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以為,就算沒馬,一個下午,我也能走回京城。


可校場外的林子卻七拐八繞,從正午走到日頭西斜,似乎鬼打牆一般,我和一棵樹打了七回旋磨。


 


第八次遇見那棵樹時,前面突然來了兩個人,我以為是顧遠昭的人。


 


從前和他吵架,他總會擔心我沒回去,派人來尋我。


 


便大喊了句:「我在這!」


 


那兩人迅速朝我走來。


 


待他們走近,我才發現,他們不是顧遠昭的人。


 


我竭力克制哆嗦的雙腿,慢慢一步步向後撤退,卻頸間一涼,被拍暈過去。


 


醒來後,手腳都被人綁了。


 


身邊,似乎還躺了個人,也是昏迷狀態。


 


困惑間,外頭突然傳來一個憨音:「大哥,你確定綁了她倆,咱就能有錢?」


 


細嗓門的人道:「一個是丞相女兒,

一個是少將軍未婚妻。」


 


「就算隻有一個人來交贖金,咱都能發達。」


 


「趁她倆沒醒,順便嘗嘗滋味,更劃算。」


 


我心裡一陣惡心。


 


想來,旁邊的人必是趙鳶。


 


雖瞧不上她,此時卻不得不與她合作。


 


費力將她叫醒,吐出嘴裡的抹布,簡單和她說了剛才的事。


 


「那兩人方才吃壞了肚子,我先幫你解開繩子,你再幫我解開,一起逃走。」


 


她含淚不停點頭。


 


從前在家無聊,經常和杜鵑玩翻繩之類的遊戲,所以背後解繩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可沒想到,我剛給趙鳶解開了繩子。


 


她便衝出去,大喊救命。


 


兩個賊褲子也沒提好就衝了回來,發現房裡隻剩我,怒不可遏。


 


對視一眼後,

慢慢朝我走來。


 


我向後退去,竭力掙脫繩索。


 


兩人突然捂住脖子,倒在地上。


 


月光下的宇文灏面若冰霜,手背青筋跳動,眼神裡還有沒褪去的憤怒和擔憂。


 


他一邊給我解繩索,一邊壓著怒道:


 


「不是給了你哨子,怎麼不吹?」


 


「要不是你家婢女說你夜裡還沒回來,你是不是真要爛在這裡了!」


 


我卻隻透過他身後的那扇門。


 


看著不遠處,顧遠昭將不停拍著趙鳶的背說沒事了。


 


指甲嵌入掌心,我突然轉身抱住宇文灏:


 


「你當年不是想娶我嗎?」


 


「我嫁!」


 


6


 


宇文灏送我回府的事,隻有我爹娘和四方館的人知道。


 


次日一早,我便約宇文灏一起進宮,

不等皇帝賜婚,便主動請嫁北羌。


 


皇帝當即大悅,寫了詔書,蓋了玉璽。


 


宇文灏一臉震驚地看我,眼中寫滿我吃錯藥的表情。


 


姑姑卻一臉無奈地看我。


 


我隻是衝她一笑,讓杜鵑告訴她,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從宮中出來,宇文灏問我:「小沈棠,你真想好了要嫁給我?」


 


「千萬別和七年前一樣,一時衝動,沒兩天就後悔了。」


 


我抬頭看她:「我沈棠做事,落子無悔。」


 


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將七年來和顧遠昭的事細細想過。


 


今日趙鳶求求他,他便心軟和趙鳶定了親。


 


明日趙鳶哭一哭,他便可以心軟,把我貶妻為妾。


 


我素來懂得未雨綢繆,識時務者為俊傑。


 


如今我的名字在那名冊的最上頭,

若這麼快找人定親,讓皇帝起疑不說。


 


縱然日後還可退婚,卻會對沈家造成影響。


 


既然愛情已不可得,還不如順水推舟,給皇帝做個人情,日後他也能對我沈家高看一眼。


 


宇文灏松了口氣:


 


「既然你說落子無悔,那日後便是我的北羌王後了。」


 


「事事有我罩著你,想做什麼,想打誰,去做便是。」


 


我不懂他為何突然說出這句話,卻懂這句話的含金量。


 


