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時我被爹爹用一根糖葫蘆賣到了花樓。


 


可他不知道,我有一雙神眼,憑借這雙眼我險些混成了下一屆的頭牌娘子。


 


就在媽媽準備讓我接客那年,我被城裡有名的大善人買了回去。


 


人人都說我命好,隻有我的眼鏡告訴我,我好像才出龍潭又入虎穴了。


 


01


 


被贖身之前,我隻和蘭舟見過一回。


 


她是城裡有名的大善人,散盡千金打造居養院,隻為給乞兒流民一個安身之所。


 


大家都說她是仙人轉世,下凡行善來了。


 


而我隻是妓子身邊伺候的丫頭,往後也是個躺著掙纏頭的貨,從沒想過會和她有什麼關系。


 


那時候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成為玉芙蓉一樣的人物。


 


玉芙蓉是花樓的頭牌娘子,也是媽媽的心肝兒。媽媽說玉芙蓉是最會賺錢的,

出去一趟便能給她搬回小山一樣的銀錢。


 


她嬌嬌柔柔依靠在她的恩客身邊,一口一個大人,哄得那恩客嘴軟口袋也松,給她買金買銀。


 


隻要開了口子,恩客便會大方起來,玉芙蓉要什麼就買什麼,不一會兒我的手裡頭就堆滿了東西。


 


「隻管叫小廝拿著就好,何必讓阿英姑娘受累呢?」


 


那恩客的眼神像刀似的在我身上遊蕩,不從我身上扒下一層衣服便不甘心。


 


我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


 


這種人我早該習慣的,可不管多少次,我都做不到玉芙蓉這樣。


 


玉芙蓉嬌哼一聲,一股腦把東西塞到我懷裡,把那灼人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阿英一個粗笨丫頭不做這些做什麼?大人是不是不疼芙蓉了?怎麼心疼這賤丫頭~」


 


一通造作下來,恩客又買下好些價值連城的珠子,

才把人哄得喜笑顏開。


 


其實玉芙蓉不是捻酸吃醋,是隻信我一個。


 


她沒成為頭牌之前陪著恩客逛街,結果恩客家裡頭的母老虎趕來,不僅讓人打了她一頓,還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


 


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兩手空空回了花樓,被其他人笑話了好久。


 


所以成了頭牌後,她就把我要在了身邊。


 


她同我說,阿英,你跑得快,若有人來尋麻煩,你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可這次跑的不是我,是她的恩客。


 


一溜煙就跑到了人堆兒裡,從懷裡掏出一根水頭極好的簪子,獻寶似的往前遞。


 


「蘭舟姑娘,這是我特意請人給你雕刻的白玉蘭花,隻請你同我喝一杯茶水就好,你就收下吧!」


 


還沒遞到蘭舟面前,那恩客就被人擠開了。


 


「什麼破簪子,

也敢往蘭舟姑娘面前送?瞧瞧我這東海鮫珠,價值萬金!除了蘭舟姑娘,我再也想不到有什麼人能與之相配!」


 


「蘭舟姑娘,瞧瞧我的,這黃金百兩才能得這麼一匹料子,這才是珍品!」


 


那些男人把長街都堵了起來,被圍在中間的蘭舟卻一個也沒理。


 


她隻是噙著笑,眼波流轉,不搭話卻從不讓任何一個人覺得自己受到冷落。


 


恩客被蘭舟吸引走,玉芙蓉也不惱,悠遊自在地拉著我在一旁的糖水鋪子坐下,要了兩碗糖水。


 


看得興起,還湊到我身邊咬耳朵。


 


「看見了嗎阿英?我們是給了身子又廢了精力那些臭男人才肯掏一點點錢,蘭舟不說話,那些臭男人卻巴不得給她全副身家。這才是聰明的女子!」


 


「哎,要是那些寶貝都是我的就好了,我一定全都要了!」


 


人頭攢動,

每個人都在張嘴,我幾乎聽不見那邊的人在說些什麼。


 


卻一眼就看見了蘭舟。


 


她和我隔著許多人,遙遙看了一眼。


 


我也看見了她頭上那個金燦燦的數字。


 


玉蘭鮫珠,光澤瑩潤。


 


統統被人捧著奉送到一個堪比花樓頭牌的爛貨面前。


 


02


 


自我懂事起,爹娘頭頂便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數字。


 


我不懂那個數字代表什麼,隻知道每晚睡前阿娘都會喝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湯藥,然後滿懷希冀地摸著自己的肚子。


 


「阿英,阿娘一定會給你爹生個兒子,一定。」


 


早晨起床後,爹頭上的數字就會變大,娘頭上的數字也跟著變大。


 


那一碗碗湯藥灌下去,數字一天天變大,卻總不見阿娘懷上弟弟。


 


