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膽,怎能直呼世子妃的名諱?」


 


「既見世子妃,還不速速行禮?」


 


沈照山微微一怔,沒料到會是這個局面。


 


他沉默半晌,問我:「世子……他還沒好嗎?」


 


「你還敢咒世子?」婆子更氣了,叉著腰道:「我們世子好得很呢,眼下健步如飛,健壯如牛,精神倍好。」


 


沈照山望著我,不解地問:「他既然好了,怎麼還沒休你?」


 


婆子氣得咬牙切齒,走到我的面前,放聲罵道:「你有病吧?我們世子妃和世子是恩愛夫妻、神仙眷侶,好端端的,你咒人家幹什麼?」


 


「就是。」背後的小丫鬟小聲補了一句:「要休,也隻能是世子妃休了世子,世子他哪敢啊。」


 


沈照山看著我,從上到下,又從下往上,就這麼來來回回看了三四遍。


 


而後他啞聲開口:「阿蠻,你……食言了。」


 


我一頭霧水:「什麼?」


 


「我們說好,你給世子衝喜換錢,供我上京趕考,考完我回來重新娶你。可我現在已經回來了,你怎麼沒在沈家村裡等著我呢?」


 


我更加迷茫:「何時說好了?」


 


「我早便與你說過的。」沈照山凝眉,沉聲道:「我說了兩次。一次是讓你衝喜那日,另一次是你上花轎成親之時。」


 


「阿伯不是把信交給你了嗎?我在信裡也交代了,要你在村子裡安心等我。」


 


婆子是個嘴快的,見狀立刻道:「你說那信啊,我們世子妃可沒看見。世子無意間將信丟在汙水桶裡,早就爛化了。」


 


沈照山愕然,氣得臉色微紅:「那梳篦呢?梳篦總在吧?」


 


「料子也太差了,

世子一摔就摔壞了。你瞧,他特地打磨了一個金的給世子妃賠罪。」


 


沈照山的眉頭越鎖越緊,咬牙道:「他的名號聽著光風霽月,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


 


說著,他攥住了我的手:「阿蠻,你莫要在這種人身邊久待,他會將你帶壞。我如今既已回來,你便去同世子和離,我接你進京享福。」


 


「沈探花,慎言。」


 


我退後一步,將他拂開:「你我如今半點瓜葛也無。我已嫁人,夫妻恩愛,還請你莫要打擾。」


 


婆子們也走上前來,將他堵得嚴嚴實實。


 


沈照山隻能遙遙望著我,蹙著眉道:「夫妻恩愛?他一個侯府世子,怎會與你真做夫妻?他對你定然有所圖謀,你莫要被他蒙蔽。」


 


「我如今已經授官,仕途大好。我再問你一次,要不要和離與我上京?」


 


那日在花轎裡,

他沒能聽見我的話。


 


這一次,當著他的面,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沈探花,侯府很好,世子也好。在你收下一百兩賞金時,你我情分已絕。我留寧州,你自去上京,此後兩不相幹。」


 


說完,我帶著婆子們轉身離開。


 


他渾身一顫,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靜。


 


回去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我原以為此事就此了結,誰知守門的小廝突然傳報。


 


他說,今科探花郎登門拜訪,求見世子。


 


他還說,探花郎此來,是向世子討回他的妻子。


 


12


 


沈照山出現在侯府的正廳裡。


 


我原以為按世子的性子,根本不會讓他進府。


 


但世子隻是略一挑眉,便將人放了進來。


 


他今日斂了平日裡的笑意,著一襲玄衣,

端坐上首,風姿氣度像極了初見時的模樣。


 


這是沈照山第一次與世子相見。


 


他看了世子一眼,而後拱手抱拳,字字句句說得認真:


 


「世子既已好全,還請歸還我妻。」


 


世子聞言,眉頭微挑,一雙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眸光異常森冷。


 


「沈探花怕不是記錯了?你與世子妃已經和離,何來你的妻子一說?」


 


沈照山看著他,搖了搖頭:「即便我們已經和離,但世子當初病入膏肓,和阿蠻成婚是為衝喜,也算不得正經夫妻。」


 


「哪算不得了?」世子眯著雙眸,提醒他:「世子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官印文書登記在冊。」


 


「可世子與阿蠻,實在不般配。」沈照山正色道。


 


「阿蠻討著百家飯、蓋著百家被長大,自小粗鄙慣了,與香脂美玉養出來的世家小姐截然不同。


 


「旁的姑娘聰穎,能吟詩作對,懂經史子集,可阿蠻愚笨,到現在連三字經都沒能背全。」


 


