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連懷裡的油紙都成了我傷感的對象。


「再也吃不到好吃的桂花……」


 


可惜我還沒有痛快地哭出來,周雲恆就推門進來,最後一個「糕」字,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別提多難受了。


 


他一愣,隨即指了指一旁的桌子上。


 


「桌上有。」


 


許是他過於溫和,縱容了我的情緒。


 


「可那是我從鄭府帶來的。」


 


周雲恆捏了捏手指,然後又松開,那雙沉靜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燭光。


 


「其實你還有其他選擇。」


 


我眼睛一亮,有些躍躍欲試,「什麼選擇?」


 


周雲恆坐在桌前,我這才發現,桌子上除了各色點心茶水,還有文房四寶。


 


抬手提筆,沾墨落筆。


 


我好奇地湊過去,就見紙上多了三個字——和離書。


 


7


 


行動先於思想,我一把搶過來團成團,周雲恆還來不及錯愕,就被我塞進嘴裡。


 


短暫的怔愣後,周雲恆搖頭失笑,「你這是何必,父母之命難為,不得已成婚,但周某自知命不久矣,不能拖累姑娘。」


 


大手伸到我面前,「吐了吧,字跡已經糊了,而且……不好吃。」


 


確實不好吃,我吐出湿乎乎的紙團,「苦的。」


 


「何必呢。」


 


「嘴裡苦,總比過苦日子強,就算當寡婦,日子也比我以前的強。」


 


周雲恆剛想說什麼,突然咳嗽起來。


 


我沒想到他咳嗽得這麼厲害,整個肺子都像是要咳出來一樣,可偏偏周雲恆還不讓我叫人,門外似乎也沒有丫鬟,大概是已經被他遣退了。


 


我隻能學著娘親的樣子,

拍著他的後背,不知是我力道大還是怎麼,就聽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你吐血了……」


 


「隻是尋常的咳嗽罷了,我隨身帶著藥丸,吃下就好。」


 


尋常咳嗽就能咳出血嗎?


 


爹爹去世時也是這樣,整夜整夜地咳嗽吐血,銅盆都吐了小半盆。


 


爹爹也是那麼和娘親說,他沒事,吃了藥就好,可還是走了。


 


沒過幾天娘親憂傷過度,也跟著爹爹去了。


 


從此我就成了孤兒。


 


洞房花燭我是守著周雲恆過的,姨母給我看的那些畫冊一個都沒用上。


 


床上的周雲恆胸膛看不見起伏,我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剛剛靠近鼻子,他就睜開了眼。


 


我被嚇的不輕,「你怎麼不出聲!」


 


「你一整晚都是這樣睡的?


 


他還好意思問,整整一晚,我都坐在床踏上,不時地摸摸周雲恆的鼻息,生怕他像爹爹那樣沒了呼吸。


 


我沒忍住,直接說出了口,然後就後悔了。


 


鄭墨林之前說過,女子最重要的就是矜持,男人不喜歡我這樣直白的女子。


 


正懊惱著,周雲恆卻偏偏看不出我的窘迫,「怕我S?昨日不知是誰說,當寡婦也是好日子。」


 


我抬頭想反駁,卻在看到他的笑容時愣住了。


 


我不知該怎麼形容,像在家鄉時我躺在草地上,從指縫漏出的那一縷陽光。


 


也像酷熱中,清涼的小溪。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抄書看到的一個詞——清風明月。


 


我瞬間覺得,直白沒什麼不好。


 


8


 


再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

補覺後我精神許多,卻也想起成婚第二天新婦是要給婆母請安的。


 


沒想到無人計較,丫鬟送來湯藥,我以為都是給周雲恆的。


 


小丫鬟支支吾吾,「夫人說,少夫人為周家操勞過度……」


 


小丫鬟臉色發紅,不敢正眼看我,我頓時明白,她是誤會了。


 


怪不得早上她看我的表情怪怪的,原來以為我一直揉腰是被索取過度!還偷偷地告訴了周夫人。


 


另一碗是周夫人特意給我準備的補藥。


 


不止這一碗,之後每天早上都會有一碗。


 


周雲恆說可以倒在花盆裡,可這也是周夫人的一片好心,我不舍得浪費。


 


我生無可戀地喝了下去,苦得直咧嘴。


 


「你直接和母親說便是,以後這藥不必喝了。」


 


我翻了個白眼,

原來這些世家公子也不都是什麼都懂。


 


「難道我和婆母說你不行嗎?」


 


這可是男人的名聲,姨母都教過我。


 


