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心。」


 


梁司珩從後拉我一把,擋在我身前。


 


徐嘉陵氣急地望著我。


 


他眼睛下方有條不顯眼的劃痕,應當是被迸裂的瓷片劃傷。


 


可他似沒有知覺,抬手要來拽我。


 


「梁晚芙,他是誰?」


 


他的手沒有靠近。


 


梁司珩伸手格擋住他,平聲道:「徐先生,自重。」


 


「梁晚芙!」徐嘉陵忽然憤怒開口。


 


「你為什麼不說話?!


 


「這個人是誰?跟你什麼關系?你為什麼和他在一起?


 


「你看不得我和陸清棠走得近,所以故意找個男人來氣我?


 


「還是說,你早就和別的男人勾搭在一起,借著陸清棠順理成章甩了我?」


 


我以為我會傷心。


 


可看著徐嘉陵那張因憤怒略顯扭曲的臉,

我心中卻沒有一絲漣漪。


 


好像所有情緒都已經被抽空了。


 


我的沉默讓徐嘉陵怒意更盛。


 


他提高音量:「怎麼,被我說中了?」


 


「剛分手,就迫不及待找別的男人,你就這麼缺愛、這麼寂寞?」


 


「啪——」


 


他的臉被巨大力道打得側向一邊,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脹。


 


我喘口氣,揮了揮卸力後有些酸麻的手臂。


 


「徐嘉陵,你真讓我惡心。」


 


12


 


我七歲那年,江城出了件轟動全城的大案子。


 


一位長年遭受家暴的女性不堪忍受,趁酒醉的丈夫熟睡,拿菜刀割斷了他的喉嚨後自S。


 


萬幸的是,這家人的女兒在這場慘案中僥幸存活。


 


被喂服過量安眠藥的她,

送醫後險險撿回一命。


 


後來,江城知名企業家梁正德聽說了這件事。


 


他動了惻隱之心,收養了這個小女孩,給她改名梁晚芙。


 


梁父性格寬和,梁母雷厲風行。


 


他們的兒子梁司珩年長我六歲,是「別人家的孩子」的範本。


 


在梁家,我不用屏著呼吸,不用小心討好,不用害怕會有人揪著我的頭發,S命往我身上招呼拳頭與皮帶。


 


那時我對外界缺乏感知,可以一整天呆Ṭůₗ坐著,不說一句話。


 


梁父梁母生意繁忙,梁司珩便自覺擔起照顧我的重任。


 


陪我看醫生,逗我開心,輔導我學習。


 


梁司珩就像水,溫柔地撫平我過去的傷痛。


 


直到十八歲,我都覺得自己的人生足夠幸運。


 


如果不是那一天。


 


為慶祝梁司珩生日,

梁家宴請了相熟的親友。


 


從衛生間出來,我無意間聽見有人議論我。


 


「不過是個S人犯的女兒,真把自己當梁家大小姐。」


 


說話的人我認識。


 


梁母有意撮合她與梁司珩。


 


失魂落魄走到花園,我躲在花木繁蔭的花架下。


 


還沒來得及分辨自己心裡的酸楚與憤懑究竟是為什麼。


 


就聽見梁司珩與梁母交談。


 


「和她訂婚,是我和你爸的意思。


 


「我知道你喜歡晚芙,可這件事,你別任性。」


 


梁司珩低聲說了句什麼,隱約有討好哀求。


 


梁母的態度卻依舊冷硬。


 


「她對外的身份是你妹妹,你說喜歡她,別人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們梁家?


 


「更何況……她爸她媽怎麼沒的,

你也清楚。


 


「生意場上瞬息萬變,找一個對你有助力的姻親不好嗎?」


 


梁司珩緘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一點點吞噬他的影子。


 


我在花架的陰影裡躲了不知多久。


 


心口像破了個大洞,隻有呼呼的風聲穿堂而過。


 


意識昏沉的時候,有人將我緩緩抱了起來。


 


我大病一場。


 


整整一個月,頭腦昏沉,高熱退了又起。


 


徹底痊愈後,得知了梁司珩出國深造的消息。


 


他走前,隻留給我兩句話。


 


一句是「對不起」,另一句是,「你會找到真正愛你的人」。


 


我不需要對不起。


 


也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真正愛我的人。


 


考上大學後,我以住宿為由,從梁家搬了出來。


 


梁父梁母對此也心照不宣。


 