「她長得也不好看,不僅膚色比常人黑,臉上還長了斑。別人的腰肢是不盈一握,她的卻粗,腰上還有些贅肉。」


 


「世子,你將這樣的世子妃帶出門去,不怕被人恥笑嗎?不若和離,找個高門大戶的閨閣小姐成親。若是想要命格好的姑娘,也大有人在。」


 


聽聞聖上在金鑾殿上,曾贊沈照山能言善辯,口若懸河。


 


可供他讀書這許多載,我當真沒從他嘴裡聽到過什麼好話。


 


世子幽深的狹眸緊盯著他,眼底透出的冷冽幾乎要凝成實體,忽的站起,拂去桌上茶盞。


 


滾燙的茶水四濺,飛濺在了沈照山的身上。


 


這是我與世子成婚以來,頭一次見他動怒。


 


「沈照山,

你用樣貌和出身來攻擊她,不就是挑不出她的錯處嗎?」


 


「她是討著百家飯長大又能如何?難道你們沈家村就高貴了嗎?你如今一朝登科,旁人稱你乃寒門貴子。既同是寒門,你又憑什麼看低了她?出身是根本選擇不了的東西。」


 


「她也並不愚笨。若是愚笨,與你成親四載,如何能將你照顧得妥妥帖帖,將裡外收拾得順順當當。並非寫得一手好文章才算聰明,她會的東西,你未必會。我實在不懂,你見識如此膚淺如何成為探花郎?」


 


「至於說她的外貌,便更可笑了。隻用弱的男人,才希望女人柔弱。她力氣大,扛得動三把鋤頭,拉得動兩頭水牛,那是她的本事。她帶著災民下地插秧、培土育苗,衣袂沾了泥濘,可所有人都在誇她。你不知道,身為她的夫君,我有多麼驕傲。」


 


素來溫潤的人,此刻凌厲逼人,直到說到最後一句,

語氣才稍稍放緩了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衝喜嗎?」他話鋒一轉,忽然問沈照山。


 


沈照山下意識答:「因為世子生了重病。」


 


「不是。」世子搖頭,眸光變得深邃,落在我的身上:「因為……我喜歡上了有夫之婦。」


 


屋裡一時靜默,連我都些茫然。


 


他說:「我去沈家村賑災時,遇見了阿蠻。」


 


「可能是那會的陽光正好,也可能是在田裡奔跑的阿蠻太有活力,我的心忽然像是冰融的春水,一心想向她處流。」


 


「我假裝不經意般走到阿蠻身邊,問她田地收成,又問她家長裡短。這一問我才知曉,原來她已經嫁人。於是,我把身上的碎銀全給了她,不敢再去打擾。」


 


「從那天開始,我就害了相思,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我雖是齷齪了些,喜歡有夫之婦,但她的夫君若是個好人,我也隻會遠遠旁觀,祝她安好。可她偏偏攤上了你。借著父輩恩情,將她當奴僕使喚,還逼迫她去掙錢。」


 


「一日十二個時辰,她睡不夠三個時辰,要不停幹活,要為你鞍前馬後。看著她卷著全滿是布丁的衣袖在稻田裡喘氣時,我就發誓,我一定要讓她從這樣的生活裡走出來。」


 


饒是現在,他的語氣裡依然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為此,我冥思苦想,想了一個辦法。」


 


「我知道你很缺錢,便故意放出衝喜的消息,在沈家村大肆傳播。衝喜娘子的條件,按照阿蠻列的。我等著你主動和離,將她送到我的府上。」


 


「從決定娶她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籌備新婚事宜。我列的條件還是太少,來了許多姑娘。那天,我一日都在見人,可個個都不是她。

在我以為你還有一點良知的時候,她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你知道我有多欣喜嗎?」


 


「於是,我一刻也等不得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與她成婚。」


 


沈照山越聽臉色越白,咬牙不語,用力地攥了攥手,極力想要壓下自己心底的起伏。


 


可他還是壓不下這番心緒。


 


他怒罵世子無恥,覬覦有夫之婦。


 


又說世子手段卑劣,用百兩黃金騙了他的妻子。


 


可這哪裡是騙,分明是他親自把我送進侯府的。


 


見他的言行無度,當即有小廝衝了進來,將他SS按住。


 


沈照山雙眸赤紅,掙扎著想要拉我的手:「阿蠻,你聽見了嗎?」


 


「什麼衝喜都是假的,他心機太深,我們都落進了他的圈套。」


 


可他沒能碰到我的衣角。


 


我沒有應他,

隻是轉頭不解地問世子:


 


「我生得不是很好看,你如何會一見傾心?」


 


長得不好看的姑娘,也有被人一見傾心的可能嗎?