周雲恆正在書桌後練字,臉色瞬間漲紅起來,握著毛筆的手指因為用力青筋暴起更加慘白,突然他扔掉毛筆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緊緊抓住我的手。


 


整個過程不過是眨眼間,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又突然松開。


 


「你知道守寡最難耐的是什麼嗎?我……不想害你……」


 


疾言厲色說到一半又陡然下降。


 


晚上難得的沒有睡好。


 


沒有睡好的原因是周雲恆。


 


有了洞房那天的陰影,我總擔心他會在睡夢中沒了呼吸。一直探他鼻息不現實,所以我隻能抓著他的手腕,感受他的脈搏才放心。


 


但今晚周雲恆翻來覆去,讓我十分不踏實。


 


第二天是三朝回門,我和周雲恆一人頂著兩個黑眼圈,嚇得送來禮品囑咐我們不要失禮的周夫人一跳。


 


猶豫半天,周夫人試探開口,「年輕氣盛,可做事也需要節制……」


 


我瞪了周雲恆一眼,要不是他,也不會被周夫人誤會,可他卻瞧著遠處發愣。


 


9


 


不光周夫人誤會,就連姨母也誤會了。


 


姨母一見到我就開始抹淚,借著說體己話的功夫,偷偷問我在周府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委屈,鄭佩茹也紅著眼,說如果周家苛待我,她就帶著家丁上門理論。


 


直到我解釋了大半天,姨母和鄭佩茹才相信周府是真的待我不錯。


 


姨母松了口氣,可眉宇間還是有濃得化不開的憂愁。


 


鄭佩茹偷偷告訴我,鄭墨林已經好幾天沒有歸家了,姨母是又氣又擔心。


 


他不懂事,傷了我和姨母的心,擔心他這些日子在外,沒有母親照料,會不會吃不好睡不好。


 


姨母一直心不在焉,直到下人來報,說是鄭墨林回來了,姨母眼中這才稍稍有些神採。


 


鄭墨林大步從外面走來,一屁股坐在飯桌旁,絲毫沒有注意今日飯菜要比平常更豐盛些,還多了一位貴客。


 


周雲恆微微皺眉,手指不輕不重地在飯桌上敲打。


 


姨母有些尷尬,「林兒,今日是阿珠……」


 


鄭墨林立刻打斷。


 


「娘,我說過多少次,我想娶的是林小姐!這次回來我就是來知會你們,我已經去林府提親,過幾日挑個好日子訂婚,規格不能差,我不想虧待了林小姐。


 


那日從城外回來他就住到了學堂裡,他一直憋著一口氣,既然想讓他娶我,那他就先斬後奏,去了林府提親。


 


別說世家,就算是普通人家,提親都要知會爹娘,單獨前往並不合禮數。


 


可京城都傳林小姐克夫,不光是林小姐的聲譽,就連同族姐妹婚事都受到影響。


 


好不容易鄭墨林上趕著,林府又怎能放過,當即就收下聘雁,定下了婚事。


 


可訂婚成親就需要鄭府知會,鄭墨林這才回府。


 


姨母嘆了口氣,這事她早有準備,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我又覓得新的歸處,自然不會太過苛責。


 


雖然是同意了,可姨母心氣不順,好好的日子卻讓鄭墨林弄得曲曲折折,借口不舒服離了席。鄭佩茹和我感情親厚,瞪了鄭墨林一眼,也陪著姨母離開。


 


10


 


飯桌上就剩下我們三人。


 


婚事落定,鄭墨林心情大好,這才看向了我和周雲恆。


 


「阿珠,坐過來。」


 


聲音也格外地溫柔,好似對我的賞賜一樣。往常他不讓我和他走在一處,更別說坐在一處。


 


我搖搖頭,甚至挪了挪椅子,更靠近周雲恆。


 


瞧著我的動作,鄭墨林飛揚的眉頭漸漸沉下去,我知道他這是不高興了。


 


因為我從來沒有違背過他的命令,更何況還是當著「外人」面前。


 


「周公子是佩茹的未婚夫,你一個姨姐怎麼能和周公子坐在一起?」


 


「舅兄此話差矣,阿珠是我周某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與我坐在一起,與誰坐在一起呢?」


 


剛才鄭墨林刻意強調「未婚夫」「姨姐」,現在周雲恆也有樣學樣,「舅兄」和「明媒正娶」「妻子」說得一字一頓。


 


周雲恆緩緩抬頭,

雖然雙眸平靜波瀾不驚,可周身的氣勢卻壓了鄭墨林一頭。


 


