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已娶妻。
三個字,鏗鏘有力。
像一顆石子投到我心口,蕩得我心跳不穩。
張家小姐臉色瞬間煞白,不願自取其辱,紅著眼轉身離開。
不慎撞見拐角處的我。
咬著唇看過來時,那眼神像淬了毒,幽幽怨怨。
幸好她沒臉停留,飛快跑了。
「躲著做什麼?」謝洲白突然出聲。
我有些尷尬,低著頭走出來,在桌上擱下藥碗。
「白天去牙行了?」
想起濱叔的話,我盯著自己的鞋尖:
「多謝兄長當年收留我,我有手有腳,能幹活,不用買丫鬟給我的。」
我不想做一個什麼都不會的累贅。
謝洲白臉色還有些蒼白,
躺在榻上,手裡捏著一枝剛折的梨花。
「我收留你,不是讓你當丫鬟的。」
「我久不在東都,不知你在家過得並不好,我如今在家……以後不會了。」
我低著頭絞著衣角:「那時候你昏迷著……婚事不作數的……」
謝洲白眉頭一皺:「不作數?」
燭芯爆出個燈花,屋裡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
謝洲白說:「你可以作數。」
我猛地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燭光映在他素來冷硬的輪廓上,露出幾分我看不懂的柔和。
嘴角彎起,溫溫的。
看得我心口直跳。
林有年站在杏花樹下,
心不在焉地聽著新婚妻子說笑。
粉白花瓣落下,人比花嬌。
他想,那年把顏若安送去謝府,也是這個三月天。
她才十三歲,懵懵懂懂,眼巴巴地望著他,哭著說:
「我不想待在這裡,你快些來娶我。」
他故意讓四叔在顏若安面前說張首輔如何冷厲嚴苛,他不能拒絕這門親事,都是權宜之計。
他想著,先把她哄來京城,他們來日方長,其他都是後話。
再者說,她心心念念了八年要嫁他,不會不來的。
這麼一想,他心瞬間定了。
此時,張容婉踮起腳尖,想摘高處的一枝杏花,卻怎麼也夠不著。
林有年回過神,隨手折下一朵,輕輕簪在她鬢邊。
他心裡盤算著,容婉溫婉賢良,以她性子,應該能容得下顏若安。
林有年在家等了七天,終於等到四叔回來。
隻有他一個人。
「顏姑娘……嫁人了。」
林有年猛地站起,想親自去東都一趟。
四叔跪在地上,急得直磕頭,說怎麼也要把他攔下。
「公子,如今您新婚燕爾,首輔大人正要給您謀個好差,這可是關乎林家前程,老夫人盼了多少年,這節骨眼上,您去不得啊!」
「老夫人說了,現在要緊的是要穩住少夫人和首輔大人!」
「顏姑娘隻是跟你鬥氣呢。」
林有年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
「嗯,娘說得對。」
林有年思考片刻,臉色恢復如常。
他甚至卑劣地想,要是謝洲白那個病秧子早點S就好了,顏若安就沒有理由跟他鬥氣了。
謝洲白很少在東都過生辰,今年是第二次。
他是武將,別人送的都是刀劍玉石,我也不好太寒酸,可翻遍荷包隻湊出五兩碎銀。
為此犯了難。
翠兒翻出我壓在箱底的繡片:「姑娘,你繡的這雙面繡梨花極好!不如拿去賣換點銀子?」
不過就是普通一張絲巾繡片。
但翠兒手巧,將絲巾繃進紫檀木框,做成一個桌屏風。
殘陽透過絲巾,照得花瓣盈盈透亮。
這小屏風還能轉起來,一面梨花,一面海棠,在她巧手之下,平添幾分風雅。
「明兒保準賣個好價錢!」
我將信將疑,帶著繡品到珍寶樓寄賣。
東都盛行刺繡。
姑娘小姐們無不有一手繡工,一副上好的繡品,價格抵得過名家畫作。
每月初八,珍寶樓都有拍賣。
這樣的拍賣會,漸漸成了東都女子們暗中較勁的場子。
我站在二樓回廊,伸長了脖子,看著臺下客人們爭相叫價。
「五兩!」
「十兩!」
「五十兩!」
不管誰叫價,樓下雅間裡,總有個人叫價更高。
直到叫到一百兩。
「小姐!一百兩!」
翠兒一嗓子,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
我攥著帕子的手直冒汗,價錢遠遠超出我預料。
就在這時,花錦繡坊的秦娘子問:「不知這是哪位姑娘的作品?」
我正要回答。
珍寶樓掌櫃捋著山羊胡,笑容可掬:「是郭家小姐的佳作。」
我怔住了。
回頭看見郭小姐坐在雅座上,
優雅翹指,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施施然起身:
「拙作而已,讓各位見笑了。」
明明是我繡的!
