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緒被拉回現實。


我看過去。


 


祁梟往椅背上一靠。


 


「今晚是滿月之夜,良辰美景,不可辜負,朕剛才已經批完了今天的所有奏折,晚上得空,要好好休息一下。」他眉尾上揚,愉悅的神色:「愛妃,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我真誠地望著他:「臣妾明白。」


 


於是,今晚。


 


我老老實實待在寢宮。


 


一步都沒有踏出門外。


 


當皇帝是個體力活,祁梟這一天天從早到晚,不是見大臣,就是批奏折,還要抽空應付一下我。


 


他說要好好休息,那就是不希望有人來打擾。


 


我可真是,人美心善!


 


一晚上,我吃果盤、看畫本、吃宵夜。


 


中間不斷有太監過來稟告。


 


「陛下在一個人用晚膳。」


 


「陛下在湯泉宮泡浴。


 


「陛下在一個人賞月亮。」


 


「陛下…」


 


我點點頭。


 


看來,他很享受今晚難得的愜意時光。


 


夜深。


 


有人掀起芙蓉帳,闖進我的夢中。


 


我迷迷糊糊地問:「誰?」


 


「是朕。」


 


我疑惑著,他怎麼來了?


 


算了,人都來了,還是小小地諂媚一下吧。


 


畢竟從書上學了那麼多手段,不用白不用。


 


我照本宣科,把臉貼在他手心,蹭蹭。


 


「陛下怎麼來了?」


 


「沒有陛下在身邊,臣妾睡不著呢……」


 


他毫不客氣地揭穿。


 


「愛妃要不要先把眼睛睜開再說話?」


 


「……」


 


不知道為什麼。


 


祁梟在我什麼都沒幹的情況下,說我手段了得。


 


而當我真真正正把勾引他當作一項事業在奮鬥時,又不奏效了。


 


大概是…我沒有當禍水妖妃的天賦吧。


 


我掙扎著坐起來。


 


但困意實在難以抵擋。


 


東倒西歪,前仰後合。


 


最後是我靠在他的懷裡跟他講話。


 


他捻著我的一縷發絲,纏在指尖。


 


「今晚,怎麼不來?」


 


「陛下不是說要好好休息麼?」


 


我多善解人意啊。


 


他又氣又笑:


 


「朕以為你聽懂了——朕是在邀請你。」


 


好吧,既然我不來,他便自己送上門。


 


祁梟抱著我的腰,另一隻手墊在我腦後,

親昵的姿勢。


 


「睡吧。」


 


皎白月光透過層層紗帳照進來,影影綽綽,帳中香氣浮動,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愫在心底肆意生長蔓延。


 


「陛下,臣妾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


 


「說。」


 


「臣妾能不能枕著你的胸肌睡?」


 


「……」


 


黑夜中,一聲隱忍又無奈的嘆息。


 


「好。」


 


7


 


七夕那天,祁梟帶我微服出宮。


 


賣花商販攤前人頭攢動,祁梟擠進去,叮囑我在原地等他。


 


好多路過的人拿著鮮花送我,我不懂這是何意,呆呆地照單全收,等祁梟回來時,我已經快變成了花架子。


 


他哈哈大笑,拿掉我身上所有的花之後,又將他自己手裡的花別在我頭上。


 


心滿意足,欣賞著自己的成果。


 


直到登上畫舫,他才向我解釋。


 


魏國風俗,七夕這天男女遞送鮮花,就是表達情意的意思。


 


我喝了一口芋頭甜水:「可是剛才給我送花的不隻有男子,還有很多漂亮女孩子呢?」


 


「魏國風氣這麼開放嗎!」


 


他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


 


「所以朕現在,是防男又防女…」


 


我不理解。


 


我大為震撼。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江上畫舫笙歌不歇。


 


喝茶聽曲,好不愜意。


 


一把暗器穿空而來,咚的一聲插進我身後牆壁時,我一口芋頭丸子還沒咽下去。


 


習武之人感官敏銳,短短一瞬,

祁梟已經飛快拉起我護在身後。


 


「有刺客!」


 


場面頃刻大亂。


 


羽箭如暴雨一般襲來,黑衣刺客從四周包圍過來。


 


兵刃擊撞聲、混亂腳步聲,連同尖叫聲混在一起。


 


混亂中,一枚暗器直直朝著祁梟襲去。


 


當我的大腦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擋在他身前。


 


隻聽見他暴喝一聲。


 


「小魚,不要!」


 


下一瞬,劇痛襲來。


 


8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回了宮裡。


 


後背傷口痛得我冷汗淋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


 


這輩子的榮華富貴。


 


穩了!


