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我從崖底救了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他與我成了親。


 


婚後的第二年,朝廷徵丁修繕水壩,他被徵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成為了村裡最年輕的寡婦。


 


再次見面,我是乞丐流民,他是錦袍貴人。


 


他說他失憶了,所以忘記回來找我。


 


他把我帶到了春林巷,告訴我這是我以後的家。


 


他給了我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卻很少出現。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女人推開了春林巷的大門。


 


她自稱是我夫君的未婚妻。


 


1


 


舜華郡主帶著人來春林巷的時候,我正在跟著夫君沈重殊找來的嬤嬤學規矩。


 


這個嬤嬤很嚴厲,稍微做錯一點,就會拿著細細的藤條在我的小腿上打上一鞭。


 


我因為這件事向沈重殊撒過嬌,讓他別讓我再學這些繁瑣束縛的規矩。


 


以往我提出什麼要求,他都會答應我。


 


但就在學規矩這上面,他異常堅持,甚至因為我的埋怨黑了臉。


 


想起那天的情形,我就心有餘悸。


 


我起初並不知道舜華是郡主,但她的出現卻讓整個院子都亮堂了起來。


 


用我剛學會的詞來形容就是「蓬荜生輝」。


 


舜華是個難得的美人,站在那裡像朵盛開的牡丹。


 


嬌豔欲滴,紅唇皓齒,明眸善睞。


 


「你就是李盈?不過蒲柳之姿,也配伺候沈郎。」


 


她長得很美,但吐出來的話卻很刻薄。


 


舜華沒有掩飾她的惡意,她高傲的態度讓我很反感。


 


但莫名,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沈重殊的影子。


 


「你是誰?」


 


舜華勾起嘴角笑了笑,眼底露出嘲諷,「我乃舜華郡主,是沈郎的未婚妻。」


 


我的大腦轟的一下炸開,眼前一陣眩暈,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沈重殊,相府的嫡長子,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即將成親了。」


 


我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你在騙我。」


 


舜華隨行的侍女拿出一封喜帖,上面赫然寫著舜華和沈重殊的生辰八字。


 


迎親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九,離現在還有五個多月。


 


舜華欣賞著此刻我煞白的神色,鄙夷倨傲的神情像刀子一樣落在我的身上。


 


比桂嬤嬤打在我身上的藤條還要痛。


 


「看來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地位,也不知道沈郎即將與我成親的消息,不過沒關系,

我是一個能容人的主母。」


 


「如果沈郎與我成親後想要納你為妾,我也會同意。」


 


舜華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的桂嬤嬤,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在這之前,你確實該學學規矩。」


 


我的瞳孔瞬間放大,突然我就明白了沈重殊為何要讓我學規矩。


 


「還有一點你要明白,我才是沈郎的正妻。」


 


「不是的,我和他認識五年了,早在安水鎮我們就成親了,我才是他的妻子。」


 


我瞪著眼反駁她,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


 


舜華可笑地看著我,稍微給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就有兩人出來將我按在了地上。


 


不管我怎麼奮力掙扎,都動彈不得半分。


 


「沒規矩的東西,也敢與本郡主頂嘴!你該不會以為,你們倆那如同兒戲的婚禮,

能捆住沈郎一輩子吧?」


 


「一個下等賤民,我能給你個伺候沈郎的機會,已是大發慈悲,竟還妄想沈郎正妻的地位。」


 


舜華的眼神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身上,帶來極大的羞辱感。


 


好像我不是個人,隻是一個畜生。


 


她的話喚醒了長期以來在我心中隱藏的不安——階級貴賤。


 


「你現在充其量不過是沈郎的一個外室,最好擺正自己的位置。我允許你的存在,你應該對我感恩戴德。不要在私底下搞些小動作,否則我處理你,比捏S一隻螞蟻還要容易。沈郎也絕不會因為你這麼一個不入流的東西怨我半分。」


 


在舜華輕蔑的眼神中,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與痛苦。


 


不僅是一個貴族對貧民的輕蔑,也是一個正室面對小三時的輕視。


 


2


 


沈重殊上次來春林巷還是五天前的事情。


 


我問他最近怎麼這麼忙,他語焉不詳地說是有公事。


 


但現在想來,他該是在籌備與舜華的婚禮。


 


整個房間隻有兩盞昏暗的油燈,我被籠罩在濃稠的夜色中。


 


沈重殊站定在我的面前,我們目光交接,晦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你都知道了。」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沈重殊一般無二的語氣讓我感到莫大的悲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


 


「是真的嗎?」


 


我拉住他寬大的衣袍,懷著最後的期冀,顫抖著嗓音問他。


 


沈重殊頓了一下,挨著我坐下將我攬進了懷裡,指腹輕柔地擦著我臉上的淚珠。


 


「我和舜華的婚事是陛下所賜,推脫不了。但這沒關系,等我成親後,我會接你入府,我永遠最愛你。你什麼都不要想,

跟著桂嬤嬤好好學規矩就行。」


 


「我知道你或許會覺得委屈,但為了我,忍耐一下好嗎?」


 


沈重殊輕柔、不帶任何感情的嗓音將我的心澆得透涼。


 


在他眼裡,我究竟是什麼?


