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偶爾會出入徐嘉陵的房間,帶著劇本,然後待到夜半再出來。
當然還有S青那天,她「情不自禁」親吻徐嘉陵側臉的畫面。
視頻最後,是一條新鮮出爐的音頻。
徐嘉陵的聲音錄制得相當清晰。
「……要是她能放下身段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原諒她。」
輿論風向瞬息扭轉。
【這也叫『沒越界』,那我真不知道『界』在哪兒了】
【現在的三兒姐都這麼光明正大嗎?】
【別都可著勁兒罵女生好嗎,明明徐嘉陵才更值得罵吧!】
【什麼『放下身段』,什麼『求我』,裝什麼啊?】
【惡心,那段音頻也太不尊重女性了,
都是誰啊能扒出來嗎?】
【能和徐玩到一起的,會是什麼好東西】
針對陸清棠與徐嘉陵的挞伐愈演愈烈。
先前發布陸清棠專訪的媒體火速隱藏了那條內容。
《晚香玉》官博下也是罵聲一片。
【路過吐一口】
【永久抵制渣男拍的電影,最好別上映,我的負分已經準備好了】
【沒到爹的年紀,擺起了爹的架子,收收味兒吧,燻S人了】
【徐嘉陵,你享受另一個女人崇拜的時候,有沒有一秒鍾想起過自己的女朋友】
【因為和徐在一起,我芙姐無端遭受了多少惡意揣測,結果呢?】
和預想的結果差不多。
我扔開手機,仰躺在沙發上。
以為心中會有千百種復雜難言的滋味。
什麼都沒有。
沒有不甘,沒有憤怒。
輿論場上,陸清棠與徐嘉陵的口碑已經跌至谷底。
可我也沒有獲勝的喜悅。
隻有深深的疲憊。
17
一夜無夢。
早上醒來時,手機上多了幾十通未接電話。
雖然是未知號碼,但我猜,應該都是徐嘉陵吧。
隨手將來電號碼一並拖入黑名單。
餘姐的電話恰好打進來。
「看熱搜沒?陸清棠和徐嘉陵商務都被衝了,品牌要解約,他們有得賠了。」
「別忘了派車來接我。」我提醒她。
「我辦事你放心。」
餘姐摩拳擦掌:「今天一定能把伍廷禮新戲拿下。」
與徐嘉陵偏文藝質感的拍攝風格不同。
伍廷禮執導影片更傾向現實題材。
之前就聽說他正在為新片遴選演員,我懷著試一試的心遞了簡歷。
隻是還沒下文,我就先進了《晚香玉》。
如今還有試鏡的機會,我不想再錯過。
一切收拾停當,我拉開門。
猝不及防,一道身影順著門縫栽進來。
身上還裹著潮湿的水汽。
「徐嘉陵?」
被驚嚇後的心跳逐漸平復。
我蹙眉:「你發什麼瘋?」
徐嘉陵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是我,忙不迭站起來。
「晚芙,我錯了。」
他用手捋了把凌亂的頭發,委屈地看著我:「你把我的指紋刪了,我進不來。」
「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看見那個視頻了。」
徐嘉陵紅著眼,
神情痛苦。
「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我隻是,想求你給我一個挽回的機會。」
「什麼視頻?」
徐嘉陵閉了閉眼,眼睫輕輕顫動。
他艱澀開口,聲音像是生吞了一把砂礫般粗糙。
「你留在家裡的視頻……
「晚芙,我該怎麼做?你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
「如果沒有陸清棠……」
「就算沒有陸清棠,我和你也會走到這一步。」
我截斷他的話,冷冷開口。
徐嘉陵像是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我。
快要到出發的時間,我更加不耐煩。
「你說你看見陸清棠,就像看見當初的我——
「徐嘉陵,
不要為你的花心開脫,更別把你花心的理由歸罪到我身上。
「其實我們都知道,你隻是沒那麼愛我了。」
徐嘉陵搖頭:「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那樣。」
「是什麼都不重要Ṱů₄了,因為我不愛你了,你懂嗎?」
「我不懂!你說想和我一起走下去……」
「可先放手的是你,不是嗎?」
徐嘉陵眼眶更紅,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徐嘉陵,別再來了。」
18
伍廷禮的新戲試鏡比我想象得還順利。
一周後,我收到試鏡通過的消息。
再與伍導見面時,我還有些暈暈乎乎。
「怎麼,對自己沒信心?」伍導開玩笑。
我瞬間清醒:「當然有!
