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卿卿，是我沒割幹淨嗎？」
秦玉紅著眼睛望我。
門口忽然閃過八皇子的蟒袍一角，那些四爪蛟龍張牙舞爪，像極了毀人幸福的惡獸。
我深吸一口氣，衝秦玉強顏歡笑：
「夫君，是我不幹淨了。」
1
我是綠水村最美的女人。
古籍稱綠水村為「紅顏禍水之鄉」，這裡出過幾位大名鼎鼎的妖妃——她們有的讓皇室兄弟手足相殘，有的讓賢君變成暴君，有的顛覆過一個王朝。
替皇帝選妃的花鳥使，從不踏足綠水村，生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同村的秦玉，是我的心上人。
我倆還在娘肚裡時，兩家人就訂了娃娃親。
十五歲那年，
他一個人去京城闖蕩，臨行前他認真地說：「素卿，等我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就八抬大轎娶你進門！」
四年一晃而過，我已十九歲。
左鄰王大娘說，若是我生在別的村子，憑我這張臉一定能進宮當娘娘。
右舍何奶奶勸我進京找秦玉，畢竟韶華易逝，她怕我再等下去，會成沒人要的老姑娘。
我聽勸，拎著包袱走了小半個月，終於來到秦玉在京城的家。
那是一座相當氣派的大宅子，雕梁畫棟，侍從成群，就連門童的腰帶都是金子做的。
他們畢恭畢敬喊秦玉「九千歲」，聽起來威風又奇怪。
當真是貴氣養人，秦玉看起來比年少時更迷人。
他膚白如玉，精致的像個瓷娃娃，眼角臥著一顆小小的紅痣，笑起來的時候，比畫裡的神仙還漂亮。
故人重逢明明是一樁喜事，
秦玉的眼神卻十分悲傷。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
秦宅的飯菜精致又好吃，絲綢做的衣裳漂亮又舒適，夜裡點的宮燈又大又亮，我不必再做針線活，銀子被一箱箱被送到我面前，秦玉讓我隨便花。
過慣了苦日子的我，隻覺得受寵若驚——綠水村是出了名的窮鄉，山匪路過都嫌棄的繞道。
村裡的女孩從小就做跟著娘做針線活補貼家用，熬得兩眼通紅。
至於飯食，隻有新年才能在桌上見到一點葷腥。
我在進京前曾暗下決心：
就算秦玉沒混出名堂，我也願意做他的妻子，大不了回村男耕女織，隻要相愛，苦一點又何妨？
可不知為何，每當我問秦玉何時娶我，他都會找理由岔開話題：昨兒的理由是聖上急召，
今兒的理由是他突發腹痛。
若我再問，他就讓侍從出門買衣裳和首飾，一件接一件送入我房中，直到我不再發問才停手。
秦玉不肯娶我，卻待我極好。
2
「你不肯娶我，莫非是有了別的心上人？」
來京城第三個月，我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句話。
秦玉隻是沉默。
我的心像被野貓撓了一爪子，又酸又疼：
「秦玉，你若是顧念往日的情誼才對我這般好，大可不必！你若對我無意，我自己回綠水村種地去！」
他滿臉悲色地搖了搖頭。
夜深人靜，我鼓起勇氣爬上了秦玉的床。
正想一鼓作氣將生米煮成熟飯，秦玉卻哽咽著按住我的手：
「卿卿，我對你有情，但我不能娶你！我來京城那年便被人騙去宮裡，
下面挨了一刀，做了太監！」
我如遭雷擊。
顫抖著伸手隔著衣裳摸他那個地方，發現還是鼓鼓的。
我含淚一笑：「你騙我！」
他眼眶通紅地同我對視：「宮中去勢的方法遠不止那一種，但我今後必然是不能生兒育女了。」
見我滿眼淚光，他面上劃過一絲不忍：
「素卿，我本想認你為義妹，贈你巨額嫁妝，再將你風風光光嫁給一位好官，享一輩子福，可你還是來尋我了。」
我壓抑多年的情愫終於從唇間溢出：
「阿玉，我記得八歲那年你在書塾跪了整整三天，隻為求教書先生允許我去外面旁聽。若不是因為你，隻怕我現在大字不識一個！」
