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突然就悟了,「鄭家沒有的東西,就是你。」


周雲恆的笑容漸漸擴大,可還沒有維持多久,他突然暈了過去。


 


13


 


大夫請了一個又一個,丫鬟端著各種藥汁進進出出,可依舊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周雲恆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每日連床都不能下。


 


我拉著大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夫君最近都好了許多,也不怎麼咳了,怎麼會突然加重?!」


 


大夫嘆了口氣,「心情愉快,可以延年益壽,可那一口心氣早晚會耗盡,這不是病症加重,是那口氣快用完了。」


 


這些日子和周雲恆相處,我都忘了他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還以為自己的八字果真旺他,能讓他恢復健康。


 


就連周夫人也勸我,她抹著眼淚,

「這是我兒的命啊……」


 


雖有不甘和悲切,卻認了命,可我不想認。


 


我爬上了城郊的二仙山。


 


聽聞山中藏有二仙,可為心誠之人完成心願,我從山腳開始一步一叩首,虔誠拜仙。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山路崎嶇,石階坎坷,我第一次慶幸自己皮糙肉厚,不是嬌滴滴的嬌小姐,可還是跪紫了膝蓋,磕紅了額頭。


 


半路有人擋在我面前。


 


「山下有人說有位年輕的夫人為自己夫君祈福,我一猜就是你。」


 


鄭墨林居高臨下,他特意上山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我說過,有人後悔的這一天!跟著他就等著倒霉吧!」


 


「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我不理他,鄭墨林就跟在我身後冷嘲熱諷,

漸漸地我的額頭磕破了,腿也瘸了,鄭墨林也由一開始的嘲笑變成了惱怒。


 


「隋珠,我讓你站起來!」


 


他撕扯我,我不從,抽出簪子刺傷了他的手臂,鄭墨林愣在原地,震驚的神情夾雜著些委屈,眼眶也紅了。


 


「阿珠,你以前從不會這樣對我……」


 


鮮血流出,他像是沒感覺一樣,小廝嚇得夠嗆,連忙去請救兵。


 


林小姐來的時候,我已經快到山門,鄭墨林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不知林小姐和他說了什麼,鄭墨林才老實地跟她走了。


 


我無暇顧及他們,一心隻有祈福許願。


 


等我拿著求來的平安符回家的時候,周雲恆已經醒了。


 


我蹭著他的手,喜極而泣,周雲恆冰涼的手指觸碰著額頭傷口的邊緣。


 


「你怎麼那麼傻。


 


我擦了擦眼淚,不服氣,「誰知道你醒了是不是我祈福的原因。」


 


「如果祈福管用,那還吃什麼藥……」


 


瞧著我朦朧的淚眼,剩下的話他說不出口了。


 


14


 


這次病後,周雲恆就不怎麼出屋了,為了陪他我也不出去了。


 


「明日就是簪花會,你去參加吧。」


 


簪花大會顧名思義,是要情郎往女子頭上簪花,誰簪得越新奇漂亮,誰就獲勝。


 


以前我想參加,可鄭墨林卻不願意同我去,現在我卻不想去了。


 


周雲恆嘆了口氣,「就當是陪我參加了。」


 


大夫也說過,生病時心情最重要,可以出去散散心。臨出發前我緊張兮兮地問他藥喝沒喝,止咳的藥丸帶沒帶,外面有些風,薄披風要穿著。


 


周雲恆雖然嘴上說我婆婆媽媽,可身體乖順地配合我。


 


剛到簪花大會的門口,就遇到了鄭墨林和林小姐。


 


那日二仙山一別,鄭墨林就舉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訂婚宴,幾乎整個京城的達官貴族、名門望族都被他邀請參加。周府也收到了帖子,但因為周雲恆的身體不好,也就沒有參加。


 


這次見我,鄭墨林似乎憋著一股勁。


 


「珍兒,這次我一定要你奪得簪花大會的桂冠,讓全京城的貴女都羨慕你!」


 


這話說得太大,林小姐知書達理,對我們點點頭,各自進了場。


 


因為來的時間相近,所以位置也挨著,共用同一籃鮮花。


 


說是一籃,卻也有半人來高,裡面各色花朵都有,方便大家輔佐搭配。


 