 


這哪裡是刺客。


 


簡直是我的貴人啊!


 


祁梟端著湯藥進來。


 


他守了我很久,眼底烏青,下巴冒出細密的胡茬。


 


眼中半是擔憂,半是後怕。


 


「為了朕,連命都不要了。」


 


「怎麼就這麼傻?」


 


我就著他的手一勺一勺喝下去。


 


「陛下曾經說過,往後在這裡,有陛下為我撐腰,不管這話是不是真心實意,總之,我真的相信了。」


 


「那日刺客出現時,我什麼也顧不上了,如果陛下出事,往後我就真的…真的無依無靠了…」


 


我垂眸,長睫投下一小片陰影。


 


猶豫著要不要坦白真實身份。


 


我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賭對。


 


但現在,趁我剛剛光榮負傷,趁他對我有幾分感情。


 


終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其實,我不是真正的清河公主,我隻是…」


 


他打斷我。


 


「關於你的身份,無需多言,朕早就知道。」


 


我:「!!!」


 


我突然想起,身中暗器時,他叫了我「小魚」。


 


「其實,朕能聽見你心裡在想什麼。」


 


我如臨大敵:「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一直都能。」


 


我:「??!!」


 


我開始仔細回想,自己心裡有沒有過什麼大逆不道的想法。


 


……


 


好像每一句拿出來,都夠判個斬首示眾了!!


 


他他他全聽進去了?


 


這跟要我的命有什麼不一樣!!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憋氣,

兩腿一蹬。


 


不活啦!


 


反正我都混到貴妃了。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就算是S,那也是風光大葬!


 


祁梟趕緊補救。


 


「從前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鬼點子,朕既往不咎,但是沈嘉魚,從今天起,你得好好活著。」


 


我瓮聲瓮氣:「真的?」


 


他發誓:「朕記性不好,什麼都不記得。」


 


聽到這,我才仰起臉繼續喘氣。


 


他將屋內所有人都遣散。


 


一隻手搭在我後頸上,不情不重地捏著。


 


「朕曾經S過很多人,也得罪過許多人,已經習慣了這樣危機四伏、風聲鶴唳的日子,包括這次的刺S。」


 


「你來之前,朕懷疑你是楚國派來的細作,亦或是刺客。」


 


「正因為你不是真正的清河公主,

才敢對你卸下防備。」


 


「現在,朕給你選擇的權力。」


 


「是要繼續作陸栩之的傀儡,還是來到朕身邊?」


 


我抱緊他的腰,迫切地投誠。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


 


「我都要和你站在一起。」


 


9


 


祁梟下了旨意,要立我為後。


 


等我養好傷,明年新年去朝天宮祭告天地後再行冊封。


 


很突然的消息。


 


宮人跪滿了一地,齊聲向我道賀。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在恭喜什麼。


 


因為整個後宮,就我一根獨苗。


 


我即將從手底下管著零個人的貴妃,晉升到手底下管著零個人的皇後。


 


但是氣氛都到了,那就意思意思慶祝一下吧。


 


楚魏兩國要開闢一條海上商路,

年前,楚國再派使者觐見。


 


出我意料的是,陸栩之也來了。


 


要論官位和職務,他本是不用來的。


 


熟人見面,確實有些尷尬。


 


宴席上,我很努力地低頭吃飯,叮囑自己不要往別處看。


 


可直覺告訴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汗毛直立,脊背發涼。


 


吃得太多,胃積食了。


 


夜裡我在宮道上散步消食。


 


有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嘉魚,我很想你。」


 


他直截了當:


 


「我後悔了。」


 


春桃和春杏十分有眼色地退下,守在暗處望風。


 


我就知道。


 


不見我一面,他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我將他虛偽的面具撕碎。


 


「當初不是你把我送到這裡的麼?」


 


「我雖沒讀過什麼書,但知君子一諾千金重。你身為百官之首,為何卻敢做不敢當?」


 


要不是妹妹還在楚國。


 


我心有顧忌。


 


否則我說的話,絕對比現在難聽一百倍!