翠兒看不過,已一個箭步衝下樓理論。
「這明明是我家小姐繡的,我那天跟小姐一起送來珍寶樓!掌櫃可作證!」
郭小姐身後的丫鬟上前,上下打量我:
「我家小姐每月都有繡品拍賣,繡法出眾,東都誰人不知?倒是這位……頭回來吧?」
「這位小姐寂寂無名,空口無憑就說是你的?」
我SS掐著手心,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我眼眶發燙:
「既然這樣……這繡品我不賣了,請還給我。」
郭家丫鬟嗤笑:
「我家小姐的東西,憑什麼給你白拿?
」
掌櫃眼神躲閃,一口咬定就是郭小姐的。
郭小姐柔聲提醒:
「小檀,得饒人處且饒人。」
「姑娘,這賣繡品的銀錢,我原是要捐給慈善堂的,若你有什麼難處,不妨開口,我能幫上的定會幫你。」
「可這是我的東西……」
她們一人一句,扇得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在場的人看著我,交頭接耳,都是不善的目光。
翠兒還想上前理論,卻被我拉住。
今日這場,明明是郭小姐和掌櫃串通。
「這繡品就是顏若安的。」
清冷的聲音從旁邊雅間傳來。
下一刻,雅間竹簾被撩開,走出一人,正是謝洲白。一襲靛青色長衫襯得他格外挺拔。
他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珍寶樓瞬間安靜下來。
謝洲白從袖中摸出一個香囊,遞給繡坊秦娘子:
「秦老板不妨看看,兩者繡工可是一樣。」
此時,郭小姐臉色開始有些難看。
秦娘子接過香囊,對著天光仔細端詳。
秦娘子是內行人,一眼便瞧出拍賣的繡品和謝洲白香囊上的梨花一模一樣,用的是同一張底稿。
郭小姐臉色蒼白,手指捏著謝洲白的袖口,軟糯哀求:「洲白哥哥……」
謝洲白並不看她。
「所謂繡畫同工,這個做不了假,不如兩位再畫一副底稿,那這繡屏是誰的,不是一眼便知嗎?」
冷眼一瞥:「郭姑娘,請吧。」
郭小姐含著淚,落荒而逃。
最終那繡屏以一百兩成交,
而買主竟是謝洲白自己。
我坐在馬車上,攥著百兩銀子,不知該說什麼話。
謝洲白坐在我對面。
車簾被春風吹起,一縷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腰間。
腰間一個褪色的藕色香囊。
那年謝洲白生辰,他剛好回了東都。
我囊中羞澀,送不出像樣的東西,熬了三個通宵繡的荷包,寒酸得很。
我遞給他時,他隻淡淡點頭,說了聲謝。
我沒見過他用那個香囊,想是早扔了。
原來,他一直戴在身上,洗得泛白。
馬車裡很安靜。
聲音細如蚊吶:「我本來……是想換了銀子,打一把弓,做你生辰禮的。」
謝洲白彎了彎嘴角。
那目光溫柔得讓人發顫。
解下荷包:「刀劍弓弩我有許多,三頭六臂都使不過來,看來看去,還是香囊實用。」
「這個舊了,你就給我繡個新的當生辰禮吧。」
我忙不迭接過,臉上有些發燙,問:「你想要個什麼圖案?」
「魚鷹吧。」
他膝上擱著一本詩經,翻開的那一頁: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以前林有年教過我,雎鳩就是魚鷹。
林有年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焦躁不安。
四叔又去了一趟東都,回來告訴他,謝洲白醒了。
他沒S,顏若安還細心照料,兩人形影不離。
一瞬間,他沒了主意。
隻想親自去東都。
最後還是母親定了他的心:「為個女人急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謝家老夫人不喜顏若安,
那少將軍也是個冰疙瘩,這一家子沒一個待見那丫頭的,那丫頭巴不得快點離開。」
「S丫頭,欲擒故縱罷了。」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張氏趕緊懷上,有了孩子,就離不開你了。以後你要納什麼妾,置什麼外室,她還說嘴不得。」
林有年想了想:「母親說的有理。」
林母走後,林有年從袖中摸出塊玉佩交給四叔。
「這個給她,她見了,就明白我的心意。」
四叔遲疑了一下,雙手接過。
沒敢說那日遠遠瞧見,謝將軍牽著顏若安的手從馬車下來,顏若安臉上,是他沒見過的歡欣笑容。
顏姑娘的心,怕是早被謝將軍勾了。
梨花落盡,枝頭結子。
四叔弓著腰站在樹下,把一塊魚紋玉佩往我面前推了又推。
是林家的家傳信物。
當年林母將我塞給將軍府時,林有年將信物給我,說收了玉佩我就是林家人,他一定來迎娶。
讓我安心留在將軍府。
林母眼疾手快搶了回去,斥他:
「哪有未納彩就送信物的,太把她當回事,以後會恃寵而驕沒了分寸。」
「為娘養你這般大,是讓你專心讀書,不是去討女人歡心。」
那時,林有年一臉羞愧,給林母賠了禮。
這玉佩成色普通,不夠水潤,不夠剔透,卻讓我傻傻惦記了這麼多年。
「少爺說,您看了就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我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東西嗎?
