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給她女主戲份,帶她出席晚宴,公然維護她。
休息室,徐嘉陵與朋友毫不顧忌調笑:
「晚芙沒什麼錯,就是玩膩了。」
「她要是放下身段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回心轉意。」
我靜靜聽著。
陰影處踱出一道修長身影,慢慢走到我身後,語氣熟稔:
「你的眼光,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1
電影《晚香玉》拍攝現場。
才踏進化妝室,就看見我的化妝椅上大剌剌坐著個人。
化妝師低眉順眼為她上妝,小意討好。
「誰讓你坐這兒的?」
助理小圓上前一步,提高音量:「馬上要拍芙姐的戲,要化也該優先我們才對!」
在場的人悄悄投來打量的目光。
化妝師尷尬笑兩聲:「這也是徐導的意思。」
「吵什麼?」
帶著薄怒的冷硬聲線自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向不知何時出現的徐嘉陵。
他板著臉,狹長眼型更顯凌厲,眼睑微微下垂,遮住幾分瞳孔,透出一股淡漠。
原先看熱鬧的眾人作鳥獸散。
徐嘉陵目光掠過我,催促化妝師:「怎麼還沒好?馬上要拍了。」
話音落下,又對坐在鏡前的陸清棠露出個安撫的微笑。
「拍什麼?」我皺眉,出聲叫住他。
「你怎麼在這兒?」
徐嘉陵眉頭輕挑。
「正好,」他抬手一指:「通知一下,你的女主角給她演。」
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像在通知今日拍攝收工一樣隨意。
「這是你的新角色。
」
他遞來單薄幾頁紙,「盡快熟悉,別耽誤劇組進度。」
這做派我並不陌生。
鬼才導演徐嘉陵。
拍攝風格詭譎大膽,為人恃才傲物。
最為人樂道的一樁軼事。
是曾為了替當時名不見經傳的我出頭,臨開機前,將手腳不幹淨的當紅小生打包踢出劇組。
我垂眸,看了眼他捏在指間的劇本。
有一種巨大的荒誕感從心底攀升,將我牢牢釘在原地。
我甚至左右扭頭,試圖找到藏在角落裡的攝像機。
徐嘉陵不耐煩地將幾張紙抖得簌簌作響:「聽不懂嗎?」
「徐嘉陵!」
我沒忍住,厲聲叫他的名字。
又抬手指向縮在角落裡的陸清棠。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要把我的角色給她?!」
陸清棠惶然如受驚的小鹿,瞪圓的杏眼彌漫出一層水汽。
「啪——」
徐嘉陵幹脆將我的手打落。
「別這麼咄咄逼人。」
他輕飄飄乜我一眼。
「你質疑我?
「梁晚芙,分清場合,這是片場,在這裡,你隻有一個身份,就是演員。
「別仗著你是我女朋友就大呼小叫。與其為難別人,不如好好反省——
「為什麼沒經驗的新人都能取代你,而你,演得就像流水線粗制濫造的赝品。」
2
「……粗制濫造的赝品。」
視頻結束於這一秒。
評論區早就吵成一團。
【lwf 可算翻車,不用看粉絲尬吹她演技了】
【不知道徐嘉陵看上她什麼,非要捧她,但凡換個人,早大滿貫了】
【是誰在酸?恨徐嘉陵不捧自家姐姐是吧?】
【梁晚芙出道就拿最佳新人,上部作品也拿了提名,嫌棄她前先回頭看看自家廢物吧!】
【梁晚芙敢說拿獎靠自己嗎?沒有徐嘉陵她算個屁】
【呃呃呃,睡出來的獎也是獎是吧?好光榮呀】
……
呼,吸;呼,吸。
我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
和徐嘉陵在一起後,更難聽的話,我也不是沒聽過。
我演得好是因為他教得好。
獲得榮譽歸功於他善運作。
仿佛成為他女朋友後,
我就不再是我,隻是他的附庸。
所以我試著去試鏡其他導演的新戲。
試圖擺脫身上所謂「徐女郎」的標籤。
徐嘉陵知道了,隻是笑笑。
