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甘心。


我對謝洲白還有話沒說……


 


就在我以為要S的時候,一道寒光閃過。下一刻,血濺了我滿臉。


 


勒著我的婆子瞪大眼睛,捂著噴血的脖子直挺挺倒下。


 


「別看。」


 


一隻大手覆在我眼前,掌心溫熱。


 


我聽見長劍出鞘的錚鳴,幾聲慘叫後,另一個婆子也倒了地。


 


我偷偷從指縫看去,地上血跡斑斑。


 


謝洲白S人了。


 


劍尖滴血,聲音清冷:「本官今日上山,偶遇女匪,順手救了林夫人一命。」


 


「林夫人,您沒事吧?」


 


林母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逃了。


 


下山時我後怕得雙腿發軟,走兩步就要跌倒。


 


謝洲白不發一言。


 


彎身將我橫抱而起。


 


他聲音又沉又輕,說話時,胸膛微微震動:


 


「沒事了,別怕。」


 


我把臉埋在他頸窩,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鑽入鼻腔。


 


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好像也是這樣。


 


那年林有年要考鄉試,我拖著病體上山祈福,遇見幾個衣衫褴褸的流浪漢。


 


我那時病得厲害,很多東西都記不清,隻記得他S了人。


 


「那年……那幾個人……」


 


「是壞人,攔路打劫,已打S數人。我不是有意在你面前S人,把你嚇壞了吧?」


 


我重點不是這個。


 


我問:「你偷偷跟著我?」


 


山風拂過,他喉結動了動:「嗯。」


 


山道梨花簌簌落下,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安靜得隻剩下心跳聲。


 


一下,兩下……


 


跳得越來越快。


 


我忽然開口:「兄長,等你出徵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手臂緊了緊:「好。」


 


五月初,謝洲白啟程回西北。


 


如無意外,三個月就能逼退樓蘭。


 


我等了又等,隻等來他的副將。


 


那人捧著一件染血的鎧甲,鎧甲內襯裡露出一個嶄新的荷包。


 


那朵梨花,鮮豔滴血。


 


副將說,謝洲白伏擊樓蘭,九S一生,河谷裡隻找到他脫落的鎧甲,半月搜尋,人多半是沒了。


 


「少將軍出發前,已知道此戰兇多吉少……提前交待好這些……」


 


一封信遞到我眼下。


 


我木然接過。


 


紙上字跡工整,力透紙背,是一張放妻書。


 


他說,他S後我不必為他守節,若遇到喜歡的人,便以謝家義女的身份出嫁,他不怪我。


 


甚至,他連我出嫁的規格都安排妥當了。


 


信裡還夾著幾張田契、屋契。


 


給我備足嫁妝,免得被夫家看輕。


 


薄薄幾張紙,為我安排好退路。


 


老夫人在一邊紅了眼眶,在嬤嬤的攙扶下回了屋,哭聲斷斷續續傳來。


 


副將低著頭:「還有一些私信,我等不便翻看,交給少夫人了。」


 


這些信紙已經泛黃,邊角都起了毛邊,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無數次,卻從未寄出。


 


每一封都是:【顏若安親啟】


 


我怔怔接過。


 


入夜後,我獨自在燈下一封封拆閱。


 


他去江南平亂,見到海棠微雨,告訴我,還是東都的梨花好看,海棠太豔……


 


大漠落日,好看是好看,他倒是想東都的斜陽,半江瑟瑟……


 


邊關互市,他看到個有趣的玩意兒,他想著我會喜歡,可是帶不回來,即便帶回來了,也不能送給我……


 


從我十五歲到現在,謝洲白走遍山河,都想與我分享。


 


可是,各有婚嫁。


 


這些信,他隻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寫,然後藏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彼時,那些心意根本無法宣之於口。


 


我又想起阿爹的話:


 


「我們行軍打仗的,S孽重,沒有一個長命的,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也不必哭。」


 


阿爹的話,

我記在心裡,所以他戰S時,我沒有哭。


 


可是阿爹,你沒告訴我,不哭,難過時該怎麼辦?


 


我眨著眼,難過得心疼。


 


心窩又酸又澀,像極了枝頭未熟的李子。


 


邊關戰報傳來那日,林有年正在書房用茶。


 


聽到謝洲白陣亡,他激動地站起身,覺得老天都在幫他。


 


謝洲白,S得好啊!