林小姐一開始柔柔地笑著,輕聲細語地告訴鄭墨林,

哪裡可以為主,哪些可以為輔助,哪些花草相配,能奪人眼球。


 


可鄭墨林不管那些,隻撿好的大的往林小姐頭上插。


 


一味的想要壓周雲恆一頭。


 


且不說好不好看,那些花也是有重量的,聚在一起,香味也重,引來蝴蝶還好說,蜜蜂就慘了。


 


絲毫不顧及林小姐連說了幾次夠了。


 


林小姐大家閨秀,就算如此也沒有反應過於強烈,隻是語氣從一開始的輕柔提醒,變成了失魂落魄。


 


說到最後,林小姐臉上的笑容也僵了,蔥白的手指緊緊捏著自己的裙擺低頭不語。


 


周雲恆的審美不錯,就算是我們沒有多少花供我們選擇,剩下的普通花朵也能被他搭配出新奇來。


 


隻是沒能拔得頭籌。


 


「哼,我以為周公子能力挽狂瀾呢,沒想到也不過如此!


 


鄭墨林滿意地甩袖離去,林小姐頭重腳輕,又被蜜蜂騷擾,一下就摔倒在地。


 


我趕忙扶起她,替她摘掉頭頂上的花,趕走蜜蜂。


 


「小心些,被蜜蜂蟄了可不好受。」


 


林小姐低著頭,對我道了聲謝,然後追上了鄭墨林。


 


兩人一前一後,鄭墨林大步流星,林小姐邁著碎步追趕。


 


以前鄭墨林嫌棄我步伐太大,沒有窈窕淑女的柔美嫻靜,可我練不出來,原來他想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啊,一點都不好。


 


「走吧。」


 


周雲恆跟上來,我應了一聲,與他並肩而行。


 


15


 


簪花大會雖然沒有拔得頭籌,但卻有另外一個好消息。


 


周家有個在蠻地的親戚,最近帶來消息,說是找到一位神醫,可以治好周雲恆的病。


 


我高興得不得了,

收拾東西就要和他一同前往。


 


臨行的前一夜,周雲恆也很高興,難得地要和我喝一杯。


 


「這就算補上洞房花燭夜的合卺酒吧。」


 


我飛快地喝完我的,攔下了他,「病還沒好就開始飄了嗎,怎麼那麼沉不住氣。」


 


周雲恆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如水的眸子看著我替他喝了酒。


 


我酒量不好,喝了幾杯就暈得不行。


 


周雲恆把我扶到床上,蓋上被子,我還不忘醉醺醺地叮囑他。


 


「夫君,明日一定要叫醒我……」


 


「好。」


 


我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有個冰涼的手指劃過我的臉。


 


「阿珠,別忘了我。」


 


什麼意思?


 


我想問清楚,可下一瞬就墜入了沉睡。


 


第二天醒來,周雲恆不見了,趁著我醉酒,他早早出城去了蠻地。


 


周夫人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去追,已經在門口等我。


 


「那神醫性情古怪,不喜歡人多,萬一變臉了怎麼辦?」


 


這倒是有可能,話本上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可也不必灌醉我偷偷去吧。


 


沒過幾日,城裡的首飾鋪送來帖子,說是之前周雲恆定做的首飾已經做好,可以來取了。


 


首飾?


 


怎麼以前沒聽周雲恆說過?我好奇地過去,掌櫃的點頭哈腰地從櫃臺裡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根金釵。


 


「周公子之前畫了樣子讓打出來,但中間的珍珠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就拖到了現在,正巧前幾天來了一顆南海珍珠,這才做成。」


 


珍珠不大,但卻圓潤光澤,隱隱地還透著淡黃色的光澤,

周圍嵌著各色寶石,如眾星捧月般地點綴在旁。


 


掌櫃的在旁撿好聽的說。


 


「在下開了這麼多年店,第一次遇到這麼用心的夫君啊。」


 


大概是周雲恆想送我的生辰禮物吧。


 


正當我拿了簪子要走的時候,就聽街道上傳來一陣騷亂。


 


16


 


不知從哪裡竄來一匹烈馬,正馱著主人在街上橫衝直撞,好在街上人並不多,但依舊撞到了不少攤子。


 


