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多次我睡去你不在身邊,醒來時也不在身邊,這張床上,我們做的次數比擁抱還多。」


周京和剛想說話,卻被牽著他走出了主臥的動作而打斷。


 


「這個旋轉樓梯,我在一旁閱讀角等待你時,總會從你腳步中判斷出你的心情。」


 


「輕緩是心情還不錯,很急很重大概是工作不太順利,但更多時候,你的腳步都是不急不緩的。」


 


周京和意識到了什麼,急切地喊了聲「箏箏」。


 


我置若罔聞,下到了一樓客廳。


 


「這裡我也等過,但大多數都是我一個人,結婚一年,我們並肩靠在沙發上的次數是三十五次。」


 


我用力地眨眼睛,抑制住泛上來的酸澀,「那是廚房,我給你做了無數次解酒湯和宵夜。」


 


「你吃不慣秀姐做的。」我轉身看他,輕聲說:「你當然吃不慣,

你嘴這麼挑,不都是被我養出來的嗎?」


 


周京和紅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他想說話,張了幾次口卻都是無聲。


 


「等了太多次了。」我下了決斷:「我不想等了。」


 


16


 


空氣陷入了寂靜,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天氣預報顯示,這個冬天,江城將會迎來十多年難遇的暴風雪。


 


「周京和。」我望著他握住我手腕用力到突起青筋的手,問:「你知道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在哪嗎?」


 


「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周京和答得很快:「是冬天,聖誕節前一天。」


 


「不是。」我搖頭:「是在瑞士。」


 


周京和愣住了。


 


「同樣的滑雪場,你救下了脫板的我。」我說:「四年後,你在脫板的我和沈文姝之間,救了沈文姝。」


 


「我不知道。

」周京和幾乎語無倫次,他第一次如此失去邏輯:「我錯了,是我做錯了,我不應該分析,我應該第一時間救你——」


 


「不是。」我再次重復,卻帶上了哭腔:「你還是不懂。」


 


周京和眼眶通紅,吼道:「那你教教我啊!」


 


呼吸在此刻空白,我沉默半晌,諷刺地笑道:「我教了一年,你沒學會啊。」


 


「周京和,愛你這件事,」我哽咽了下,才又勇氣繼續說:「我從未後悔過。」


 


「愛一個人,便交付真心,大方付出,我甚至很享受這種你的衣食住行全由我掌握的控制欲。」


 


「我以為可以打動你。」喉嚨間的酸澀衝得我鼻尖都在痛,「但在瑞士,你救下沈文殊後,卻連我為何生氣都理解不了。」


 


眼淚落下,我哭著問:「你怎麼就理解不了呢?


 


「愛就是越過理智的。」我捂住了臉:「可你的理智,永遠佔據上風。」


 


我徹底接受事實,周京和,就是不愛我。


 


周京和放開了我的手,踉跄退後。


 


我轉身離開,他再沒阻攔我。


 


17


 


離婚協議書周京和遲遲沒有籤字。


 


我從很多人嘴裡聽到了他的近況,天之驕子周京和,最近日子過得不太順利。


 


多年不停歇運轉的工作程序徹底失序反噬,接受了系統的心理咨詢和治療後,身體向他發出了警告。


 


周京和休了多年未用的年假,回到了碧水灣安心療養。


 


親友、雙方父母給我打過電話,話裡話外都在勸和。


 


理由很讓我驚訝,無一例外,每個人都在說:「周京和離不開你。」


 


我隻是覺得諷刺,

明明以往每一次爭執,他們都會默認我先低頭。


 


畢竟,愛這種東西,誰愛誰就弱勢。


 


我戲份S青那天,陸易之以我的名義請了全劇組,手筆巨大。


 


陸易之堪稱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不可能大方到這種程度。


 


果不其然,回到休息室後,我見到了周京和。


 


灰色毛衣外搭黑色大衣,一如既往地高挑冷峻,見我進來,連忙從沙發上起身。


 


他瘦了太多,骨子裡那股鋒利到逼人的氣勢更甚,可是看向我時,眼睛裡總會有湿漉漉的委屈。


 


陸易之聞弦知雅意:「我去給你們泡杯茶。」


 


門關上的聲音如此清晰,房間裡隻剩我和他。


 