 


「既然知道我委屈,為什麼還要我忍耐!我以為我們是夫妻,結果到頭來,我隻是你養的一個外室!你什麼都瞞著我,你把我當成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為什麼你會覺得你成親這件事沒關系?你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回事,打心眼裡就不認可我是你的妻子!」


 


「是啊!你堂堂相府嫡子,怎麼會娶偏遠鄉村的採藥女為妻!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早說?」


 


沉寂了一天的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了。


 


我控制不住地流淚,涕泗橫流,像個瘋子一樣指責他。


 


沈重殊此時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很少有人能指著鼻子罵他,更何況是一個他看不上的採藥女。


 


「李盈,我給過你機會讓你走的,但你自己選擇貼上來!和舜華成婚是我權衡利弊後做的決定,我對她沒有任何感情。」


 


「如果你介意她的存在,入府之後,你們倆不會再見面。我們認識五年了,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嗎?」


 


「你的真心就是讓我做妾嗎?我是不是還要感恩戴德你的恩賜,能讓我這麼一個賤民攀上你這樣的天之驕子?可惜我不想要這樣的恩賜。」


 


「沈重殊,我們分開吧。你娶你的美嬌娘,我回我的安水鎮。」


 


「休想!」


 


沈重殊斬釘截鐵地拒絕,整張臉像羅剎一般。


 


「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還能去哪?你現在情緒太激動了,你好好冷靜冷靜!」


 


他緊緊地箍住我的雙肩,

一字一句地頓道:


 


「李盈,這輩子別想離開我半步。」


 


3


 


與沈重殊發生爭吵後,我發現我出不了春林巷了。


 


春林巷的防衛比往常多了一倍。


 


我悲哀地發現,我被他囚禁了。


 


沈重殊要成親的事實讓我感到痛苦難過,但他囚禁我,卻讓我對他產生了幾分恨意。


 


在這舉目無親的京城,我甚至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


 


沈重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估計是在忙著準備與舜華的婚禮。


 


被囚禁的第三個月,一個自稱沈重殊妹妹的女人來到春林巷。


 


她開口便問道:


 


「你就是我哥哥養的那個外室?如此姿色,怎麼就勾得哥哥對念念不忘?莫不是狐狸精變的?」


 


我難堪地閉上眼,但眼前的小姑娘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就你也配和舜華姐姐相比?舜華姐姐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都比你好上千萬倍,真不知道哥哥的眼光怎麼回事,他要養外室也養個像樣點的啊。」


 


「聽說你是ṭųₛ從鄉下來的?能勾搭上我哥不容易吧?鄉下人就是下賤,喜歡貪圖富貴……」


 


「夠了!」


 


我打斷沈婉和越說越難聽的話。


 


「是你哥騙了我,不是我勾引他的!」


 


沈婉和愣了一瞬,而後對我怒目而視。


 


「你胡說什麼呢?我哥騙你,你一個賤民有什麼值得我哥騙?我哥可是名滿京華的狀元郎!」


 


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在他們看來,是我不知廉恥、自甘下賤做了沈重殊的外室。


 


我是個上不了臺面的狐媚子。


 


這時候,

跟在沈婉和身後的那個嬤嬤突然開口,「小姐,她在用浮光紗。」


 


順著嬤嬤的手,我看見我的床幔。


 


沈婉和臉上露出疑惑,顯然也不知道什麼是浮光紗。


 


「小姐,這浮光紗是青樓楚館裡最喜歡用的,正經人家誰會用浮光紗啊。」


 


嬤嬤的話帶著鄙夷,眼神在我身上掃視。


 


一瞬間,我明白她的意思。


 


浮光紗隻會出現在青樓楚館,恩客與J女在此間耳鬢廝磨。


 


我的臉霎時青白一片。


 


這裡的所有裝扮皆是沈重殊布置的,他知道浮光紗的意思嗎?


 


沈婉和的臉上也露出奚落。


 


那個嬤嬤更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到處在我房間轉悠,時不時發出怪叫。


 


「小姐,這琴譜也是些風月靡靡音,像是風塵女子招攬客人會彈的曲子。


 


「小姐,你看她看的都是些什麼書,什麼書生救風塵……」


 


我奪過她手中的話本,赤紅著雙眼。


 


「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


 


為什麼是個人都要在我身上踩一腳?


 


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他們!


 


「你敢推我,你一個賤民敢推我?!」


 


沈婉和睜大的眼眸裡滿是不可置信和惱怒。


 


旁邊的嬤嬤見狀,發起狠來給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站不穩,將要摔倒時,鼻尖傳來了沈重殊身上熟悉的味道。


 


4


 


沈重殊不顧沈婉和的哀求,當場處置了那個打我的嬤嬤。


 


嬤嬤被拖出去的時候,慘叫連連,整個房間彌漫著低壓。


 


沈婉和瞪了我一眼,哭著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房間裡就隻剩下我和沈重殊。


 


沈重殊從櫃子裡拿出傷藥,細細地抹在我的臉上,冷靜自持的臉上閃過心疼。


 


「阿盈,這件事是我的疏忽,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我咬著Ŧūₚ唇,強忍著不發出任何悲痛,撇過頭躲開他觸碰我臉頰的手。


 


「沈重殊,放我離開好不好?」


 


他臉上的憐惜瞬間被冰冷取代。


 


在他的眼眸中,我看見了我帶著恐懼和悲痛的面龐。


 


「這麼多天了,你還沒有想清楚?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痛苦得不停搖頭。


 


「你為什麼覺得是我在鬧?沈重殊,我不聰明不漂亮,也沒有高貴的身份,可是我也是個人。我有廉恥,我不想做妾,不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這有錯嗎?」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以前是我不自量力高攀上了你,現在我認清現實了,我想離開,不可以嗎?」


 


「你馬上就要娶舜華了,她長得那麼漂亮,出身又好,和我的這段露水姻緣根本算不得什麼。你不是非我不可,為什麼就不肯放我走呢?」


 


我想不明白沈重殊不肯放我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