」
1
「阿珠,你可想好了?」
姨母一臉驚訝地看著我,養尊處優比同齡婦人細嫩的皮肉掩蓋不住濃濃的疲憊。
「想好了,阿珠願意去!」
我在鄭府待了大半年,就算是被鄭墨林說成沒心沒肺,也能瞧出來高門大戶中,並不是如外面那麼光鮮。
就比如說表妹鄭佩茹,大家閨秀,名門嫡女,卻還是要為了府中前途聯姻。
要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修養高雅,風度翩翩也還好,偏偏周公子是個病秧子,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長大。
聽說晚上咳嗽得震天響,
人瘦得和麻杆一樣,一陣風就能吹倒。
前些日子還咳血了,沒有多少活頭了。
這麼著急提親,就是為了衝喜。
聯姻不怕,就怕過去後立刻守寡,無兒無女,被困在後宅中過完這一生,隻求個衣食無憂。
可對於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日子。
有自己的天地,又不愁吃喝。
我對宅鬥奪權沒什麼興趣,隻想穩穩當當地活著。
姨母也知道我的想法,她張了張口,脂被她咬得深深淺淺的雙唇,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其實墨兒對你還是有喜歡的,他隻是還未想明白……」
姨母能說會道,這半年我見她是如何憑著一張巧嘴張羅府中上下,打點好後宅前院。
但這次,她卻說得格外艱澀。
看到我手指上的針眼,
姨母咽下了剩下的話。
2
三年前我十六,爹娘離世,被叔父接回家,順道霸佔了家中財產。
叔父說,肥水不能外流,必須要留給本家的子侄,況且還要養我,給我置辦嫁妝。
可在叔父家,我卻隻能當個丫鬟,不能上桌吃飯,每天都是劈不完的柴,洗不完的衣服,幹不完的活。
姨母心疼,在半年前把我接回了鄭府。
「阿珠,我與你母親生前最為親密,曾說過,將來如果生了一兒一女,就讓他們結親,你既是我的女兒也是我的兒媳,親上加親。」
第一次見到表哥鄭墨林的時候,是他下學回來。
鄭佩茹的帕子落在水池中,那帕子是錦線織的,上面的花樣是姨母親自畫的,請京城最好的繡娘繡的,僅此一方,價值十兩。
叔父賣了爹娘的屋地,
也才十兩。
沉沉的一袋子。
可鄭佩茹卻說沾了泥水不想要了。
那怎麼行,那可是十兩銀子!
我把裙裾掖到腰間,脫掉鞋襪,撸起袖子在驚呼聲中跳進了水池中。
就在我舉起手帕給鄭佩茹的時候,鄭墨林剛好進門。
我雖不認得表哥,但他看光鮮的穿著,身後跟著提書的小廝,我便猜了出來。
頓時緊張不已,開口叫了聲表哥,誰知手中的帕子那樣不禁,被我扯壞了。
他瞧著滿身泥水、形容狼狽的我,頓時黑了臉。
那日他同姨母吵了一個時辰,我也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
聽著鄭墨林說我笨手笨腳,說我聲音粗啞,腰肢粗壯,沒個女子的樣子。
最後不知姨母和他說了什麼,他打開門,斜睨著我:「想做鄭家的媳婦,
就要改掉你這一身臭毛病!」
我想起了臨來之前,叔父一邊數著他從姨母那裡要來「這些年養我的錢銀」,一邊譏笑:「阿珠,別以為飛上枝頭就能變鳳凰,那高枝不是那麼好攀的!」
3
我很快就知道了,這高門大戶的媳婦有多麼難當。
鄭墨林為了讓我「合格」,給我制定了詳細的計劃。
天還不亮,就要練習下腰。
我睡過凹凸不平的柴房,也睡過冰涼的床板,腰都沒有事,唯獨下腰時差點斷了。
摔了好幾次後,我堪堪可以穩住。
可光穩住還是不行,要保持一個時辰,鄭墨林找來的嬤嬤說,這樣才能讓我腰身松軟。
夏天熱得一身汗,冬日更慘,地板冰涼,手都麻了。
隻要我塌下去,嬤嬤就會拿戒尺打我的肚子,
就算是哀嚎,也要掐著嗓子,嬌滴滴地嚎。