「我不想籤字。」周京和走近抱住我,沒有任何鋪墊,直白地表達要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對?」


 


我嘆了口氣,

這就是周京和,在感情上始終一條線,他身上沒有任何成年人該有的緩衝和體面。


 


直白到能把我割傷。


 


「寶貝。」周京和見我沒反應,握住我的手貼住他的臉,低聲道:「不要離婚,好不好?」


 


18


 


臉頰的溫度這麼熟悉,傳達到我的手心,我突然說:「這段日子冷靜下來後,我也想了下,你救沈文姝沒有錯。」


 


「不是。」周京和倏地抬眼:「是錯的,不然你不會和我離婚。」


 


「你還是沒明白,離婚不是因為沈文姝,她隻是導火線。」


 


我定定看了他幾秒,「真正原因是你不愛我,又或者,你就是有病,天生感情缺陷改不了。」


 


「我在治療了。」周京和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我在看心理醫生了。」


 


我置若罔聞繼續道:「當時的情況,

她就是比我危險,你做得挺對,但是我過不了這道坎。」


 


「理智是正確的。」我說:「情感是錯誤的。」


 


周京和的顫抖傳遞到了我手上,他形容在這一刻如此狼狽,如喪家之犬。


 


他一個勁地蹭我的手心,像是抓住什麼依據一樣重復:「我在看醫生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但我已經不愛你了。」我抽回了手,語氣如此冷靜:「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呢?」


 


窗外風聲呼嘯,沉重的寂靜將我們籠罩,陸易之的敲門聲讓時間重新流動。


 


他拿著託盤走進來,身後跟著端著茶點的服務員,陸易之像是察覺不到暗流湧動似地問:「要茶還是咖啡?」


 


「咖啡。」我退後一步,陸易之向前,將託盤往周京和面前遞:「周總呢?」


 


這是一個非常失禮且冒昧的動作,

陸易之在強行調停氛圍;


 


周京和冷眼看了幾秒,伸手的瞬間不小心和陸易之抬起的手撞在一起,頃刻間,託盤翻落。


 


「陸哥!」千鈞一發之際,我下意識拉住陸易之,託盤落地,發出了震響。


 


幾秒之間便塵埃落定,小半滾燙的茶水打湿了陸易之的衣服下擺。


 


另一半,全數傾灑在周京和手上,轉眼白皙的手背上便是大片通紅。


 


兵荒馬亂中,服務員拿來了手帕,門外等待周京和的秘書聽聞動靜闖進來,一片嘈雜。


 


我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像是反應過來似地看向了周京和。


 


周京和在哭。


 


19


 


面無表情,但是眼淚像是控制不住一樣地往下掉。


 


出現在他那張成熟男人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臥槽。

」陸易之小聲說:「我闖鬼了?」


 


「我助理那裡有醫藥箱。」我對秘書快速交代,轉身拉著周京和另一隻沒被燙傷的手進了衛生間。


 


水聲掩蓋了一切寂靜,我抓著周京和的手在水下衝洗。


 


淚水滴落在盥洗臺的大理石面上,我輕輕抹去,道:「周京和,別哭了。」


 


周京和愣怔地抬起手摸向臉頰,我和他通紅的眼睛在鏡面中相撞。


 


他遲鈍地問:「我在哭嗎?」


 


周京和用手捂住了眼睛,脖頸和手背青筋鼓動,他胸膛劇烈起伏,啞聲問:「那天,你也是這種感受嗎?」


 


我動作一頓,不知為何,鋪天蓋地遲來的委屈瞬間衝上了我的喉嚨和鼻尖,我拼命眨眼,視線依舊模糊。


 


「箏箏。」周京和哽咽地問:「那天我救沈文姝,你是不是比現在的我更難受?」


 


周京和豆大的眼淚一滴滴砸在臺面,

錯位的情緒在此刻劇烈反撲,將我和周京和席卷其中。


 


「對不起。」周京和粗暴地抹掉眼淚,他連和我對視都做不到,受不了一樣地彎下了腰。


 


他的聲音捂在手掌中,悶聲重復:「對不起。」


 


周京和在這一刻,全都懂了。


 


但是太晚了。


 