 


他吩咐小廝收拾行裝,要連夜趕往東都。


 


張氏卻扯住他袖子,如泣如訴。


 


林有年痛心:「若安如今無依無靠,我不能不管她。」


 


三日後,林有年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我面前。


 


大半年沒見,他如今是翰林官員,驕矜貴氣,風度翩翩,我一眼沒認出來。


 


「若安……」他作勢要握我的手,

「謝將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節哀。」


 


我後退半步,躲開他的觸碰。


 


他滿臉悔恨:「我娶張氏實屬無奈,你不知道,朝廷官場也是腥風血雨的地方,張大人為首輔,滿朝座師,權勢滔天。」


 


「他要榜下抓婿,我是沒辦法啊……」


 


我盯著他的眼睛:「科舉考試要寫清祖上三代、家世婚配,你根本就沒交代已有未婚妻吧?」


 


林有年臉色變了變。


 


我踮腳,摘下枝頭的一顆青梅:


 


「兄長說過,張首輔是坦蕩人,斷不會為女兒做那搶人夫婿的事。」


 


「他定是問過你是否有婚配。」


 


「而你,第二次撒了謊。」


 


被我捅穿險惡心思,林有年臉色一下刷白。


 


我輕聲說:「你自己想要前程,我的家世幫不了你,你要另娶,我真不怪你。」


 


林有年垂下肩。


 


「是我母親逼我……我本來也不想的。」


 


我又氣又好笑。


 


「母親母親,林有年,你能不聽她一次嗎?」


 


他說,這次他不聽林母的,無論怎麼樣,都要把我接走,愛我護我,對我好。


 


「不必了。」


 


我打斷他:「我已嫁人。他若活著,我是他的妻。他若不在了,我便為他守寡。」


 


「一回生,二回熟,我習慣了。」


 


他紅著眼質問:


 


「為什麼?就為我孝順,聽母親的話?」


 


我想了想,點頭:


 


「對,就為了這個。」


 


「我身份低微,

還曾與你退婚,你以為,為什麼沒人反對我做這個少將軍夫人的?」


 


林有年抬起頭,面露茫然。


 


謝洲白清醒後,身子日漸痊愈。衝喜一事,老夫人早就讓全府上下閉嘴,誰都不許再提。


 


她根本不想認這門婚事。


 


那日我路過祠堂,聽見裡頭的爭執。


 


老夫人鮮少動怒:


 


「她一個孤女,縱然她爹救過你父親一命,哪配得上我們謝家?你父親那兒我如何交代!」


 


老夫人拿著藤條,抽在地上。


 


我心肝都在顫。


 


謝洲白沉聲道:「兒子忤逆,請母親成全。」


 


他們兩母子一向生疏。


 


謝洲白卻為了我,求他繼母。


 


謝洲白在祠堂跪了兩天。


 


後來,老夫人看見我手上的镯子,隻說了一句:「好好戴著吧,

別磕了。」


 


我胸無大志。


 


不想榮華富貴,不想錦衣玉食。


 


隻想別的什麼人,別嫌棄我。


 


謝洲白會為我爭,就這麼簡單。


 


林有年滿臉不可置信。我都看笑了,在他的認知裡,謝洲白何其大逆不道。


 


他這樣的人,又怎會明白。


 


我懶得跟他解釋:「林公子,與其緬懷過去,不如朝前看,別傷了一個又一個。」


 


我看向不遠處。


 


張家小姐躲在樹後,默默垂淚,被傷透了心。


 


梨子熟了一茬,我泡的青梅酒黃澄明亮。


 


等到東都下了一場初雪,張家小姐從長安來了一趟,肚子滾圓。


 


我本想恭喜她,但她滿臉蕭瑟,鬱鬱寡歡。


 


「我日日自責,當日若不是看上林有年,讓父親榜下抓婿,

他便不會厭我至此。」


 


有點好笑。


 


那日林有年被我拒絕,竟將遺恨都賴在張家父女身上。


 


恨他們棒打鴛鴦,讓他做了那個負心薄幸之人。


 


從此怨恨上張小姐,日漸疏遠。


 


更過分的是,林母見她有孕,覺得可以拿捏兒媳,諸多要求,百般挑剔。


 


林有年又是個唯母命是從的人,從不為張容婉說一句話。


 


夫妻嫌隙更深。


 


我攏了攏披風,看她在雪地裡踩出淺淺的腳印。


 


她說著說著竟落下淚來:


 


「京城男子多是薄情,唯有他這般痴心……顏姐姐,我好羨慕你啊……」


 


「林夫人。」我打斷她。


 


「我已嫁人,心中隻有謝家郎。


 


「你本沒有錯,錯的是他隱瞞在先,你又何必自責。」


 


她紅著眼,苦笑:「你真是個好人。」


 


我突然覺得腳下一滑,不知何時,我們已走到懸崖邊。


 


張容婉眼光微閃,幽幽道:


 


「可是,有你一天,夫君就永遠想著你,就忘不了你……我好難受……」


 


