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後姑姑託人送信,那和親名冊上寫了我的名字。
讓我若有心上人,便快些定親,免得嫁到北羌。
我立刻去找顧遠昭,他家管家卻說,他昨日剛與趙家女兒定了親。
見我愣在原地,那管家忙解釋道:
「少將軍說,姑娘身後是相府和皇後,定不會被選中。」
「可趙姑娘出身侍郎府,沒人依仗,我家侯爺可憐她,不得已的法子。」
「過了這陣,自會退婚再去找姑娘提親的。」
已經記不清,這是多少次的可憐和不得已了。
恍神間,與街上奔馬相撞,仰面欲跌時。
腰間被一隻大掌穩穩託住。
少年裹挾風沙的聲音入耳:
「沈棠?七年了,
你怎麼還是這麼冒失?」
1
我站在將軍府門口,狠狠盯著顧遠昭的管家:
「不過是前日和他吵了一架,便要拿這種大事和我開玩笑嗎?」
「姑姑說了,我在那待嫁名單的最頂上,極有可能被選去和親。」
「如果這是顧遠昭的意思,你讓他親自來見我。」
管家面露難色:
「沈姑娘,您就別為難老奴了。」
「我家將軍就是可憐那趙姑娘,不得已的法子。過了這陣,侯爺肯定還是要娶您的,您就體諒下侯爺吧。」
體諒?
我突然雙手抱在胸前。
我體諒他的次數還少嗎?
「那若我真被選中做了那和親的姑娘呢?」
管家幾不可覺從嘴角擠出一絲笑意,又迅速消失:
「姑娘可別開玩笑了。
您出身相府,姑姑是皇後,您又是個倔性子的。就算真被選中去和親,最後也不可能去成的。」
「侯爺臨去校場時還說了,和您相比,趙姑娘是一根柳枝,她爹就是一個科舉上來的侍郎,若真選上了,那後半輩子就回不來了。」
眉頭忽然皺緊。
就因為我性子倔,就因為我爹是丞相,我姑姑是皇後。
所以他就認定我不會被嫁過去。
可萬一,恰恰因為這些,才是皇上想把我嫁過去的原因呢?
當年私定終身時,他明明說過要護我一世周全。
每次他從戰場歸來,我都第一個去迎接,老遠在城樓上等著。
還練習騎馬射箭,希望有朝一日,和他共上戰場。
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保護的人,忽然就成了趙鳶。
我不再理管家的話,
調頭就要去校場找顧遠昭要說法。
2
杜鵑回家去找車夫架馬車來,我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著。
不肯相信,不過一日,顧遠昭便和另外一個人定了親。
慌神間,連街上讓人退讓的叫喊都不曾聽見。
直到一聲馬嘶將我從遊神中喚醒。
仰面欲跌時,腰間突然被一隻手穩穩託住。
少年裹挾了風沙的聲音再次入耳:「沈棠,都七年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冒失。」
我睜眼,頭頂那劍眉星目的少年,正一臉玩味地打趣我。
忙將他推開:「要你管!不好好在你的北羌待著,又來南蜀做什麼!」
「上次你叔叔從我們南蜀帶了那麼多美女,這才幾年,便膩了嗎!」
宇文灏雙手捧在胸口,作出一副心碎狀:「姑奶奶,
我們北羌在你眼裡就那麼不堪嗎?」
「上次都和你解釋了,那是你們蜀帝非要塞給我叔叔的,叔叔回去就讓她們個個做了女官。」
我瞪他:「騙人,要是真的讓她們做了女官,為什麼這次又要來我們南蜀找人和親!」
「我姑姑說了,你們的北羌王這次來,是要來和親的,還把我放在了第一位。」