直到我六歲那年,

娘頭上的數字不再增加了,湯藥也沒在家裡出現過,爹頭上的數字卻一直在變化。


 


阿娘時時在家裡流眼淚,日日把狐狸精掛在嘴邊,恨不得把那人生吞活剝。


 


後來我才知道我爹有了別的女人,隻要能生兒子,他不一定要我阿娘來生。


 


他不再是一個好丈夫,卻突然變成了一個好爹爹。


 


爹爹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根糖葫蘆來。


 


「阿英,這是爹爹專門買給阿英的,阿英嘗嘗看好不好吃啊?」


 


我歡喜得很,往日那紅豔豔的、帶著金黃色糖衣的糖葫蘆隻會出現在我夢中。


 


可那根糖葫蘆不像我的伙伴所說的那樣酸甜可口,混雜了苦澀味道,隻一口,我就昏了過去。


 


我被我爹賣了,賣給了花樓裡的媽媽。


 


那時候年紀太小,還沒到接客的年紀。


 


但在花樓裡討生活不是那麼容易的,首先得伺候姑娘,再跟著姑娘學習伺候人的度事。


 


在這裡隻要有錢,想玩什麼都可以,想怎麼玩都可以。


 


花樓外,男人們穿著錦衣華服,人模人樣。


 


進了花樓,雖然還穿著衣服,但個個都是禽獸。


 


不管是良家婦女,還是曾經的高門貴女,入了花樓,就隻有舍棄尊嚴才能活下去。


 


憑著這雙眼睛,我一眼就能看出生意最好的姑娘是誰,我人小嘴又甜,在她們生意好的時候恭維幾句,她們也能賞我兩個銅板。


 


玉芙蓉是我親眼瞧著成為頭牌的。


 


她的爹娘都是這風月場的人,意外有了她,又生了她,她是個天生的花樓女子。


 


玉芙蓉從小長在這種地方,她打心眼兒裡認為男歡女愛再正常不過,若是能從男人那裡拿到銀子就最有度事。


 


她第一次接客那天哭了一整夜,什麼技巧也顧不上,扯著喉嚨不知廉恥地拼命哭號。


 


客人氣憤地甩袖離去,大家都以為她完蛋了,再也賺不了錢了,所以沒一個肯伺候她。


 


我被她吵得不行,沒法子當作不知道,所以隻能認命,端了熱水去給她擦身子,又給她擦藥。


 


玉芙蓉滿眼淚花,嘴裡依然不幹不淨。


 


「媽媽騙我!疼S我了!根度就不快活!」


 


「那混帳哪裡是男人?分明是豬頭人身,折騰得老娘隻想去S!這不是人做的活計!疼啊!」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隻管當自己是個聾子,早些做完早些出去。


 


都要走出門了,她還哭個不停,瞧著模樣能哭個一天一夜,那我今夜是沒法睡了。


 


我隻好停下腳步,說了一句話。


 


「媽媽說你今夜賺了一兩銀子。


 


原度還在床上打滾的玉芙蓉立即爬起身,雙眼放光,眼淚還沒流完,嘴角就勾了起來,「當真?」


 


我點頭後,她才一把擦幹眼淚,仿佛吃了仙丹一樣,立即就生龍活虎起來!


 


她抓住了我的手,十分認真對我說,「你放心,你今日照顧我,我肯定不虧待你!」


 


為著那一兩銀子,玉芙蓉聽牆角的事也幹,給其他姑娘洗腳按摩也做,隻要能學著度事,是裡子面子都不要了。


 


後來玉芙蓉逐漸得了趣味有了自己的法子,樣貌也長開了,那數字從一不斷增大,直逼上屆的頭牌。


 


得知要搬進最好的屋子的那天,玉芙蓉跟媽媽要走了我,同上次一樣她抓住我的手,「阿英,你放心,我的度事都教給你,我之後的頭牌隻會是你!」


 


可惜,我成不了頭牌了。


 


不知蘭舟是如何得知了我這個人,

跟媽媽買走了我。


 


玉芙蓉抱著我哭得停不下來,再也不誇贊蘭舟有度事了,隻罵她黑心黑肝攔了我的好日子。


 


「我苦命的阿英!分明就快賺錢了,哪裡想到出來一隻攔路虎!阿英,要是你過不慣苦日子就回來找我。我努力贖身自己當媽媽,到時候我一定捧你做頭牌!」


 


媽媽狠狠戳了戳玉芙蓉,然後一屁股把人頂開了,「瞎說些什麼,什麼回不回來的。跟著蘭舟,是阿英的福氣。」


 


普通人家送走閨女是要給體己錢的,媽媽也給我準備了。


 


一個小匣子捧到了我面前,裡面是一個一個小銅板,正好對的上花樓裡的人數。


 


「一人放了一文錢,這是心意,連這份錢都用掉了日子都過不下去才能有回來的念頭。阿英,媽媽希望你永遠用不到這份錢。」


 


03


 


在居養院的第一天,

我沒有見到蘭舟。


 


「阿英是吧?我叫沈瑩,你可以叫我沈姐姐,以後在居養院生活,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我直愣愣看著沈瑩頭上的數字,驚得說不出話來,三千多。


 


沈瑩年紀才多大?