那日,他帶我從長安街頭逛到街尾。


 


一路上,點心鋪、首飾鋪、布行、酒樓茶肆……但凡我目光稍加停留,他就帶我進去。


 


我隻是多看了一個東西兩眼,他便立刻付錢買下。


 


我冷道:「何必買這些東西,將來皇上都會賞的。」


 


他卻抱著一堆東西喜道:


 


「那些東西雖然貴重,

卻不如你喜歡的好。」


 


我心中突然百味雜陳。


 


從小,無論爹娘還是姑姑,都告訴我,物以稀為貴,隻有貴的,才能配得上我。


 


至於顧遠昭,且不說他很少陪我出來。


 


就算一起出來,我想偷偷買支糖葫蘆。


 


他都說:「街邊的糖葫蘆,是平民哄孩子的,如何配得上你?你等著,我去給你買芙蓉糕來。」


 


宇文灏卻說,東西,還是我喜歡的好。


 


嘴裡的糖葫蘆酸酸甜甜,眼角卻莫名滲出淚來。


 


宇文灏忙將東西放到一旁,取了帕子為我拭淚:


 


「姑奶奶,我又是哪句話惹了你,你從前也沒這麼愛哭啊。」


 


「都怪我,都怪我。」


 


我沒怪他,隻是心裡驀地,抹了蜜似的甜。


 


中午餓了,便帶他去從前自己常去的一家酒樓。


 


和顧遠昭在一起時,點菜都要照顧他的喜好,每道菜也不能吃超過三口,不然他便責我不夠淑女。


 


可宇文灏似乎全沒這些顧慮,拿著菜單,又是問我有沒有忌口,又是問我愛吃什麼。


 


上了菜更恨不得將我喜歡的菜,全都擺在我面前。


 


我問他:「你不吃嗎?」


 


他用手撐著臉,一雙瑞鳳眼含情脈脈:


 


「當然要吃,但要讓未來的王後先吃。」


 


「王後吃得香,本王才更有食欲。」


 


說著,還主動給我布菜。


 


想到從前隻有我勸顧遠昭多吃的份兒。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夾了塊口水雞給他:


 


「你也別光顧著看我吃,我們南蜀的口水雞好吃得很,你嘗嘗。」


 


他嘗了一口,點頭道:


 


「既然王後喜歡吃,

那我就問你們的皇帝,要兩個廚子回去。」


 


「日日給你做。」


 


明明該對他保持距離的,可心裡的牆不知何時竟化掉了大半面。


 


7


 


那日,是我從小到大吃過最自在的一次飯。


 


隻是酒足飯飽,和宇文灏一起出來時,好巧不巧,竟碰見顧遠昭和趙鳶。


 


樓梯轉角處,四人狹路相逢。


 


顧遠昭皺眉看我:


 


「你怎麼和他在一起?」


 


我退後一步,和宇文灏並排而立,直視顧遠昭道:


 


「皇上今早為我和北羌王賜了婚,我們為何不能在一起。」


 


顧遠昭突然冷笑:「沈棠,我說過,和鳶兒定親不過是權宜之計,你莫要意氣用事。」


 


我笑了,突然和宇文灏十指緊扣,伸到顧遠昭面前:


 


「是不是意氣用事,

少將軍這次看清了嗎?」


 


宇文灏瞬間明白我的意圖,緊緊回扣住我的手,挑眉望向顧遠昭:


 


「今早聖上剛賜的婚,少將軍若是不信,不如去問問聖上?」


 


雖是這麼問了,但我知道顧遠昭絕不會去問。


 


自從前年和安越休戰,顧遠昭便和皇上起了龃龉。


 


若非皇上念他祖上世代功勳,日後若安越造反,還要用他,一早便將他處置了。


 


顧遠昭看著我和宇文灏交叉相扣的手,咬牙道:


 


「沈棠,別怪我沒提醒你,我沈家素來重視女子名節,若你執意如此,將來恐怕隻能給我做妾。」


 


我看著眼眶泛紅的趙鳶道:「那妻呢?難不成是你身邊這位趙姑娘?」


 


顧遠昭一時語塞。


 


宇文灏嘖嘖兩聲,拍了拍顧遠昭肩膀撅嘴道:


 


「口口聲聲說在乎阿棠,

口口聲聲說對趙姑娘是不得已,怕不是早就移情別戀。」


 


「少將軍,阿棠這麼好的姑娘,你忍心讓她做妾,我可不忍。」


 


「將來,我身邊隻會有阿棠一個王後。」


 


說完,牽著我的手離開。


 


顧遠昭想牽住我的手,卻被我靈巧地拽出。


 


他在身後道:「阿棠,你信我。我真的是不得已。」


 


我苦笑,不得已什麼呢?