碎石簌簌滾落深谷。


 


我猛然回頭。


 


張容婉愴然一笑,伸手一推……


 


黑影閃過,有人拉住我的手,猛地將我拽到一邊,撞進一堵溫熱胸膛裡。


 


帶著一股松木香。


 


我後怕得渾身冷汗。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摔下懸崖。底下寒冰湍流,這大冷天的沒人能活。


 


「若安。」


 


「別怕,沒事了。」


 


熟悉低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是謝洲白。


 


我不舍得抬頭。


 


怕一抬眼,他就消失了,隻剩床頭一副空蕩蕩的染血的鎧甲。


 


他將我箍得好緊。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謝洲白冷聲道:


 


「張小姐,冬雪路滑,在下就不送你了。」


 


張容婉說著對不起,哭著臉走了。


 


謝洲白單手將我撈上馬背,大氅一裹,我整個人陷進他懷裡。


 


背後的胸膛燙得厲害。


 


他沒S……


 


馬蹄踏碎積雪,我揪著他前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謝洲白在我耳邊絮絮叨叨。


 


他說,他跌落山谷,

谷深水寒又重傷難行,在荒野走了兩個月才回了營。後來關外大雪,信差迷了路,沒能及時報信。


 


休養了幾個月,打破樓蘭後,終於回了東都。


 


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說了許多,我聽得模稜兩可。


 


他就這樣在馬上抱著我,任我哭個暢快。


 


「別哭了。」


 


他終是受不了,在我鬢邊落下一個吻。


 


我忘了哭。


 


風呼呼地吹著,雪地上留下一串串馬蹄印。


 


片刻後,他問:「出徵前,你說有話跟我講,是什麼?」


 


我貼著他心口,面紅耳赤,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喉結滾了滾,俯身溫柔地吻在我唇上:「……我亦如是。」


 


謝洲白說上次拜堂他沒有參與,要再辦一次。


 


來年梨花初綻時節,三書六禮,我又拜了一次堂。


 


紅綢塞進我手心時,我還有些恍惚,忍不住輕喚:「謝洲白?」


 


低沉的嗓音裡帶著笑意,顫得我耳根酸軟:


 


「嗯,是我。」


 


我想起剛到將軍府那日,他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勁裝,冷峻寡淡……


 


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柔得能化開春雪。


 


新房裡,我有些緊張:「兄、兄長……」


 


他俯身,鼻息燙著我耳垂:「你該叫我什麼?」


 


「夫君。」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雨,打在青瓦上,滴滴答答。


 


他眉眼格外柔和,貼近哄我:「別怕……」


 


我愣了愣。


 


有什麼要怕的麼?


 


可後半夜,我喊得嗓子沙啞。將軍衝鋒陷陣,揮汗如雨也不肯罷休,可怕得很。


 


窗外狸奴叫著,梨落春深,嗷到天明。


 


婚後沒多久,謝洲白又要去西北,這次是常駐,以後隻能一年回京述職一次,順便回家幾天。


 


我嘆了一口氣,做好守活寡的準備。


 


給他收拾行囊時,溫熱胸膛突然從後貼上來:「妹子這是要拋下為兄?」


 


他說:「軍屬可隨行。」


 


我忙不迭點頭應下。


 


三日後啟程時,謝洲白對著老夫人深深一揖,我也跟著行禮。


 


我這少夫人的名分,是老夫人磨破嘴皮從老將軍那兒求來的。


 


老夫人淡笑:「去吧,夫妻一體,本該在一處。」


 


我勸過老夫人跟我們一起去,

她卻不肯。


 


謝洲白告訴我,不是所有夫妻都像我們這般幸運,能遇一生所愛。


 


有些夫妻,百世修緣,有些隻是陌路相逢,不必強求。


 


我點點頭,有些明白。


 


就像林家那一對。


 


張容婉被林有年傷透了心,本是少女的一眼萬年,那些驚豔和喜歡,被消磨得差不多後,就隻剩唏噓。


 


林母一如既往要兒子順從,還要拿捏兒媳。


 


可張容婉那樣驕傲的貴女不願再低頭,張首輔又護短,反過來拿捏林家。


 


林家母子為了前程,隻能忍氣吞聲。


 


聽說他們如今在京城,過得頗不如意。


 


西北的風沙很大,但我和謝洲白的日子卻過得有滋有味。


 


他每日回來,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有時是一把沙棗,有時是塊漂亮的戈壁石。


 


有時,是一對小靴子。


 


「爹爹!」


 


小家伙撲向剛進門的謝洲白。


 


他一把抱起孩子,轉頭看我時,冷面將軍的眼裡盛滿了溫柔。


 


這才是我想要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