「我S也不會嫁給你們那個又老又醜的北羌王的!」
他突然挑眉:「我又老又醜?」
我指著他:「你?北羌王?」
不等我驚訝,杜鵑突然匆匆跑回來:「小姐,老爺今天入宮,夫人今天去城郊祭祀,家裡沒馬車了。」
我長嘆一口氣,忽然覺得大概老天也不想讓我去找顧遠昭。
正要作罷,宇文灏突然道:「你要去校場?」
杜鵑道:「我家小姐急著,
若公子有多的馬車,可否借我家小姐一輛?」
宇文灏看我:「馬車沒有,但我這匹馬,可是汗血寶馬,若你不介意,與我同騎可好?」
我朝並無男女大防。
北羌更是民風開放。
此時一心隻想找顧遠昭問個清楚,也顧不得當年和他的那些龃龉,立刻答應。
上了他的馬。
3
我當年和顧遠昭私定終身,還多虧宇文灏的一臂之力。
七年前,宇文灏和他叔叔一起來南蜀。
我和他不打不相識,在宮宴上闲得無聊,一個人出來透氣。
在御河邊捉魚時,每次眼看就要捉住,便讓一個麥色肌膚的俊朗少年搶了去。
我氣得緊,問他是誰,敢搶我的魚。
他抬頭看我,爽朗一笑:「小爺宇文灏。」
「這魚明明是宮裡的,
怎麼就是你的,難不成你是這宮裡的公主?」
我道:「不是,但皇帝是我姑父。」
「你一個北羌人,敢在南蜀地盤和我搶東西,小心我和我姑父告狀!」
他歪頭道:「按你這麼說,若我將來娶了你,就可以在這抓魚了?」
我惱得臉紅,指著他:「你想得美!我一個南蜀人,打S也不嫁給你!就算你入贅,我也不答應!」
他拍拍手,嘖嘖調笑:
「那可說不定,我們北羌兵強馬壯,說不定將來我沒說娶你,你們南蜀的皇帝就把你送來了。」
我氣得胸口起伏時,突然瞧見剛成為少將軍的顧遠昭在他身後。
指著顧遠昭對他說:「將來我的夫君,一定是那樣的英雄少年!」
說著跑向顧遠昭,問他可願將來成為我的夫君。
還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剛剛和宇文灏的交鋒。
顧遠昭便牽起我的手,走向宇文灏道:
「我南蜀女子,自有南蜀人來保護。」
「不勞北羌王子費心。」
宇文灏挑眉:「小郡主這麼倉促就選了夫君,不怕將來後悔?」
那日,我氣血上湧,恨道:「絕不。」
宇文灏卻隻是歪嘴一笑,沒說什麼。
……
自那日與顧遠昭私定終身後,顧遠昭便將他娘留給他的簪子送了我。
「阿棠,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定不負你。」
他每次出徵,我都為他折柳送別。
他每次徵戰歸來,都和聖上討一隻金枝釵。
京城中人人都猜是誰家的女娘,如此幸運。
我問他,何時來同我求親。
他卻隻說待他收復安越,
便同我成婚。
可皇上這些年大概老了,開始走主和派路線,以至顧遠昭隻能日日在校場練兵。
直到前年某日,他從校場回來的路上,遇到被山匪綁架的趙鳶。
此後又在街上、酒樓、茶肆,救了趙鳶一次又一次。
我與他吵了一次又一次。
他卻隻是背對著我:「阿棠,我說過了,我隻是覺得趙鳶可憐。」
我盯著他:「她可憐,自該出門時讓侍郎府多帶兩個護衛,可為何每次她出事,都是你來救她!」
「顧遠昭,你就不覺得蹊蹺嗎?」
他不說話,隻是騎馬去了校場:「隨你怎麼想,我問心無愧。」
可現在,他竟為了讓趙鳶不被作為和親對象,選擇同她定親。
心好似被人碾碎了又踩在腳下一般痛。
4
到了校場。
我打老遠看見趙鳶拿著帕子,在顧遠昭身邊為他擦汗。