 


不得已愛上別人了嗎?


 


與顧遠昭錯身而過的瞬間,我想我們的緣分,也徹底盡了。


 


下樓梯時一不小心崴了腳,無意瞥見樓上頓足不前的顧遠昭,他眼中似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甩了趙鳶的手,就要來找我。


 


趙鳶見狀,立刻哎呦一聲,顧遠昭又匆忙回頭去看她。


 


可隻那一瞬,

宇文灏已將我打橫抱起,去了醫館。


 


顧遠昭,你沒機會了。


 


8


 


回到相府。


 


我把跟顧遠昭有關的東西通通打包收好。


 


他送我的珠寶首飾、古玩字畫,全都裝進箱子,封了口。


 


囑咐府裡的婢女等我去北羌後,再送到顧遠昭府上。


 


剛收拾好,外頭便有婢女來報說趙鳶想見我。


 


我立刻拒了,隻說自己有事。


 


可出門時,趙鳶竟還在門口。


 


我繞了她便要離開,她卻扯住我衣角,聲音可憐:


 


「沈小姐,求您別和少將軍置氣了,少將軍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少將軍他也是好心,不想我被嫁到北羌。」


 


「聽說聖上已經定了和親人選,等過兩日北羌人走了,少將軍便會取消婚約的。


 


我冷笑著甩開她的手:


 


「什麼不得已,趙鳶,難道你以為我沒查過?你分明有個適齡表哥也可以定親混過這一陣。」


 


「你也知道我和顧北昭有情,可你偏要求顧遠昭幫你,安的什麼心,難道我會不知道?」


 


「不過是想來確認,我是不是真要嫁去北羌。你放心,顧遠昭那個垃圾,我不打算搶了。」


 


「還有。」我回頭,猛甩她一個巴掌,「這一巴掌,是打你裝柔弱,搶別人未婚夫。」


 


反手又是一個巴掌:


 


「這一巴掌,是打你背信棄義,那日被綁架,我救了你,你卻將我丟下。險些害我名節不保。」


 


她看著我,一臉不敢相信:「你!你還有沒有南蜀貴女的模樣!」


 


我不屑解釋,掉頭就走,抬頭卻撞見來找我的宇文灏。


 


他擁住我肩膀:


 


「貴女?

阿棠是我北羌王後,為何要做南蜀貴女?」


 


「你口中的貴女,莫不是你自己這種貌似溫婉,實則心機深沉之人?」


 


「這虛名,就算你給,我家阿棠還不屑要呢。」


 


趙鳶這次一反常態,不哭不鬧,胸口起伏往回走去。


 


我嘆了口氣,看著宇文灏道:「貌似溫婉,實則心機深沉,真是貼切。」


 


「從前我以為她是真柔弱,不想今日才發現,她從前竟都是裝的。」


 


宇文灏攤手:


 


「你們南蜀,十有八九不都是這樣的女子麼?」


 


「像你這樣純粹的,還是更適合我們北羌些。」


 


我狠狠瞪他一眼,又踩了他一腳。


 


他卻隻是衝我笑。


 


……


 


夜裡歸來,府裡的人說顧遠昭來過,

和丞相聊了一日的話。


 


又暗地託小廝給我送了兩盒芙蓉糕和一句話。


 


說他過兩日要送趙鳶回一趟外祖家,回來便退了趙鳶的親,向我家來提親。


 


我問杜鵑:「這話他可和我爹說過沒有?」


 


杜鵑答:「不曾,少將軍好像幾次開口想提,到了嘴邊,卻都收回了。」


 


他心中有鬼,自然不敢說。


 


隻是我也懶得理了,過兩日我便去北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