後來,我遇到為新電影籌備忙得焦頭爛額的徐嘉陵。


 


他正苦於沒有找到心儀的女主角。


 


見到我的第一眼,他的眼神毫不誇張地亮了一瞬。


 


「你有一張天生適合銀幕的臉,所有人都會在光影裡愛上你。」


 


他這麼對我說。


 


再後來,我和徐嘉陵在一起了。


 


他剛開始追求我時,我逃避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愛別人。


 


徐嘉陵說他不在乎。


 


「就算你不愛我也沒關系,我來愛你。」


 


13


 


從休息室出來,我強打精神:「我先走了。」


 


「等等。」


 


梁司珩驀地伸手,拽住我手腕:「去哪兒,

我送你。」


 


「不用。」我拒絕。


 


梁司珩卻不肯放手。


 


他板著臉,神情嚴肅地拖著我就走。


 


無聲地嘆口氣。


 


我跟在他身後。


 


車窗外,一盞盞路燈連成河,在玻璃上投下溢彩流光。


 


餘光裡忽然閃過一抹跳脫的粉紫色。


 


我不由挺直背脊,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瞪大雙眼。


 


疾馳而過的馬路邊。


 


欄杆上綁著數條長橫幅。


 


燈珠串成一句閃著光的話——


 


【你永遠是熠熠生輝的女主角】


 


是我的粉絲。


 


從天南海北匯聚於此。


 


隻為了送上一句我甚至有可能根本看不見的祝福。


 


眼眶不知不覺湿潤。


 


我吸了吸鼻子。


 


旁邊的人遞來一張紙。


 


梁司珩語氣溫柔:「怎麼就哭了?」


 


我搖搖頭,接過紙巾,平復情緒。


 


「你怎麼回來了?」


 


梁司珩出國深造後,梁正德的生意也順勢拓展了海外市場。


 


他接下了海外公司業務,這幾年幾乎沒有回過國。


 


梁司珩輕笑一聲:「我說是為了你,你信嗎?」


 


「這幾年我一刻也不敢松懈,就是為了能有更多話語權——」


 


我輕聲打斷他:「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梁司珩怔愣片刻,啞然送我回家。


 


14(徐嘉陵視角)


 


浴室冷白的燈光泠泠照在臉上。


 


碘伏棉籤按在傷處,徐嘉陵「嘶」一聲。


 


動作牽動嘴角,

鏡子裡的人露出個呲牙的表情。


 


梁晚芙手勁還挺大。


 


徐嘉陵面無表情將垃圾收攏,最後對著鏡子看一眼。


 


眼神收回來時,落在盥洗臺上。


 


藤編收納盒裡放著梁晚芙的發圈,還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兒。


 


漱口杯也是梁晚芙選的。


 


一對擁抱小玩偶。


 


她總喜歡買些看起來搞怪又童趣的東西。


 


此刻,那一對玩偶被拆開。


 


代表梁晚芙的那隻氣鼓鼓地獨自呆在角落。


 


是進組前一天晚上,他們不知為了什麼鬧脾氣。


 


梁晚芙順手就將玩偶拆散,以表不滿。


 


徐嘉陵靜靜盯著那隻玩偶。


 


半晌,沒什麼意味地哼笑了聲。


 


他撥弄一下玩偶,將兩隻重新恢復成擁抱的姿勢。


 


胸口一直堵著的一口氣總算順了點。


 


從冰箱裡拿出罐冰啤,他一頭鑽進剪輯室。


 


如果梁晚芙在,估計會大呼小叫管著他。


 


徐嘉陵愣了愣。


 


意識到今晚自己想起她的頻率有點高。


 


有時候他覺得梁晚芙不愛他。


 


他有意無意提過幾次,是不是該見見雙方家長,把婚事定下來。


 


梁晚芙卻每次都矢口拒絕。


 


他知道她的過去一定遭遇了什麼。


 


所以她給自己畫了條清晰的界限,對某些事情避之不及。


 


很明顯,他被她畫在了線的另一端。


 


他有幾次撞見梁晚芙偷偷哭。


 


有一次,她做夢時都在哭,嘴裡含含糊糊喊「別不要我」。


 


他把她搖醒。


 


她的眼神有一瞬脆弱,

但看清是他後,又變得像穿上一層鎧甲。


 


或許,她心裡一直有個人。


 


這個念頭讓他坐臥難安。


 


於是他開始忍不住試探。


 