從那天起,我們的關系便陷入一種奇怪的膠著。
拍攝《晚香玉》,是一早就確認的行程。
徐嘉陵執導幾部電影之後,決意向先鋒藝術類作品發起挑戰。
自然沒有人看好這樣一部前途未知的電影。
資金不到位,劇組遲遲無法開機。
為了彌合與徐嘉陵的嫌隙,也為了支持他。
我退回片酬,陪著他多方奔走,總算拉到一筆投資。
對方有個附加條件,希望能有旗下經紀公司藝人出演。
徐嘉陵思慮再三後還是松口。
隻是要求這個藝人必須由他親自挑選。
我還記得,他從經紀公司回來那一天,眼神興奮。
「我挑到一個好苗子,和當初的你一樣。」
那個人就是陸清棠。
【我去!徐嘉陵點贊了一條說陸清棠比梁晚芙演技好氣質好有靈氣有前途的帖子】
3
大腦空白一瞬。
手指卻不受控地點開圖片,想要看個仔細。
兩根修長手指輕巧捏走手機。
徐嘉陵眼睫低垂,視線在屏幕停留兩秒,漫不經心地熄屏。
「視頻是一個群演偷拍的,放心,劇組會追究責任。」
他隨手把手機扔到桌上,順勢握住我的手。
溫熱指腹親昵在我手背摩挲。
十指交扣,他望著我,幹燥唇瓣輕柔印在手背上,一觸即分。
「當然,
我也有錯。」
手指不自覺蜷縮。
我回望他,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抽出手。
「劇組管理太疏漏,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哽在胸口。
化作冷硬尖銳的砂礫。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木然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
徐嘉陵沉默片刻:「那是什麼?」
他上身微微後仰,陷進柔軟靠背,雙腿交疊,右手搭在膝上,指節輕輕敲擊。
「你怪我把女主角給陸清棠?
「她的表現你也看到了,超出意料,值得鼓勵。
「我隻是從導演角度上欣賞她,以我的專業評估她——晚芙,你不是新人,別這麼小氣。」
他坦然的態度與高高在上的指責,
讓我一時啞然。
似乎在這場爭端裡,我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
我不再言語,轉身便走。
也將徐嘉陵的尾音一並關在身後。
4
徐嘉陵對陸清棠的「欣賞」直接又熱烈。
她在導演監視器旁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椅子。
沒有拍攝時,她就乖巧坐在徐嘉陵身旁。
聽他一點點告訴她該怎樣表演。
他將陸清棠當做一塊需悉心打磨的璞玉。
也因此捧出十二萬分心力。
又一場戲結束。
看著徐嘉陵克制不住臉上的贊賞,攬上陸清棠的肩。
我細細吸氣。
他們擁抱的那一幕似一根針。
狠狠扎在眼球。
眼眶發脹,克制不住的熱意不斷翻湧,
就快要從眼睛裡流瀉而出。
徐嘉陵如今對陸清棠所做的一切。
我都不陌生。
作為從沒接觸過影視制作的純素人,我第一部作品就在徐嘉陵執導電影中獨挑大梁。
那時他是頗有名氣的青年導演,而我,連什麼叫走位都不懂。
更別提當著上百人和無數攝影機旁若無人表演。
徐嘉陵從不嫌棄我青澀。
他一點一點教我怎麼調動情緒,如何自然面對鏡頭。
下戲後,帶著我反反復復拉片,觀摩其他演員表演。
我擔憂自己拖慢進度,害怕糟糕的表現會拖累電影。
昏暗靜謐的影音室裡,徐嘉陵篤定告訴我——
「別懷疑自己。你一定會成為銀幕上最閃耀的那個人。」
斑斓光線投進他黝黑眸底,
像兩簇燃燒的火焰。
如今,這璀璨的星火,就要點亮另一個人。
我冷眼看著陸清棠投入徐嘉陵懷抱。
她臉上尚帶著上一場戲中角色的淚水,我見猶憐。
他們兩人親昵地擁抱在一處。
陸清棠側頭,正對上我的眼睛。
她臉色一白,神色驚恐地從徐嘉陵懷中退出來。
徐嘉陵似有所覺。