 


他告訴我,每個人對美醜的標準不同。就像有的人喜歡江南四月煙雨朦朧,有人喜歡大漠戈壁廣袤無垠。他喜歡的,偏偏是我這樣的姑娘,有著鮮活向上的蓬勃生命力。


 


於是,在他眼裡,我便成了這世上最漂亮的人。


 


「阿蠻,每一朵花都有恰如其分的美,女子亦是。」


 


我轉頭看向沈照山:「這便是我不會與你上京的原因。」


 


「你總覺得我一身都是毛病,處處行差踏錯,我實在不懂,既然如此嫌棄我,為什麼非要來尋我呢?」


 


沈照山喉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難受又刺痛。


 


不等他回答,我微微蹙眉,忍不住輕嘔一下。


 


世子連忙拉住了我:「阿蠻,你怎麼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也是今晨才得知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當著沈照山的面,我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世子,你要做爹爹啦。」


 


13


 


世子一心沉浸在要當爹的喜悅裡,無暇再理會沈照山。


 


他命人將沈照山拖了出去。


 


聽守門的小廝說,沈照山在侯府門前站著,一直沒走。


 


寧州久旱,今日終於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他被雨淋得渾身湿漉,卻固執地站在原地,說有話要告知我。


 


我沒有出面,和世子躺在藤椅上一起賞雨。


 


到了夜裡,小廝來報,說沈照山還不肯走。


 


他一直在侯府門前站著也不是回事,屆時不知道街坊會如何議論侯府。


 


我從藤椅上起身,打算去聽聽沈照山要說什麼。


 


世子沒有跟,他隻是囑咐我早點回來。


 


侯府門外,風雨飄搖。沈照山身姿單薄,額發湿漉,無措而又茫然地站在那裡,像是悽風苦雨裡的一株荒草。


 


見我來後,他的眼裡有了一絲亮光。


 


「阿蠻,你今晨問我的話,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我不是嫌棄你,我說那些,隻是想诓世子與你和離。」


 


他說傷人的話,總是有很多借口。


 


從前是為我好,現在是讓世子休我。


 


但這樣的話是帶刺的,經年累月裡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身上。


 


「沈照山,這些話讓我不開心了好多年。與你和離,於我而言,其實算是解脫。」


 


風吹皺他的衣角,月光盈盈照,他的脊背霍然彎了下去。


 


「你不是一直喜歡宋小姐嗎?聽聞宋小姐還未嫁人,或許你與她可以再續前緣。」


 


他的眼尾略微泛紅,像是不甘又像是絕望,一貫冰冷倨傲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


 


「可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


 


「我上京後,想的人都是你。」


 


看著他慘紅一片的眼底,我輕聲道:「那是因為你習慣了我的照拂。我們成親四載。驟然分開,你一時間難以適應。」


 


「兼之世子設計娶我,你發現自己掉入他的圈套,難免心有不甘。」


 


我釋然地笑了笑:「我如今姻緣美滿,過得很好。你的話既已說完,那我們就此別過。」


 


「過往如逝水,探花郎休念。」


 


說完,不再停留,我轉身入府。


 


身後遲遲沒有傳來腳步聲,我隻沈照山還在原地。


 


但我一路往前,沒有回頭。


 


14


 


沈照山隻身上京赴任。


 


兖州宋家得知他高中後,有意與他結親。


 


他心心念念了宋小姐那麼多年,如今終能得償所願。


 


可出人意料,沈照山竟然回絕了這門親事。


 


他的仕途起點很高,可過程曲折,幾番擢升與謫貶。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沒有再見過沈照山。


 


女兒三歲的那日,京城寄來一箱賀禮。


 


一百兩黃金,連同一塊長命鎖。


 


賀禮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沈照山寄來的。


 


我恍惚中想起初入沈家那年。


 


我實在喜歡沈照山佩的長命鎖,撒潑打滾央求阿娘也給我送一個。


 


沈照山就在邊上,低頭翻書,

兩耳不聞身邊事。


 


那時太窮,阿娘哪買得起,隻能用一塊桂花糖安撫我。


 


此事也便過了,誰都沒有再提。


 


不曾想,若幹年後,我竟收到了一塊長命鎖。


 


女兒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拿起長命鎖,好奇地問我上面的字。


 


「上面說,祝阿盈安康長命,一世無虞。」


 


阿盈眨了眨眼,一手挽著我,一手挽著世子,奶聲奶氣地道:「可阿盈的願望,不止是這個。」


 


「阿盈還想爹娘千歲常健,白首不離。」


 


世子與我對望一眼,相視一笑。


 


那便借著阿盈的生辰,祝我與世子白首如新,長命長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