肚子青了又紫,聲音也啞了又好。
等到日頭升起,吃了早飯,就要練巧手。
鄭墨林嫌棄我手粗得像蘿卜一樣,沒辦法給他紅袖添香,於是找來米粒大小的珠子,讓我從中打孔,然後繡在帕子上。
珠子太小,鑽頭太尖,被鑽出眼的除了珠子還有我的手指。
長年累月都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就連繡帕上,都沾著我的血跡。
嬤嬤搖頭嘆氣,說我就不是這塊料。
我也不想,但就是學不會。
可為了能嫁給表哥,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下午時,我會努力地讓頭頂的書不要掉,努力地讓自己踮腳走出韻味來。
就算是崴腳,被書角劃傷額頭。
這一天還不算完,晚上還要練習抄書,
蠅頭小楷比我上午鑽的珠子大不了哪裡去,眼酸手抖,一本書要抄半夜,蠟燭不知用了多少。
就在我堪堪可以應付時,我才知道,鄭墨林喜歡的是林小姐,他如此折磨我並不是讓我知難而退,隻是把我當成了林小姐的替代。
所以在得知林小姐未婚夫S後,鄭墨林摔門而去,誓S要娶林小姐。
如今我還留在府中做什麼?
等林小姐嫁進來,我又如何自處?
姨母雖然強硬地說不能娶一個「克夫」的女子進門,但鄭墨林是鄭家唯一的子嗣,姨母遲早會妥協。
就連當初讓我嫁給鄭墨林也不過是姨母的一廂情願,鄭家這種世家,我頂多能做個妾,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但我不能忍受自己「東施效顰」,還要等著西施來笑話。
姨母牽著我的手,半晌才說出一句話,「姨母對不起你……」
淚珠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姨母別亂想,我白吃白喝的半年,又能嫁入周家,已經是我的福分了。」
總比叔父把我賣給村頭的光棍強。
4
周家的速度很快,雖說不是鄭家小姐,可為了衝喜,表小姐也是不挑的。
特別是姨母送去八字後,周家找了大師批,說我和周公子八字大合,旺夫。
所以也就歡歡喜喜地送了聘禮,迎娶我過門。
過程不過三天,姨母也猶豫過,問我要不要等鄭墨林回來再說。
搖搖頭,我雖然不大精明,但並不傻,頭碰到南牆是很疼的。
姨母抹著淚,按照鄭府小姐的規格置辦了嫁妝,把我送上了花轎。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熱鬧了半個京城。
半路正巧碰到鄭墨林打馬歸家,小廝正奉姨母的命打算出城尋找。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夫人今日務必讓奴才找到您,表小姐她……哎呦……」
接親陣仗大,也是為了熱鬧衝喜,花轎走得很慢,雖然隔著蓋頭和花轎看不到,但是交談聲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應該是鄭墨林踹了小廝,「本少爺消氣前,不許再提她!」
那日為了我,鄭墨林和姨母鬧得十分不好看,一向慈愛的姨母為我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他的氣未消也是正常。
那小廝不敢再提,恭敬地站在一旁,撿好聽的說。
「少爺這些日子去了哪裡,更加意氣風發了。」
「這馬是少爺新得的嗎?一看就神駿精神,隻有少爺才能馴服。」
被誇得舒坦了,鄭墨林才哼了一聲。
「那當然,
這馬可是我從馬場新得的,用了三天才馴服。」
鄭墨林愛騎馬,也愛去馬場,還記得有一次我纏著他帶我去,他被磨得沒法了,就同意了,隻是警告我,如果被馬摔下來,別哭,那是我自找的。
可他不知道,我自小在鄉下就騎馬。