試探自己在她心中到底什麼分量。


 


直到他遇見了陸清棠。


 


她和當初的梁晚芙很像。


 


不一樣的是她目標明確,她要紅,要名氣。


 


一開始是小小的接觸。


 


他看見陸清棠下戲後的臉上染了灰,心念一動,就隨手替她擦掉了。


 


手放下的時候,他看見梁晚芙的眼神。


 


有些錯愕,有些傷心。


 


那一絲隱秘的傷心讓他上癮。


 


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證明她心中也有Ṭû₎他。


 


但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徐嘉陵心煩意亂地關閉桌面上的文件。


 


眼前不斷閃回休息室裡,梁晚芙那飽含輕蔑的一眼。


 


她說惡心ẗűₐ。


 


徐嘉陵緊緊抿著唇。


 


她憑什麼說惡心。


 


難道她不知道他對她的真心嗎?


 


為什麼她就不能理解,當時那個情境,他隻是不走心地附和他們幾句。


 


圈子裡的關系,說到底不也就這樣。


 


鼠標無意識點開一個陌生文件。


 


徐嘉陵一怔。


 


動作已先於意識,將文件點開。


 


手持設備有些許搖晃,過亮曝光讓畫面多了絲虛幻的意味。


 


明快的音樂後。


 


梁晚芙手裡捧著束花出現。


 


她眼神明亮,興致高昂地展示她的大計。


 


按照她的預想,《晚香玉》S青那天,她會向他求婚。


 


那個毫無所覺的梁晚芙,對著鏡頭羞澀地笑。


 


她坦誠地談到自己的過去。


 


最後她說:


 


「徐嘉陵,謝謝你。


 


「我曾對婚姻和親密關系充滿恐懼,但如果是你,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


 


視頻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狠狠砸在他心上。


 


15


 


陸清棠接受了一家娛樂媒體的專訪。


 


對著鏡頭,她真摯而誠懇地說了一大段話。


 


總結就是她與徐嘉陵清清白白,兩人隻是普通朋友,絕無越界行為。


 


並對我喊話:


 


「晚芙姐,我很珍惜拍電影的機會,也很珍惜徐導的教誨,相信您一定也能理解我的心情。」


 


與此同時,網上傳播開一段視頻。


 


是陸清棠拍攝時不慎摔下樓梯的片段。


 


隻是角度刁鑽。


 


看起來就像是我有意將她絆下去一樣。


 


很拙劣的表演。


 


但確實引得一批網友為她辯駁。


 


【陸清棠說得這麼坦蕩,我有點信了】


 


【梁晚芙也沒說為什麼分手啊,說不定是她攀上其他高枝了呢】


 


【大婆是這樣的,「全天下女人都饞我老公」,其實無人在意你老公哈】


 


【搞什麼片場霸凌啊,吐了】


 


【梁晚芙自己靠睡導演上位,所以見不得導演和其他女演員關系好,理解一下】


 


餘姐在電話那頭把鍵盤敲得噼啪作響。


 


「這些評論背後明顯有水軍,還說自己新人被霸凌,哪來的純種白蓮花。」


 


我無聲勾唇笑了笑:「看看郵箱,我給你發了新東西。」


 


「行。

」餘姐滿口答應。


 


「等等……」


 


正準備掛電話,她忽然出聲:「徐嘉陵又哪根筋搭錯了?」


 


幾分鍾前,電影《晚香玉》官方賬號發布一段視頻。


 


一段同樣是陸清棠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視頻。


 


相較於之前那段,官博畫面更清晰,角度更全面。


 


能一眼看出,陸清棠受傷完全是意外,與我無關。


 


官博另外發布聲明。


 


嚴厲譴責陸清棠的行為傷害了劇組與我的名譽,考慮追責。


 


她已拍攝的戲份也將相應調整。


 


這是徐嘉陵在向我求和。


 


看到聲明的第一眼,我就明白過來。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


 


似乎他將我們之間的問題,歸結到了陸清棠身上。


 


因而一廂情願認為,解決掉她,我們之間的裂痕就會彌合。


 


「那我們準備的……」


 


餘姐問得很忐忑。


 


我沒有一絲猶豫:「照舊。」


 


16


 


網友為我和徐嘉陵、陸清棠的糾葛爭țũ̂⁻執不下時。


 


多家媒體同時放出了一段視頻。


 


陸清棠說她與徐嘉陵「沒有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