 


他眼中劃過一抹痛色。


 


「我也曾以為,我不會後悔。」


 


「嘉魚,我知道你在這裡寄人籬下,過得不好。」


 


「別怕,我會想辦法帶你一起走。」


 


我一聽這話,立馬就急了。


 


「我不走!」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我馬上就要當皇後了!!


 


別耽誤我過上好日子,行嗎!


 


但他執意不聽我的話,

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嘉魚,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


 


「魏皇喜怒無常,你在他身邊,整日提心吊膽,怎麼可能過得好?」


 


「……」


 


夠了,真是夠了。


 


他從哪裡看出來我過得不好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行頭。


 


穿的是珍貴無匹的月影紗(很貴),鞋面上綴著流光溢彩的鮫人珠(更貴)。


 


又捏了捏腰上新長的肉,軟乎乎。


 


從前陸栩之要我學舞,為了維持身形,一日兩餐,還隻能吃半飽。


 


自從來到這裡,就開始放縱了。


 


哎…


 


這一路的麻辣鮮香隻有自己知道。


 


陸栩之給我講了一段往事。


 


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曾經,他青年才俊,學識淵博。


 


陛下任命他為少傅,教導清河公主。


 


經年累月的相處中,師生之間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


 


然而,師徒有倫。


 


他不敢、也不能做出這樣悖逆世俗之事。


 


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而我恰好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陸栩之最開始將我帶回陸府,悉心培養,不過是想轉移自己的注意,排解對公主的思慕。


 


雖然他也曾對我有過動搖。


 


可當清河公主不願和親,求他幫忙時。


 


他毫不猶豫地將我推了出去。


 


直到真正失去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我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重。


 


他說,「嘉魚,是我對不起你。」


 


而今才道當時錯。


 


我搖搖頭。


 


「將我頂替公主送來魏國的事,我已經不怪你了。」


 


「我隻是一顆棋子,在你眼裡,怎配與金尊玉貴的公主相比?」


 


唇角一抹苦笑。


 


笑他的薄情虛偽。


 


更是在笑自己可憐。


 


生若浮萍,身不由己。


 


「不,嘉魚,你不是棋子。」


 


他攥緊我的手腕,偏執又瘋狂。


 


「我帶你離開這裡,等回去之後,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回去?你說得倒輕巧。」


 


我質問道:


 


「若我出逃,兩國盟約會不會瓦解?關系會不會惡化?」


 


「這條商路的開闢,關乎著多少百姓利益和福祉?曾經你為了公主,犧牲我,如今為了我,又要連累多少人?!」


 


「陸栩之,

你從來都隻考慮你自己!」


 


他被我甩開。


 


立在原地,怔了又怔。


 


起風了。


 


我打了一個寒戰。


 


已經在外面站了許久,更深露重,再不回去,明日就要感染風寒了。


 


「從離開楚國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此生不能再回故土,不能再見到我的妹妹。」


 


我轉過身,淚水無聲滑落。


 


「若你有愧於我,就替我照顧好她。」


 


「好好待她,至少,不要再像當初的我一樣……隨隨便便拱手送人。」


 


10


 


那天之後,陸栩之竟真的沒再找過我。


 


洽談的事情很順利,這幾天,楚國使者已經在收拾行囊,準備啟程回國。


 


月黑風高夜。


 


我四處張望。


 


再三確認,周圍沒人。


 


好了,準備幹點壞事。


 


我摩拳擦掌,屏息凝神。


 


「嘿!」


 


躍上高牆,雙手雙腳一齊發力,終於冒出一個腦袋。


 


停了一會,恢復精力。


 


準備一鼓作氣繼續翻。


 


往下看。


 


就這樣碰巧和祁梟四目相對。


 


他身著夜行衣,手執長劍。


 


後面還跟著一支S氣凜然的影衛。


 


「嘉魚。」


 


他笑,話語中透著森森寒氣。


 


「要去哪兒?」


 


我:???