鄭墨林神情一僵,「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這時小廝上前,想耳語什麼,鄭墨林帶著氣,讓他有屁快放。


 


小廝心虛地看了我和周雲恆一眼,隻得低頭道,「那日表小姐成親,您在花轎旁,不是說消氣前不想聽到表小姐的消息嗎……」


 


他頓時黑了臉,大概也是想起了那日,他和花轎隔著那樣近。


 


「胡鬧,他快S了,你想守寡嗎?和我去找母親……你打我?」


 


鄭墨林作勢過來就要拉我,不知怎麼地,我就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別說鄭墨林了,周雲恆也傻了。


 


不等鄭墨林反應過來,我拉起周雲恆就走,身後是鄭墨林的怒吼,

然後哗啦一聲,飯桌被掀翻,盤子碟子摔在了地上。


 


11


 


當晚換成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披衣下床,小心地推門而出,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門廊下發著呆,一件披風披在了我身上,回頭一看,是周雲恆。


 


「我睡不著,起來透透氣,吵到你了?」


 


周雲恆沒回話,而是問我,「是因為鄭墨林傷了你的心?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這雨真密啊。」


 


雖然故作風輕雲淡,但話題轉得還是很硬,甚至還能感覺出一絲的慌亂和醋味。


 


我縮著脖子,身上的披風是周雲恆的,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燻香味。


 


我瞧著細細密密的小雨,仔細回答,「是啊,真密,比我的針腳密多了。」


 


「太好了,

那你要給周家省不少繡線了。」


 


下雨寒涼,我怕周雲恆受涼,就拉著他回了房間。


 


雖然沒說什麼,但我能感受到他心情有些低落,躺在床上,聽著雨聲,等他快要睡著,我靠在他耳邊,熱氣吐出來,「我打他是因為他說你要S了,我不想讓你S。」


 


瞧著黑夜中猛然睜開眼,睡意全無的周雲恆,我轉過身去,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周府上下都待我極好,特別是周雲恆,每次我多看了眼什麼,隔一會就會出現在我面前,我說過想吃什麼,下一頓就會有。


 


特別是那桂花糕,每日都有新鮮的一盤,直到我吃膩了為止。


 


「鄭府有的,周家同樣有,鄭府沒有的,周家也有。」


 


我並不苟同,周家雖然比鄭家鼎盛,但是周家沒有姨母更沒有表妹鄭佩茹。


 


每每我這麼說,

周雲恆總是沉默不語,問得多了,他又開始臉紅,略有些幽怨地看著我,好似我是什麼不解風情的人。


 


12


 


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知道別人待我好,我就要待別人好。


 


我掏出用了好幾日繡出來的手帕,遞給他。


 


「這是送給你的。」


 


「你這幾日神神秘秘的,就是在繡這個嗎?」


 


周雲恆接過手帕,可溫和的神情突然一沉,「怎麼那麼多血?」


 


我有些緊張起來,我的手藝並不好,針腳稀疏,中間還扎了幾次手,但已經是我最好的水平。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要是嫌棄髒,我再給你繡個,其實已經比之前好多了,之前嬤嬤還笑我,說怎麼能有人繡帕子十個手指頭都被扎破……」


 


「誰在意那勞什子手帕……疼不疼?


 


周雲恆捧著我的手,仔細地打量著上面細小的針眼。


 


「不會繡又怎麼樣,世間女子千千萬萬,不是隻有會繡帕子、會抄書、會扭腰撒嬌才能稱為女子。


 


「市井裡有S豬的女屠戶,朝堂上有效力的女官,醫館裡的女醫,她們都是女子。


 


「如同這花一樣,紅的綠的紫的白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香的臭的,盛開便是熱烈。」


 


剛剛成親那幾天,我如同在鄭府一樣,可早剛剛起下腰練嗓,就被周雲恆制止,他說周府沒有這個規矩,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我找了許久,都沒有發現我擅長的事情。


 


想到這裡,我有些氣餒,「可我不會S豬,也不懂大道理,更不會救S扶傷。」


 


「懸崖上的野花無人欣賞,可依舊不妨礙它扎根在石縫裡,汲取為數不多的營養,

迎著烈日暴雨,也要盛開。你,就是那懸崖上的野花。」


 


我好像懂了,「你是說我比別人能活,沒心沒肺嗎?可有人會喜歡我這種女子嗎?」


 


周雲恆沒說話,而是招招手。


 


我不明所以,還是老實的過去。


 


沉靜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著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