」
伍導笑了笑:「這麼說不知道你會不會不高興,不過前兩天徐嘉陵給我發過消息。」
我愣住。
「他跟我打包票,說你演戲很有天賦,用你我一定不會後悔。」
「所以我通過試鏡,是因為……」
「當然不是。」
伍導翻了個白眼:「找我說這些,他腦子有病。」
他正色:「其實你以往的作品我都看過,一直想和你合作。
「這次試鏡,我們一致覺得你很適合角色。
「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說,我們劇組風格可能和徐嘉陵的不太一樣,你要盡快適應。」
心跳如擂鼓,我堅定道:「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從伍廷禮工作室出來。
看見路邊的車,我愣了愣。
車窗半降,梁司珩穩穩地望過來:「小芙,上來。」
十七歲的某一天。
我與梁司珩不知為了什麼大吵一架。
撇下他,我悶著頭沿著馬路漫無目的暴走。
輕緩微風吹得頭頂綠蔭哗哗作響。
斑駁日光從枝葉縫隙漏下,光斑搖曳,像一尾遊魚。
梁司珩不聲不響跟在我身後。
直到我走得小腿酸痛,那一點兒怒氣全消。
他才慢吞吞越過我,半蹲下身,示意我跳上去。
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偏頭看我,說:「小芙,上來。」
那天梁司珩背著我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夕陽西沉,粉紫色的晚霞鋪滿天空,像一場盛大又絢爛的夢。
我在心中嘆口氣。
梁司珩打開車門,
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19
車廂內有淺淡香氣。
梁司珩從手邊車載冰箱拿出一牙包裝精美的小蛋糕。
「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家蛋糕店,嘗嘗,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我沒接。
「熱量太高。而且,我早就不愛吃甜食了。」
梁司珩眼神黯淡一瞬。
「是嗎?我都不知道……」
「畢竟你離開了八年。」
我淡淡接話。
他向來鎮定的臉上出現一道裂痕。
「小芙,你……是不是怪我?」梁司珩輕聲問。
我閉上眼,壓下翻滾的心緒。
徐嘉陵也好,梁司珩也好。
為什麼他們總是一邊承諾,
一邊又毫不猶豫將我拋下。
又在我已經接受、痊愈,已經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回過頭,流淚懺悔,求一個機會、求一個原諒?