像條狗一樣,丟出一塊骨頭,我便要搖尾乞憐地去千恩萬謝嗎?
我現在不想要了。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镯。
這是謝洲白給我的。
他當時什麼也沒說,隻是牽起我的手,面無表情地套了上來。
動作很輕,珍之重之。
四叔急了:「如今謝將軍醒了,那衝喜的婚事自然不作數,再說,謝家從未對外承認過您是謝家婦,怕隻是利用你……」
「少爺說了,他不嫌棄您嫁過人。」
我猛地抬頭,氣得眼眶都熱了:「即便這樣,我也不嫁他。」
「我現在喜歡兄長,他管不著。」
我越是反駁,他越是不信:
「姑娘別騙老奴了,您從前給少爺的信裡,不是說少將軍兇神惡煞,S人如麻?您怕得很,討厭得很嗎?」
「怎會喜歡他?」
我懶得反駁。
四叔悻悻離去。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轉身時,看見謝洲白立在梨樹下。
殘花落在他肩頭,不知站了多久。
我以前怕謝洲白。
他收我為義妹,我本該感激。但他總寒著一張臉,我除了點頭寒暄兩句,不敢靠近。
怕他也嫌我累贅,惹他心煩。
十五歲那年,他在我面前無端S人,我燒得糊塗,足足噩夢三天,夢裡都是一片血色。
醒來時,他坐在我床邊,不知在想什麼,臉色陰沉。
我怕得瑟瑟發抖。
以至於我每次叫他,都不由得想起那血腥的一幕,怕他,似乎成了刻進骨子裡的東西。
……
自那天四叔走後,謝洲白好像變得很忙。
西北大營的副將總在他院裡進進出出。聽說樓蘭進犯,老將軍要召謝洲白回西北。
他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新荷包還沒繡好。
我低頭趕工。
「顏姑娘,有你的信。」翠兒遞上一封帖子。
林母邀我到寒山寺一敘。
寒山寺山高林密,山上的梨花才剛開,一片雪白。
林母穿金戴銀,比以前富態多了,跟著兩個婆子,左擁右簇,是她日思夜想的官太太模樣。
她堆上笑:「本來是我兒子辜負你,看見你如今當上將軍夫人了,以後過的是好日子,老婆子我就放心了。」
她嘆了一口氣:「以前是我苛刻了。」
林母上前,親熱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抿抿唇。
以前我一見她,胃裡就攪著疼,仿佛又聽到她尖著嗓子盤問我:會打绦子了嗎?會裁衣了嗎?會伺候人了嗎?
然後不滿:「過兩年再來娶你。」
我覺得我是恨她的,但更狠的是林有年,為什麼不能在他母親面前為我爭一次。
但現在想想,再恨就沒意思了。
我不是林家人,沒必要再滿足她的什麼想法去活著。
所以,還是算了。
林母說以前對我不好,她深感對不起我,如今我嫁人,要給我一份賀禮。
她讓婆子打開匣子,裡頭是一支木簪。
我不好推脫,應下:「謝伯母。」
可當簪尖貼上發髻時,林母眼中寒光一閃。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根白綾已勒上我脖子。
「真是個陰魂不散的狐媚子!勾得我兒子神魂顛倒!」
「張氏都鬧到我面前了,都是你害的!」
「S了幹脆,省得以後禍害別人!
」
我拼命抓撓著脖子上的白綾。
一個婆子勒著我,一個婆子壓著我的手腳,她們膀大腰圓,我根本掙不開!
他們夫妻間生了嫌隙。
林母便來解決我這個禍害。
「伯母……我、我已經拒了林有年了啊!」
可林母不管,她隻想我S。
「快點!別讓她活著下山!」
白綾越勒越緊,我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