策馬奔騰時,是我幾年來唯一肆意自在的時刻,也是鄭墨林第一次對我投來欣賞的目光。
他應該也是想到了那時。
轎子正好路過他,就聽他輕笑一聲。
「土包子肯定沒見過這等神駒,眼睛定要直了,罷了,以後納她當個妾室吧。」
5
隊伍繞了半個京城,到周府門口時已經是傍晚了。
花轎落地,有人來掀簾子,我趕緊把點心收好,擦了擦嘴角的點心渣,又想著蓋著蓋頭沒人看到,我才放心地咂咂嘴。
幸虧我機靈,
臨上花轎前偷偷藏了幾塊點心,不然這一整天怕是要餓S。
喜娘背我進府,鞭炮噼裡啪啦地放,跟不要錢似的,比過年還熱鬧。
喜娘哎呀一聲,一隻炮竹蹦到腳下炸開,嚇得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地。
拜堂前新娘子講究腳不沾地,有人攙扶起我,暈頭轉向中,我不知又爬上了哪個喜娘的背。
後背有些硌,不如剛才的喜娘胖乎,我心裡正想著,身下的腳步一頓,似是沒有想到我會這樣重。
我頓時臉色發紅,聲音如同蚊蠅,「不好意思,剛才轎子裡餓了,多吃了幾塊點心……」
心裡卻不服氣,摸著喜娘的後背,雖然沒肉硌人,但肩寬腰長,怎麼連這點子力氣都沒有。
分明是她能力不足,而不是我胖。
忍不住嘟囔出聲,
卻聽到身下的人開口,「你不胖,還有,別摸我的腰,痒。」
第一反應就是說壞話被人聽到。
周府賓客如雲,本就熱鬧,剛才再加上那搗亂的炮竹,大家都在恭喜,炮竹除晦,這下周府晦氣沒了,周公子定能早佔勿藥。
我以為能蓋住我的聲音。
然後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喜娘的聲音,而是一個溫潤的男人聲音!
我掙扎起來,卻聽到他悶哼一聲,帶著些許無奈,「小心別掉下去,那麼多人都看著呢。」
「你是誰?」
周府是名門望族,最講究禮數,怎麼能容忍男子在成婚時背新娘子?
身下搖晃,嚇得我又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隔著衣袖,我能感覺到喉結上下滑動。
「我是你的……夫君,周雲恆。」
6
我才知道,
我要嫁的周公子叫周雲恆。
我躲在蓋頭下面,紅了臉,就為了那「夫君」兩個字。
剩下的路我老實得如同鹌鹑,他也沒有再同我說話,專心致志地走路。
我伏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身形起伏搖晃——上臺階了——邁過門檻。
炮竹聲也小了,應該是進了喜堂,他小心地放我下來,一旁的丫鬟趕緊過來幫忙,剛剛站定,他又牽起了我的手。
骨節分明的大手冰冷又幹燥,不像我,緊張得手心都已經出汗。
拜完高堂,就被送入了洞房。
周雲恆身體不好,沒人拉他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幾位長輩世交。
沒想到他回來得這麼早,他進門時,我正捧著從懷裡掏出來的包點心的油紙哭。
來時姨母特意囑咐,
讓我守好洞房,別在夫君回來前睡著,我謹遵教誨,為了趕走瞌睡,我開始胡思亂想,想著想著,就有些傷感。
鄭墨林雖然不喜歡我,除了讓我吃些苦頭,吃穿上也沒有苛待我,姨母和表妹也同我親厚,鄭府也算我的半個娘家。
成婚的前一晚,姨母拉著我的手,同我說了很多,從她和娘親小時的經歷,到外祖父家敗落,娘親隻能嫁給一個落魄的書生,回鄉種田,然後又說到她對不起娘親,沒有照顧好我,鄭墨林不聽話,隻能委屈我替鄭佩茹嫁給病秧子。
姨母說宅院深深,更何況是周家這種大戶,要我謹言慎行,小心行事。
想到以後姨母不能再摸著我的臉說我臉頰終於長了些肉,再也吃不到表妹買回來的糕點,甚至連教導嬤嬤都被我懷念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