他遙遙地朝我望過來,眼中透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但無論動作還是神態。
都明明白白說著——
此時此刻,他們兩人是同一陣營。
而我,是一個需要被抵御、被驅逐的外來者。
太荒謬了。
荒謬得我甚至笑出聲來。
5
陸清棠受傷了。
對戲過程中,她動作幅度太大,腳下一絆,就從臺階上栽了出去。
井然有序的拍攝現場頓時亂如一鍋粥。
每個人都在往這裡衝,每個人嘴裡都在不停叫喊。
所有聲音中,有一道格外焦急關切。
「讓開!」
一股不容分說的巨大力量自我身後撞來。
衝力帶得我整個人趔趄兩步。
待站穩,右腳腳踝處傳來鑽心刺痛。
徐嘉陵大步上前,撥開圍在一起的工作人員。
和隨隊醫生確認了一句,他抿唇,俯身拉過她胳膊。
像呵護一件易碎的瓷器,珍而重之地抱起她。
路過我時,腳步重重一頓。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懷裡的陸清棠,適時發出聲痛苦的低吟。
他神情一斂,大步走向候在一旁的商務車。
徐嘉陵離開後,現場仍有不少工作人員徘徊。
小心翼翼地覷著我臉色。
「都圍著幹什麼,散了吧。」
我心力交瘁地揮揮手。
連一絲虛假的微笑都擠不出來。
小圓湊上來,扶著我回保姆車。
半路上,遇到個場務。
她手裡拿著串眼熟的銀鏈。
「這不是你送給徐導的嗎?」
小圓搶先驚呼出聲。
話音落下,她才覺得不妥,驀地住嘴,尷尬地看我。
場務也愣了:「這……我們是在陸老師化妝鏡旁撿到的,正準備還給她。」
兩個人面面相覷,又一致扭頭望我。
像在等我給個決斷。
我隻覺得腳踝痛得人心煩。
對戲開始前,陸清棠曾單獨找過我。
她怯生生道歉,說不是故意搶我的角色,說她很看重這次機會,說徐嘉陵是她的貴人,她一定會牢牢抓住。
還說了什麼,我也記不清了。
隻記得她無意間抬起手腕,有冷光一閃。
注意到我盯著那條手鏈,她又露出羞澀笑容。
「這是徐導送的。他說,算慶祝我踏入電影之門的禮物。」
手鏈是我送給徐嘉陵的戀愛三周年禮物。
從設計到挑選珠寶,再到鑲嵌打磨,全都親力親為,親手制作。
甚至連當時的心情都歷歷在目。
滿心以為我們的關系會邁入新臺階。
結果卻被他拿來當做慶祝另一個人邁向新臺階的賀禮。
「給我吧。
」
我朝場務伸手,看出她臉上的猶豫,我笑了笑:
「放心,這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情,不會牽累你。」
精巧的手鏈拿在手中很有分量。
Ŧû₊我一寸寸摩挲過去。
在不起眼的搭扣暗處,摸到了我與徐嘉陵姓名首字母的銘刻。
小圓扶著我,一臉忿忿,似有話要說。
經過垃圾桶時,我順手將手鏈扔進去。
「讓你做的事,做好了嗎?」
小圓遲疑片刻,點頭:「餘姐說,聽你的。」
6
痛。
全身上下的骨頭像被打碎。
昏沉的夢境裡,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下墜。
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我。
喉頭哽了哽,酸澀順著喉管蔓延。
溫熱指腹輕柔拭去我眼角滲出的淚。
「又做噩夢了?」
我恍惚睜開眼。
徐嘉陵坐在床邊,垂著眼。
見我醒來,他撈過我受傷的右腳,輕輕抱在懷裡。
一隻手握著冰袋,專注按揉著已經腫脹起來的腳踝。
呼吸間,我聞到他身上一絲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你還記得嗎?你剛拍電影的時候,有一次腿受傷……」
他聲音很輕,像是怕吹散一場舊夢。
剛拍電影時,我什麼也不懂,滿心隻想著一定要闖出個名頭。
在一場打戲中,用力過猛,撞上置景裡的腳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