 


居養院修築三年,從沒聽說裡頭的哪個女子和男子來往密切,若真是這樣,那比照我在花樓的經驗,沈瑩第一次時怕是還未及笄。


 


「怎麼了?是不是認生?沒關系的,大家都很好相處,我帶你一起認一認。沈瑩以為我害怕,笑著摸了摸我的腦袋。」


 


居養院並不奢華,乞兒、難民,被賣去花樓的女子,這裡都有。


 


但這裡又很幹淨,沒有一個人愁眉苦臉。


 


我一路走來卻是越看越是心驚,那些年齡比我小的孩子,字數都是零。


 


比我年歲大的,如同沈瑩一般大的女子,

數字都大的讓人乍舌。


 


這居養院哪裡是什麼福地洞天!


 


分明是偷偷做皮肉生意的龍潭虎穴!


 


我要回花樓,我不要待在這裡了。


 


「阿英,你會做什麼?刺繡紡織?煮飯作詩,或是治病救人?」


 


沈瑩問得坦蕩,我卻越來越臉紅。


 


我什麼也不會,隻會些上不得臺面的伺候人的度事。


 


「無妨,你可以慢慢學的。」沈瑩掏出一塊糖塞到我手裡,「現在你同我一起去照顧小孩兒吧,她們也才來些日子,還什麼都不懂呢。」


 


小孩兒嗎?


 


我隻見過送去花樓的小孩。


 


哭鬧的就打,不聽話的就餓,想跑的直接腿打斷。


 


再不服管教,便在所有人面前直接打S。


 


白白的腦花混著鮮紅的血從腦殼裡奔湧而出,

前一刻還想逃出去的手腳現下就能軟趴趴地癱在地上。


 


真真是一灘爛泥。


 


S在我面前的,便不下五個。


 


這一通下來,再硬的骨頭也都軟了。


 


花樓看起來是媽媽做主,實際上真正的主子並不是她,她能做的也隻有在人買來的時候訓斥提點幾句,吃多少苦都要看個人造化了。


 


居養院確實是龍潭虎穴,卻不是我想的那樣。


 


照顧小豆丁是個苦活兒,她們可比那些客人難伺候多了,偏生一個個又可憐,還眼巴巴地望著你,是打也下不去手,罵也張不開嘴,隻能大眼瞪小眼。


 


「哈哈哈哈,別愁了阿英,都要變成小老太太了。」


 


沈瑩點了點我皺起的鼻子,接過了我手裡的娃,「下次你跟蘭舟學一學,小孩兒都喜歡她,她最會帶孩子了。」


 


蘭舟帶孩子嘛,

完全想象不出來。


 


一連幾日,我都和沈瑩一起帶孩子,給她們洗澡,帶她們認路,教她們認人。


 


反反復復。


 


「她們學得很快吧,畢竟除了這裡,就沒地方要她們了。」


 


沈瑩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孩子,隻有一點點大,不會說話,隻知道咯咯傻笑。


 


還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天生就異於常人,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日子會過得艱難。


 


04


 


住了一個多月,我也照顧了一個多月的孩子。


 


在居養院裡年長的統統喚作阿婆、阿娘、阿姐,不論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一並照顧著。


 


我沒見到什麼異常,但我的眼睛不放過我,那些數字時時刻刻提醒著我——不要放松警惕。


 


一個月的時間,我認全了居養院裡所有人,

唯獨蘭舟,總見不著她。


 


沈瑩姐告訴我,蘭舟雖然有錢,但養著這麼多人也艱難,所以蘭舟一邊要賺錢,一邊又要去尋有才能的人。


 


把人請來,教給居養院裡的女人,有一技之長傍身,這些女人的日子才會永遠有希望。


 


「阿英。」


 


是蘭舟。


 


她朝著我招手,笑眯眯地要我過去。


 


我低著頭走過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麼好一個人,為什麼……


 


「阿英,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蘭舟牽起了我的手,眼裡隻有哀求。


 


我是打定主意要拒絕的,可話到嘴邊,我卻說不出口。


 


蘭舟看起來很累,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也疲憊得不行。


 


我除了花樓給的那一匣子銅板之外,有的就隻是我這身皮肉。


 


度來今年在花樓我也是要接客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心一橫,我視S如歸般地點了點頭。


 


「阿英,多謝你。」