我一出門,就看到林小姐正緊緊地抱著馬背,身後跟著鄭墨林的小廝不敢上前。


 


一見到我,小廝都快哭了。


 


早上的時候,鄭墨林邀請林小姐去馬場騎馬,而且騎的還是那匹他新得的烈馬。


 


林小姐從未騎過馬,不懂駕馭,更別說還是騎的沒有馴服的烈馬,當即馬兒就不受控制,衝出了馬場,

一路疾馳,闖進了城裡。


 


娘親喜歡騎馬,爹爹就買過一匹,後來爹娘去世,我在叔父家就睡在馬棚裡,和老馬夫關系也不錯。鄉下嘛,沒有那麼多講究,不比京城馴馬那樣仔細。


 


之前鄭墨林還笑話過我,說我大言不慚,土包子怎麼懂馴馬。


 


許久沒有馴馬,我還有些緊張,好在過程順利,烈馬漸漸安靜下來。


 


林小姐從馬背上下來也不顧及什麼禮儀,一下子癱坐在地。


 


我去扶她,才發覺她渾身發抖,冷汗打湿了衣衫,聲音顫得不行。


 


「我沒得選……」


 


我不聰明,但不知為什麼我瞬間就明白過來。


 


「你明知這是匹烈馬,自己又不會騎,能有什麼危險你都一清二楚,可你還是騎了,說明你不怕S,那還有什麼害怕的呢?


 


林小姐猛地抬起頭,眼眶泛著淚光,「是啊,我還能怕什麼呢?」


 


鄭墨林騎馬而來,看見林小姐無事也松了口氣,但他說出口的話偏偏帶著刺。


 


「怎麼連一匹破馬都不能降服?以後你要多練了。」


 


我替林小姐不平,「林小姐飽讀詩書,不會騎馬又怎麼了,像你什麼都會,但樣樣都不精。」


 


在我和鄭墨林的吵嚷中,林小姐緩緩起身,「咱們退婚吧。」


 


鄭墨林正和我吵得帶勁,沒聽清,「你說什麼?」


 


林小姐抬頭,語氣堅定,「我想和你退婚。」


 


鄭墨林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林珍,你別忘了,整個京城隻有我肯娶你,要是退婚,你休想再嫁人!」


 


「不嫁就不嫁,又不是隻有嫁人那一條路子。」


 


沒過幾日,我就收到林小姐的邀請。

酒樓雅間裡,林小姐雀躍地告訴我,她要走了,打算去西蠻看看,那裡民智未開,她想去當個女先生。


 


西蠻啊,神醫在的是東蠻。


 


「隋珠姑娘,雖然你我並無多少交集,可我心裡卻覺得和你格外親近。到了西蠻,我會給你寫信。」


 


17


 


轉眼就到了深秋,周雲恆已經走了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中,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活計。


 


馬場知曉我救下林小姐,便請我去當馴馬師傅。我本以為周家會不同意,可周夫人讓我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要在意其他。


 


沒想到這一幹,就幹出了門道。


 


不管多烈的馬到我手裡都能溫順聽話,漸漸地,我的名聲越來越大,還在馬場入了股,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賺錢。


 


我有了可以糊口的能力,我多想告訴周雲恆,

我終於找到自己的目標了。


 


第四個月時,周夫人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恆兒提前讓我給你的,那神醫其實早就認識,隻不過他的法子太過跋扈,四個月內成了便是成了,失敗了命都不保……


 


「可現在,恆兒說他想賭一把……」


 


周夫人哭得不能自已,我失魂落魄地試了幾次才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和離書。


 


落款那裡籤著我歪歪扭扭的名字。


 


怪不得,怪不得那晚他要灌醉我。


 


如今四個月了,恆兒沒有來信就說明……


 


「恆兒說,他不想讓你一輩子都被人叫寡婦……」


 


信封裡面還有幾張地契,

分別是一座宅子和幾個商鋪,足夠我和離後,自由自在地過一輩子。


 


卻唯獨沒有他留給我的隻言片語。


 


18


 


我沒有搬出周家,周夫人待我如同女兒一般。


 


幾日後的午後,我沒去馬場,正坐在周雲恆經常坐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掉了葉子的桃樹發呆。


 


突然下人跑來,手裡晃著什麼東西,「少夫人,是蠻地來的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