 


至於搞這麼大陣仗嗎?


 


11


 


我被一把拎下來。


 


紅眼、掐腰、按牆上。


 


一氣呵成。


 


影衛紛紛轉過身去,

不該看的不看。


 


祁梟徹底情緒失控。


 


呼吸顫抖,字字都像是從齒間磨出來。


 


「若不是朕多加防備,你今晚就要和陸栩之走,是不是?」


 


「陸栩之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S心塌地!就算他負了你,多次將你棄於危險不顧,你也還是要選擇他?」


 


「難道他能給你的東西,朕給不了?還是說,無名無份地跟他回去,真的比做朕的皇後還要好?!」


 


「從頭到尾,你一直都在戲弄朕,一直在與朕逢場作戲是嗎?!」


 


「沈嘉魚,你還有沒有心?!」


 


黑雲積蓄,風雨欲來。


 


隻是……


 


「陛下您在說什麼啊?」


 


我有點懵,順了順他的毛安撫。


 


又將偷偷藏在袖子裡的點心掏出來:「臣妾餓了,

來吃東西噠!」


 


「陛下要一起嗎?」


 


昂,是這樣的。


 


最近長肉太多,我要節食,並且叮囑侍女,要嚴格監督我的飲食。


 


在中午吃了一小碗水煮菜,晚上吃了一顆雞蛋後,我終於裝不下去了,跑到廚房來偷吃。


 


這事兒,真得背著點人。


 


不然我的面子往哪擱?


 


小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叫了一聲。


 


「咕嚕。」


 


祁梟:「……」


 


祁梟:「………………………」


 


祁梟別扭地轉開頭:「沒事了,朕不餓。」


 


12


 


他解釋道,

之所以如此緊張,是因為影衛截到一封陸栩之傳來的密信。


 


那封信他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折痕都起了毛邊。


 


【嘉魚,見信如晤。】


 


【將你親手送到他身邊,是我此生做過最後悔的事。你走後,我常去你曾經住過的院子睹物思人,此處省略廢話一堆。】


 


【你遲早會有身份暴露的一天,待在他身邊並非長久之計。我不能再讓你處在危險之中。】


 


【明晚,子時三刻,東門見,我帶你走。】


 


我悄悄溜出去吃東西的時間,恰好與信中內容相吻合。


 


祁梟以為我跟陸栩之跑了,帶著一群人去搜捕。


 


然後造成這樣一出鬧劇。


 


「所以,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我叉腰,真誠發問。


 


「你把密信半路截走了,我怎麼會知道私奔的事情呢?」


 


「……」


 


四周頓時安靜,頭頂傳來三聲烏鴉叫。


 


祁梟扶著額頭。


 


「抱歉,是朕一時氣昏了頭。」


 


看來再聰明的人,急起來的時候,腦子也不夠用。


 


我歪頭看他:「你吃醋了?」


 


他嘴硬:「朕沒有。」


 


我十分篤定:「你吃醋了。」


 


「朕真的沒有!」


 


他耳垂都紅透,根本辯不過我,調頭就走。


 


步子邁得很大,三步並作兩步,腳下生風。


 


真好玩啊。


 


我蹦蹦跳跳跟在後面。


 


「祁梟,等等我嘛~」


 


他回頭恐嚇我:


 


「敢直呼朕的名諱,治你大不敬之罪。」


 


嘴上是這麼說,但腳步已經慢了下來。


 


我一個飛撲抱上去。


 


「你舍不得的!祁梟祁梟祁梟…」


 


就這麼一路玩鬧回了寢宮,關上門,他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將我抱上榻,從下至上仰視過來。


 


目光中幾分渴求。


 


「剛才有影衛在跟著……朕怎麼好意思,現在可以了。小魚,再叫一聲。」


 


我眨眨眼。


 


「陛下。」


 


「不是這個…」


 


他巴巴地望著我:


 


「求求你了,再叫一聲。」


 


我咯咯地笑:「是大不敬之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