下了馬,提裙就衝向他們,一把拿起趙鳶的手往旁邊甩開:
「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些事,還輪不到你做!」
趙鳶委屈道:「姐姐,顧少將軍是我未婚夫,我不過是幫他擦汗,姐姐為何發這麼大脾氣?」
我怔了一瞬,抬頭看顧遠昭:「你當真和她定了親?」
顧遠昭見趙鳶捂臉,忙去瞧看,卻並未像以往那般安慰我。
「沈棠!這裡是軍營,注意你的言行!」
「不就是可憐她,你至於打人嗎!」
我看他,且不說自己連他的臉都沒碰到,剛才也並無巴掌之聲。
隻憑趙鳶捂了臉,顧遠昭便認為我打了她。
不禁氣得發笑:「顧遠昭,
三年了,你可憐她的次數還少嗎?」
「你當年說安越不平,不肯成家,現在隻因擔心她被嫁到北羌,便和她定親。」
「那我呢?我又算什麼?」
顧遠昭看著我:「我已經讓人和你說了,權宜之計而已。你身後是皇後和相府,必不可能被選。」
「可鳶兒身後隻有我。」
趙鳶躲在顧遠昭身後,悄悄打量我:「沈姑娘,少將軍他隻是為了保護我。」
「若鳶兒讓你們為難了,便這就去和父親說退了婚事。鳶兒不願因為自己讓相府和將軍府失了和氣。」
說著就要走。
卻被顧遠昭拉回身後:「走什麼,有我在。當初我許諾了你,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從前是,今日是,往後是。」
我盯著顧遠昭的眼睛:「若將來少將軍和趙姑娘各自成婚了呢?
」
「少將軍也要這般護她嗎?」
顧遠昭道:「我一直拿鳶兒當妹妹看,若將來鳶兒的夫君護不住她,我自會如當年護你一般護她。」
護我?我突然笑了。
他不過在宮宴那一次護過我。
往後,不過是兒女情長。
我忽然看見趙鳶發髻中一隻玉釵。
那是當年老太後賞我的,剛賞我,我便將珠釵送了顧遠昭做定情信物。
見那珠釵在趙鳶發髻中,我立刻要伸手拔下。
卻在剛碰到那釵的一瞬,被她向後一躲,碎在地上。
趙鳶立刻蹲下陪我去撿:「沈家姐姐,都怪我,這隻珠釵是那日少將軍見我在茶樓被人輕薄,發髻散亂,臨時讓我戴的,我忘了還……」
「別動!」
我吼了出來。
老太後是宮裡對我最好的人之一。
從小便給我糖吃,我爹娘訓我,我便躲到老太後那裡。
反倒讓我爹娘遭一頓教訓。
若非顧遠昭說,安越不歸,不肯成家。
我定一早便求老太後賜婚。
可惜,老太後前年薨了。
我紅了眼眶看顧遠昭:
「我的一片真心,便是給少將軍如此糟蹋的嗎?」
「既如此,我便祝少將軍和趙姑娘百年好合。」
說罷,將那堆玉碎用手帕包好,轉身離去。
5
不遠處,宇文灏靠在馬邊等著我。
見我來了,忙直起身來:「喲,眼眶這麼紅,讓誰欺負了?」
「莫不是你那小情郎?」
「若是他不成了,你考慮一下我唄?
北羌土地遼闊,我讓你做王後……」
「滾!」我朝他吼道,「就算他不成,我也不會嫁給你!」
他沒滾,隻是默默跟在身後,「小沈棠,你真打算這麼走回去嗎?」
「怕是你的腳磨出泡,也回不去。」
我不理他,默默抽泣。
宇文灏卻給我遞了塊帕子,又留了個哨子:
「別哭花了臉。我得回去見你們皇帝了,有事吹哨子,我的暗衛就會出現。」
可他剛走,我便將哨子扔到地上踩得稀碎。
若不是他們北羌求親,顧遠昭怎會和趙鳶定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