「十歲那年，你從一群野狗口中救下了我，我毫發無傷，但你被咬的滿腿是血。我給你包扎的時你還忍著痛哄我，
說你不痛。」
「十四歲那年，你幫王大娘放了六個月的牛，用工錢給我買了一支雕著紅豆的銀簪。你說你以後要進京闖蕩，還說紅豆是相思之物，願我戴此簪時，睹物思人。可如今你竟然要我另嫁……」
秦玉的眼眶更紅了，他顫聲打斷了我：「卿卿！你別說了……」
我擦了一把眼淚：「秦玉，你與我有娃娃親，你生來就是要做我丈夫的！你是太監又如何？大不了我們收個義子，照樣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猶豫著開口說：「我是皇後最倚重的大太監。可太子與皇後不睦。你若嫁給我，一旦太子與皇後反目，我自身難保，你必然要跟著我受苦。」
我急道：「我不怕，我隻想做你的妻子。」
秦玉終究是心軟了。
太監娶妻，
不宜張揚。
府裡貼了紅喜字，擺了幾桌酒席就算是婚宴。
秦玉效忠皇後，前來赴宴的賓客除了與皇後的近臣，還有皇後親生的八皇子。
我在喜婆的攙扶下出了門，喜扇搖曳，露出我的臉。
我看見秦玉眼中藏不住的喜色，也看見了八皇子和大臣眼中的驚豔——我雖是村婦，卻是個極為貌美的村婦。
八皇子的視線像熱烘烘的狗舌頭，一個勁兒舔我的臉：
「秦公公，你從哪裡來尋來這樣一位美嬌娘？她若有姐妹，本王定要娶回去金屋藏嬌。」
秦玉眼神微黯：「這是家父訂下的娃娃親，我與她皆出身綠水村。」
禮部侍郎放下酒杯：「聽聞綠水村自古出美人，但那裡的美人都是亡國禍水，哎呀秦公公的大喜之日我竟說了喪氣話，
我自罰三杯！」
翌日，下人開始喊我「秦夫人」，我終於成了秦玉的妻子。
憑心而論，秦玉是個體貼備至的好夫君。
每逢休沐，他都與我攜手出遊，賞春光，品夏蓮，觀秋景，遊冬湖，日日夜夜將我放在心尖寵。
可是在我嫁給秦玉的第三年，他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
甚至一連七日,遲遲不歸。
正當我坐立不安時，突然收到一封八皇子傳來的密信。
信中說，太子與皇後因為一碗毒參湯反目成仇，為太子送參湯的秦玉被太子扣在東宮之中，身陷囹圄！
八皇子讓我子時去宮門口見他，一同商議救出秦玉的辦法。
我心急如焚，思前想後，決定赴約。
3
子時已到。
八皇子站在慘白的月光下，
笑得張揚又殘忍：
「陳素卿，你是本王見過最美的女人，嫁給一個太監實在可惜。」
「你聽好，隻要你乖乖陪本王一夜，我明日就讓秦玉毫發無傷地回府。」
夜風吹亂鬢角的碎發，我心亂如麻，咬著嘴唇不肯回答。
八皇子見我不說話，不耐煩地揮手招來暗衛。
當我被幾把長劍頂住柔軟的咽喉，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力。
弱者空有美貌，就是懷璧其罪。
我顫抖著點了頭。
八皇子喜笑顏開，他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將我扔在柔軟的床榻上，將我變作一葉扁舟，被他賜予的狂風驟雨撕扯的搖搖欲墜。
四更已過，他終於從我身上離開，餍足地舔著唇：
「和秦玉那個小太監相比，本王這個真男人的滋味如何呀？
」
看著眼前這位權勢滔天的人上人，我強忍屈辱，撐出討好的笑臉：
「八皇子殿下威猛至極，臣婦今日終於明白，何為人間極樂。」
他笑著捏住我的下巴：「你是個聰明人，本王喜歡。你放心吧，秦玉會毫發無傷地回去的。」
夏去秋來，碧葉泛金。
一場秋雨過後，八皇子忽然駕臨秦宅，與秦玉商議要事。
午膳有一道板慄燒鴨，誰知我才吃下一塊鴨肉，就被肥膩肉味頂得胃裡翻江倒海，跪在地上吐的S去活來。
