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回話,因為我知道他有多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


 


他不會允許我打掉這個孩子。


採荷每日勸慰我,讓我放寬心養好身體,即使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奇珍異寶像流水般一樣湧入春林巷,周遭的護衛也變得更多,把這方小小的宅子圍得像銅牆鐵壁,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又開始做夢。


 


有時夢見沈重殊厭惡我了,將我一個人丟在春林巷不管不顧;


 


有時夢見小孩脆生生地在喊阿娘,但卻是對著舜華;


 


還有的時候,夢見Ṭüⁱ小孩甜甜地對我笑,問我為什麼要一直待在春林巷……


 


不到半個月,我整個人都憔悴不少,採荷急得嘴上長了兩個燎泡。


 


我對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懷著深深的恐懼。


 


但突然有一天,這個孩子在我肚子裡動了。


 


一種奇妙的感覺傳遍了我的全身,此時我終於意識到,有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正孕育在我的腹中。


 


他/她出生後會是我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


 


那一刻,我的身體僵硬,眼淚不自覺地滑落。


 


我又對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充滿了期待。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沈重殊告訴我,他被我任命為欽差大臣,即將去南方巡視。


 


他讓我好好地照顧自己的身體,會盡快趕回來,和我一起見證孩子的出生。


 


他一走,我便心慌氣短,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的預感沒有錯。


 


七個月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舜華帶著一群人闖了進來。


 


採荷驚慌失措地喊人,但周遭安靜一片,

那些守在暗處的守衛紛紛不見了蹤影。


 


「賤人!」


 


舜華這一巴掌給得極重,我的口腔裡都彌漫著鐵鏽味。


 


我害怕得要S,SS地護住肚子。


 


她獰笑一聲。


 


「因為你,本郡主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我哪點比不上你這個賤民?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勾得沈郎把心思全放在了你這裡?你有什麼資格懷上沈郎的孩子?」


 


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李氏魅主,其罪當誅!你肚子裡的這個賤種也不必留下!」


 


隨後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我流了好多血,整個人痛得恨不得S去,渾身都冒出冷汗。


 


意識恍惚之間,我看見一個小孩,正哭著對我說:「阿娘,我要走了。


 


我喊他不要走,他卻越走越遠。


 


12


 


孩子沒了,我卻活了下來。


 


沈母救了我。


 


採荷在勸我喝藥,我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娘子,是奴婢沒用,是奴婢沒能保護好你。」


 


怎麼會是採荷的問題?


 


是我太沒用了。


 


我作為一個母親,卻不能保護自己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眼前消失。


 


「娘子,你保重身體,大人心中有你,你們還會有孩子的。」


 


還會有孩子嗎?


 


但我依舊保護不了他。


 


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注定是任人宰割的,那還不如從未來過這個世界。


 


其實我早該明白,我和沈重殊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和他有著雲泥之別,我們這樣的人在一起會遭天譴的。


 


孩子沒了的第十天,我嘗試用陶瓷碎片劃傷了手臂,被採荷發現了。


 


孩子沒了的第十三天,我用金釵劃傷了手臂,這次流了很多血,又被採荷發現了。


 


孩子沒了的第十七天,我又試了一次,被採荷罵了一頓,罵完之後她抱著我痛哭了起來。


 


第二十天,沈重殊回來了。


 


他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眼底青黑,下巴冒著青茬,瘦了一大圈。


 


與他比起來,我白得幾乎透明。


 


他抖著手想觸碰我的臉龐,「盈兒,我來晚了。」


 


他低聲啜泣,壓抑著的痛苦讓我也跟著流淚。


 


他將我SS地抱在懷裡,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像突然看見什麼,他拿起我的手,神情錯愕悲痛,

「這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是還未愈合的傷口,歪歪扭扭,醜得要S。


 


採荷在旁大哭了起來。


 


「大人,您勸勸娘子吧!自從孩子沒了,娘子整個人魂都丟了!要不是奴婢發現及時,娘子的血都要流幹了。」


 


沈重殊害怕得牙齒都在發抖,「盈兒,你在做什麼?」


 


我睜著木訥的雙眼。


 


「沈重殊,我想離開你。你身邊好危險,有好多人都想SS我。我還害了我的孩子,如果他沒有降生在我的肚子上,一定會是個健康的寶寶……」


 


沈重殊心神劇震,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可是你不讓我離開,所以我想,我要是S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你幫我勸勸採荷,她總是阻止我。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但是我好累啊,

我累得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重殊臉上爬滿了淚水,眼裡猩紅一片,幾乎是顫抖著說出。


 


「你對我沒有一點留戀了嗎?」


 


我搖搖頭。


 


沈重殊抱著我哭了很久,手指顫巍巍地撫上我的臉頰,咬緊牙關。


 


「你好好養身體,等你養好了身體,就可以離開了。以後天南地北,你想去哪去哪。」


 