「我不能怪你嗎?」
梁司珩呼吸稍沉。
「我那時每天都很痛苦——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我卻對你有了特別的感情。
「被戳破以後,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隻能遠遠逃開。
「現在不一樣了,小芙,現在我有能力保護你——」
「可我不需要了。」
我面無表情。
梁司珩眼中閃過一絲不容錯過的驚愕。
「八年前,你說走就走,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利
「現在你又自顧自回來,自說自話,默認我會接受一切。
梁司珩,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
但我已經不是八年前那個隻能被動接受的梁晚芙了。
梁司珩臉色終於慘敗。
「其實我回過國,那個時候,你已經和徐嘉陵在一起了。」
他聲音艱澀:「我看見你挽著他的手,笑得很漂亮。」
「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吧,你幸福就好。但是,小芙,他不是那個對的人。」
車緩緩在路邊停穩。
我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他一眼。
「他不是,你也不是。」
你們都隻是短暫出現在我人生中,應該被修正的錯誤。
20
伍廷禮的新戲定在三個月後開機。
在此之前,我需要提前接受培訓。
每日從早上九點開始,接受語言、形體、動作方面的訓練,
直到晚上九點結束。
很累,可也很滿足。
教導動作的是業內知名武術指導,動起手來從不手軟。
我從一開始被動挨揍,到最後能在他手下討回一兩招。
當然,代價是每天肌肉酸痛,渾身上下都是青紫。
心無旁騖的時候,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徐嘉陵不知怎麼得知了培訓的地點。
他來找過我幾次。
也不上前,隻是遠遠站著。
偶爾,培訓教室裡會多出一些東西。
比如撇去油花的雞湯,補充能量的飲品,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
我試圖阻止徐嘉陵的這種行為。
可他總是瞧見我停下腳步,就掉頭離開。
又一天培訓結束。
我拖著酸脹的身體,慢慢往家挪。
在門口時,卻意外見到了徐嘉陵。
他有一段時間沒出現,我還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門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
照出他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色。
我沒說話。
徐嘉陵慢吞吞直起身。
「晚芙,我胃疼。」
「這裡不是醫院。」
他低著頭,神情掩在額發覆下的陰影中。
「這幾天,我待在剪輯室,無數次望向那扇門——
「想象你和以前一樣,推開門,罵我糟蹋身體,拽著我吃飯、運動。
「但沒有,一次也沒有。」
徐嘉陵臉上現出空茫的神色。
「以前我總覺得你沒那麼愛我,我知道你心中有一個人——一開始,
我告訴自己,誰沒有幾段過去,隻要和你在一起的是我就可以。後來,我卻越來越在意,甚至想用陸清棠來試探你。
「可你真的離開我了,我一遍遍反芻我們之間的過去——晚芙,你說,我以前怎麼會覺得你不愛我呢?」
徐嘉陵語氣哽咽,喉結滾了又滾。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將梗在喉嚨裡的東西咽下。
「說完了?」我掌著門。
「我對你的心路歷程不感興趣。徐嘉陵,你不是三歲小孩,撒潑打滾就能得到一切。」
他苦笑一聲。
頓了很久,垂下頭,從衣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串曾被他隨手贈給陸清棠的手鏈。
當初被我扔進垃圾桶,也不知他怎麼又撿了回來。
聽說陸清棠最近過得不算太好。
她本就是出道不久的新人,和「小三」扯上關系,聲名受損。
如今,她的電影之門算是徹底關上了。
徐嘉陵珍愛地撫摸那條手鏈。
「晚芙,你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打擾你。」
21
徐嘉陵這次倒沒食言。
那天之後,他再沒有主動出現在我面前。
再後來,徐嘉陵解散了工作室,辭退所有團隊成員。
那部未完成的《晚香玉》,也成為他的封鏡之作,永久塵封。
自那以後,再沒有人有過他的消息。
有人傳他因為解約,背Ṭū́₉上了巨額賠付。
而他無力償還,不得不過上了東躲西藏的日子。
也有人說曾在醫院腫瘤科遇見過他。
拿著化驗單,形銷骨立。
一年後。
伍廷禮新作《芙蓉S》上映。
在一眾電影中,憑借過硬口碑與超預期票房S出重圍。
媒體盛贊電影中的每一位演員都貢獻出了突破性表演。
「尤其飾演女主角的梁晚芙,更呈現了頗具顛覆性、足以載入影史的精湛演技。」
美滋滋將這幾句話翻來覆去誦讀幾遍。
餘姐扶額:「別臭美行嗎?等會兒的紅毯拿出點兒氣勢來。」
我胡亂點頭。
車入場,停在紅毯邊。
保鏢上前,拉開車門。
和新鮮的風一起湧入的,還有山呼海嘯的尖叫。
我踏上紅毯。
舉目四望。
粉紫色的燈牌如綿延的海,照亮這一隅。
這撼山撼海的愛,為我而來。
我笑了笑。
提起裙擺,昂首向前。
去迎接屬於我的時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