男人的哭聲嘶啞,悲慟又狼狽,我默默地走出衛生間,關上了門。


 


陸易之在陽臺抽煙,落地窗外厚重鉛雲壓沉,這個冬天不知道的第幾場雪開始下落。


 


他遞給我一支煙,我沉默著接過,抽了半晌後突然說:「陸哥,你說的人生課題,我好像理解了。」


 


大雪紛飛,洋洋灑灑間大地就是一片雪白,寂靜無聲的世界裡,周京和的哭聲隱隱約約。


 


暴雪已至。


 


20


 


周京和最終籤下離婚協議書是在春天。


 


那時我在大西北地方拍攝,條件著實艱苦,整部劇我一人單扛,累得每天下戲後倒頭就睡。


 


周京和有個大項目需要駐外瑞士,走前三天,半夜給我發消息,詢問我可不可以見一面。


 


我看到消息是第四天,拍攝地轉移,夜晚坐在車頂遙望璀璨夜空,才找到了點信號。


 


我十分尷尬,連忙道歉表示自己在外拍戲,想了想,又發了個定位過去。


 


後面還跟著兩個握手表情包,乍一看,比我給合作方的消息還要商業。


 


那一刻我忽然笑出了聲,陸易之走出來罵:「大半夜笑得這麼瘆人,你發癲啊?」


 


我裹緊了毛毯,搖搖晃晃道:「我高興啊。」


 


陸易之手裡拿著平板:「先對一下行程,你要出組了,商業活動我見縫插針地給你排滿。」


 


那一年,

我事業全線起飛,工作日程忙得連睡眠時間都是奢侈。


 


話題度和流量高升爆滿後帶來的便是壓不住的質疑,或許是運氣使然,我一直在和主流獎項失之交臂。


 


陸易之看得很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流量有了,剩下隨緣吧。」


 


我正在看劇本,嘆口氣道:「但我就是想要啊。」


 


陸易之遞了個本子給我:「劉半山再出山,這次不用新人,你看看要不要爭取?」


 


本子上四個字《暴雪已至》。


 


我笑了下,「勢在必得。」


 


《暴雪已至》從選角到前期準備耗費了半年,拍戲又耗費了半年;


 


命途實在多舛,上映前夕又因為審核等原因一拖再拖。


 


復出的第四年,我走到了而立之年,事業幾乎登頂。除去一樣,我缺少一個權威性的主流獎項。


 


又是一年冬天,

江城大雪過後的第二天清晨,我接到了陸易之的電話。


 


多年老友第一次如此激動,幾乎在電話裡大喊:「《暴雪已至》入選了!」


 


我沒反應過來。


 


陸易之笑:「白箏,你要成為影後了!」


 


21


 


離婚後時隔多年再見周京和,是在頒獎典禮上。


 


壓了三年的《暴雪已至》拿下國內三大獎,斬獲國際電影節最高桂冠。


 


風光無限,無數頂尖代言奔湧而來。


 


包括周氏遠程新能源的車代。


 


這些年周京和的事業乘著政府扶持熱潮步步高升,品牌格調太高,一向不考慮代言。


 


向我遞來橄欖枝,是合作雙贏。


 


作為贊助和品牌方,國內最高電影頒獎典禮,周京和應邀出席。


 


網上輿論已經漸起,當年我為周京和退圈,

一年後感情破裂東山再起,我和他的桃色緋聞,始終是熱議的話題。


 


但這些都和我沒關系,在化妝間整理禮服時,我忽而感到一陣無法言說的緊張。


 


《暴雪已至》我花費了太多心血和時間,這部電影對我意義重大,我希望它能給我帶來圓滿。


 


很多年後,那個夜晚我始終無法忘記,當主持人展開密函念出我名字時,全場掌聲如雷。


 


我如夢似幻地站起來,一路握手過去,站在領獎臺時,最輝煌的燈光打向了我。


 


恍惚間,我和周京和有了剎那對視。


 


他眼中帶笑,也帶著模糊的淚光。


 


我落落大方地向他點了下頭。


 


感謝語說完後,我停頓了幾秒,深呼了口氣。


 


「我叫白箏。」我舉著獎杯,在星光璀璨中笑道,「我要像風箏一樣,一直往高飛,

永遠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