我眼裡燃起一絲亮光,「真的嗎?」


 


「不騙你,是真的。」


 


他珍重地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在我的衣襟。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從此人間多寬敞,南來北往不遇卿。


 


13


 


再次見到沈重殊是在八年後的懷山縣。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街上空無一人。


 


一串突兀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跑進醫館,為首的小斯揚聲喊。


 


「大夫在嗎?」


 


我抬起頭應道:「在。」


 


我掃過他們一行人,幾個侍從圍著的那個男子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傷口,傷口邊緣被雨水泡到發白,十分猙獰恐怖。


 


「李娘子!」一個人驚呼出聲。


 


中間的那男子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而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露出沈重殊那張俊美昳麗的臉。


 


我恍惚了一下,而後又恢復正常,走到他們旁邊,「怎麼回事?」


 


「我家大人在路上被賊人刺傷了,傷口很深!」


 


我沒理會沈重殊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按照平常看診那般為他縫合傷口。


 


外面的大雨磅礴,而室內靜得針落可聞。


 


我注意到他手上有大大小小不少的劃痕,

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從來端方自持,信守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麼會在身上留下這麼多傷?


 


他扯嘴笑了一下,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與我解釋起來,「我自己弄的。」


 


「起初我是想知道你在劃傷自己時是什麼感受,後來我太想你了,刻骨的思念止也止不住。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在身上劃一刀。」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卻在心裡腹誹這人的瘋病越來越嚴重了。


 


我繼續手上的縫合沒停,沈重殊見我沒反應,自嘲地笑了笑。


 


縫合好之後,我叮囑了幾句應該注意的事項。


 


相對無言半晌,沈重殊沙啞地開口。


 


「怎麼會在這開個醫館?」


 


「這是張延的老家。」


 


沈重殊的臉上浮現出痛苦。


 


當年我離開京城後,

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派人跟著我。


 


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內,直到我遇到了張延,我現在的夫君,那些監視我的人才消失了。


 


又是一陣沉默,屋內的燭火跳動不停,把人映襯得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舜華S了。」


 


我驀然抬頭,舜華S了?


 


「在你離開的第三年,我親手SS她,替我們的孩子報了仇。我把她的屍骨壓在了妖邪塔下,做法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八年前離開京城的時候,沈重殊就承諾我,會親手S了舜華。


 


但我不相信。


 


舜華不僅是郡主,還是他的發妻,我當時的身份隻是他的一個外室,他沒有任何理由能S了舜華。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眼眶有些泛酸,那個七個月大的孩子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謝謝你。


 


我鄭重地向他道謝。


 


他沒回話,隻是看了我許久,看到他眼裡都開始泛紅,萬千思緒都浮現ţũ̂₎在了臉上。


 


「你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


 


「你不問問我過得好不好嗎?」


 


我不想問,不想再和沈重殊扯上任何交集。


 


「我被貶謫了,貶到江源縣做縣令。」


 


江源縣就在懷山縣的旁邊,難怪他會出現在這裡。


 


沈重殊十七歲登科,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一朝被貶謫至這偏遠縣城,估計比墜入泥潭差不多,難怪他的眉間總是帶著一股陰鬱。


 


「這些年我過得很不好,你走後的每一天我都後悔。我在想,我要是當時再對你好一點就好了,那麼你或許就不會離開了。」


 


「知道你要和張延成親後,

我心痛得在滴血。我想來找你,騎馬都騎到晉城了,卻被父親打暈帶了回去,陛下也治了我個瀆職之罪。」


 


「我大醉了一場,醒來後感覺心裡空了一塊。空智大師說我失了魂,但我知道,我是失去了你,我再也體會不到情愛的感覺了。」


 


「盈兒,我走不出來,我依舊愛你。」


 


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沈重殊說完最後一句話,一滴淚從他的眼眶滴落,砸在地上像是一場驚雷。


 


我嘆了一口氣。


 


「可我已經放下了。我對你既沒有了愛,也沒有了恨,那些往事就像雲煙一般全都散了。」


 


「你還年輕,別執迷不悟於一段失敗蕭索的愛情,你還有大好光陰,你會遇見更好的人。」


 


「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沈重殊這一生,都被困囿於李盈離開的那個清晨。


 


薄霧蒙蒙、山野呦呦,李盈越來越遠的背影,交織成了他無數午夜夢回的陰影。


 


可是我不會回頭,我有了新的生活。


 


「阿盈!」


 


「阿娘!」


 


門口同時響起兩道聲音。


 


張延牽著女兒瑤瑤,拿著一把油紙傘笑吟吟地看著我。


 


看見他們,我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隨意地叮囑幾句。


 


「我先走了,你今晚沒地方去可以在醫館將就一番。」


 


張延握住我的手,瑤瑤在我身邊咬耳朵。


 


「阿娘,那位叔叔好奇怪,怎麼一直看著你哭啊?」


 


「估計是太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