府醫匆匆趕來診治，很快就得出結論——我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太監的妻子懷孕，簡直像是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
「卿卿，是我沒割幹淨嗎？」
秦玉紅著眼睛望我。
門口閃過八皇子玄色蟒袍一角，
那些四爪蛟龍張牙舞爪，像極了毀人幸福的惡獸。
我深吸一口氣，朝他強顏歡笑道：
「夫君，是我不幹淨了。」
秦玉的眼睛忽然睜得很大很大：「是誰？」
我張了張嘴，聲音枯澀至極：
「兩月前你被困東宮，八皇子在夜裡差人遞給我一封密信，他說他有辦法救你出來，那晚他將我……」
秦玉眼中驚怒交加：「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說。」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驚怒與恨意被盡數收起。
此刻的我們隻能咽下屈辱回席，繼續與那金尊玉貴的仇人言笑晏晏。
「父皇說，若哪位皇子的妻妾最先誕下皇長孫，他會將太子之位易主。如今的太子妻妾成群，卻一無所出。」
八皇子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肚子。
秦玉沉聲道：「殿下想做什麼？」
八皇子揚了揚下巴，眼神輕佻地望著我：
「等卿卿生下這個孩子，本王要納她為側妃。」
我驚駭至極，險些握不住手中玉筷。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秦玉：
「太監本就是無後之人，你娶這樣一位絕色佳人放在府中當觀賞品，簡直是暴殄天物。秦公公，你說是不是？」
秦玉的臉上始終掛著溫馴的笑容：
「八皇子殿下，奴才願為殿下千秋大業獻出一切，除了卿卿。」
八皇子眉梢一挑：「秦玉，你若是真愛卿卿，忍心讓她守Ŧṻ⁸活寡嗎？」
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奔去臥房取來一支玉勢，用它指著八皇子說道：
「殿下，這世上的叫人快活的物件那麼多，夫君怎會讓我守活寡？
」
八皇子看著我手裡那支玉勢，劈手奪過扔在地上，笑得前仰後合：
「素卿呀素卿，好一個天真的美嬌娘！」
「這東西，根本沒法跟真男人比呀！本王不是讓你嘗過真男人的滋味了嗎？」
4
一絲絕望湧上心頭，我俯身便拜：
「八皇子殿下您乃金尊玉貴之人，妾身一介鄉野村婦，不敢高攀！八個月後，妾身願將此子送至您府中，求您另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良配！」
「妾身心有所愛，無論秦玉是男人還是太監，妾身都願與他相伴一生。還請殿下莫要奪人所愛！」
八皇子的笑容一滯：「痴情的蠢女人，竟對一個太監愛得S去活來。也罷，倘若人在心不在，沒什麼樂趣。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自那日過後，安胎的良藥和補品一箱箱運到秦府。
隨之而來的，還有許多專門伺候我的醫官和侍婢。
我趁著侍婢轉身時，把安胎藥吐進花盆裡，又將裝著補品的碗盞掀翻在地。
但我根本沒機會S掉肚子裡這個孽種——八皇子的千秋大業就藏在我腹中，他派來的侍從們將我嚴密看守。
趁著侍婢們輪值的間歇，秦玉溜進臥房探望我：
「都怪我沒能保護好你，害你被卷進來受盡折磨。」
我抽泣著伏在他肩頭：「阿玉，不是你的錯，是八皇子喪盡天良！我好想回綠水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